突然的问题让钟流不知所措,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话题足够敏感。乐一生倒是还云淡风轻地把玩一旁的杂草,好像再说你慢慢想,我等你说出答案。钟流咬了咬嘴唇,决定撒一个谎。
“知道,天生灵符是每一个修道者最向往的东西,只是我没有而已。”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我还能知道什么,都说了我没有天生灵符,我也没有见过天生灵符。”
钟流暴躁起来,感觉被面前的男人羞辱。可没有天生灵符是修道者之中的常见现象,钟赏也没有,钟流不应该如此谈虎色变才对。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钟流撒谎了。钟流见过,而且那个人很钟流关系匪浅。乐一生停下了玩草的动作,把猜想丢进肚子,这种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
“生什么气,没有就没有嘛,你妈不照样没有,但是照样很厉害不是吗?”
“说了不准评价我妈!”
原本用于安慰的话语没想到让钟流再次受到刺激,抬起手对准乐一生欲要施展道术。哪怕钟流深刻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攻击只会是自不量力,但他也不想退缩。乐一生歪歪脑袋,无奈摊手,没有丝毫打算抽剑迎战的打算。钟流见到这一幕更加恼羞成怒,咬紧牙关就打算将错就错,但到底还是垂下双手。
“可我妈妈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了。她已经没有那么厉害了。”
说这话时,钟流鼻子发酸,眼角就要流出泪来,但自以为成熟为男子汉的他不允许自己流泪。乐一生拍了拍他,又一同坐下。
“但人不是只有厉害才算成功,你妈妈现在这样子也很开心很舒服啊。”
“她不开心不舒服,她在因为自己面对那些混蛋无能为力时而深深自责,她在外人面前总是笑,但我见过她哭的样子,因为痛恨自己不再像以前一样强大,无法保护我们而边打自己边哭泣。我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希望她一直年轻,一直意气风发,一直厉害,而不是成为母亲之后,满心满眼都在我们身上。”
钟流捂住脸,说话时哽咽中带着咆哮。这话带给乐一生不小的震惊,他从未想过这个孩子会说出这种话。好吧,他从未料任何一个小孩子会说出这种话。以至于巧簧如舌的乐一生也一时哑火。钟流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都在那可罗山山度过。钟赏没少说让他出去玩玩。但在钟流眼中,那可罗山比哪里都好。他说,长大以后要和母亲一样,当那可罗山的保护神。
也正因如此,母亲是钟流唯一的偶像。发自类型的崇拜让钟流感到了幸运,庆幸自己能够获得钟赏的宠爱,庆幸自己能够成为了不起的钟赏的孩子。在稍微有自主意识之后,钟流对钟赏说,想要学习道术。钟赏摸了摸钟流的脑袋,笑着答应下来。喜出望外的钟流差点顺着下坡滚下山去。钟流不知道的是,当时的钟赏也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原来她还能够以这种方式来参加战斗,重新找到当年的感觉。
学习道术的过程是困难的。老实来讲,钟流的天分不高。钟赏教的道法往往需要一年的练习才能熟以利用。夜晚,钟赏温柔地对钟流说。
“流儿已经很厉害了,长大些会学的快一些。”
被母亲夸奖的钟流更有动力,天没亮就在山上练习。钟流第一次用道法打断一颗大树时,兴奋地一路跑到家中找母亲,没找到又在村里绕上好几圈,要把钟赏带去亲眼见识。但钟流已然忘记自己方才在哪修炼的了。正失落时,钟赏蹲在他的面前,与其平视。
“流儿这么厉害了呀,找不到没有关系,以后流儿能打断的树多得很呢。”
钟赏这么一哄,钟流稚嫩的脸上全是笑意。
小时候,钟流很喜欢缠着钟赏让她讲她之前的故事。钟赏总会答应,自己也可以回忆回忆当年的那些岁月。身为卫兵团统领,镇压反叛的军队,捉拿无恶不作的悍匪,与同样的高手过招。在小小的钟流眼里,钟赏的故事仿佛永远不会讲完。根据钟赏的描述,钟流在脑中幻想母亲曾经的逍遥与仗义,炫酷得令人陶醉。在一个个故事中,钟流对钟赏的崇拜变得更加深沉。甚至让钟流时常因此悲伤,因为那么仗剑天涯行侠四方的母亲,现在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钟流无法接受。所以,钟流才会对乐一生说出那样的话。
彻底压死钟流的,是变故发生之后。就在几个月前,那可罗山来了许多不速之客。有虎视眈眈的练武者,有看中这里的皇亲国戚,还有那些可怕的黑色怪物。尽管有小鲨的保护,能有效阻止那些混蛋上山,但仅凭小鲨是无法保护整个村子的,也无法保护他们。在哪些人的武器险些劈开房门的那个夜晚,钟赏彻夜未眠。她在自责,在懊悔,在回想那年二十出头。钟赏扔掉自己的一切义无反顾地站在不义的对立面,此刻居然连保护自己,保护家人都做不到了。
一夜之间,白发爬上枝头。钟流感到恐惧,手足无措,面对光芒万丈的太阳染上了黑斑。后来钟流毅然决然地挑起保护那可罗山的担子。可现在,钟流意识到自己的弱小。
他引以为傲的绝招被乐一生一手弹开。
妈蛋。
乐一生真的不是反派啊。
可乐一生听完这些只是沉默,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
“走吧,回村里去吧,我正好有事要见钟大人。”
“什么事?”
“我朋友还没找到呢,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够多了,我得快些找到他,然后离开那可罗山了。”
乐一生没有义务说更多安慰的话语,他也不可能发出大话,说自己来解决一切。
而且安慰的话语做不到的话不如不说——钟流把这些话说出来,也会多多少少好受一些了。
两人重新坐回小鲨的悲伤。这下直到两人回村,之间真的没有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