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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特雷克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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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番外·弦外之音
    #异类



    Q院长的茶室正对门有一间小办公室,一扇漆黑的单扇漆木门,与光电研究楼灰白色的统一装修格格不入,像一个规整的方形刀口,用最深沉的颜色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每次去茶室与Q院长聊项目,我的目光总会被这扇门吸引,忍不住多瞥几眼。大多数时候,它紧闭着;偶尔,门会稍稍敞开,像微微抬起的眼睑,倦懒地看着走廊上工蜂似的人流。透过门缝,只能看到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额外的小圆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更让我好奇的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章大奕助理研究员,Q院长的得意门生,我导师李大帅的同门,我的师伯。尽管他的名字时常被提起,我却从未见过他本人,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未曾听过。但每次小房间里飘出的茶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和石头敲击木板发出的清脆响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始终在。



    “不用通知那个散人,他泥菩萨过河,没空来帮我们。”李大帅的声音把我从恍惚间拽回现实。“这次的任务,我们两个人足矣。”



    回威斯特雷克前夜,在亦幻亦真的婚礼迷梦的尽头,不知为何,我站在了那扇黑色的木门门口。叩门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敲响第一声,正像曾经千千万万次经过这扇门口的我,从未与它发生过实质性的关联。梦里的我僵立在门前,眼前是潜意识在地面上划出的一道无形边界,像白色粉笔线边的蚂蚁,徘徊不前。现实中做不到的事,果然在想象力的世界里也照样无能为力。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去时,门内棋子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一个若即若离的男声飘了出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那声音混杂着不同的幅度和波段,无法与我过往人生中任何一个声音相吻合。



    “举棋不定,心魔生焉。”



    话音未落,门缝中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循着沁人心脾的茶香,我在梦里推开了这扇门。



    #棋子



    “那个U盘,还是交给你来分析吧,”李大帅的言语间有一丝懊恼,“他还是这么爱管闲事,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告诉我。”



    虽然我本来计划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去赴林小楠的约,但傍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团乱麻,我试图理出头绪,抓住线索的一端,把它小心翼翼地穿进记忆的针眼里。



    时隔三年没见,如今突然出现的林小楠,是一个在我记忆中,下班后绝不在办公室多停留一秒的任性女人,也是一个绝不会在实验服上戴装饰的刻板女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点,佩戴着从没见过的奇怪徽章。难道是我们这次回到威斯特雷克的计划早就暴露?



    不对,没那么快,如果这样,那来的人就会是Q本人了,我们根本不会有回收陈琼斯数据的机会。而那枚徽章,虽然说是徽章,却没有任何纹路,规整而光滑的半球形也没有任何结构,如果不是金色的,那简直就像是——



    一枚棋子。



    闪念间,像触电似的,昨晚的梦境又突然曝光在我的脑海。黑色木门后的桌上,一枚枚金色的棋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就像是一个精密的电路结构,串联起所有身处棋局中的卒子。而林小楠,会不会也是其中一颗?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我强迫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开始分析U盘中的数据。当显示器的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我终于明白了李大帅一开始自己带走U盘又交给我分析的原因。闪烁的界面上跳动着这么一行字:



    “既然你不邀请我,那我就不请自来了,大帅。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觉得所有的麻烦都可以靠自己解决,这样不单单会害了你。U盘里的数据还是交给你的宝贝学生处理吧,你要多给小辈一些机会。”



    我一头雾水地看完这条留言,目光落在留言下方闪烁的光标上。八个空格的首字母正等待着输入。



    难道是……?我将信将疑地输入“举棋不定,心魔生焉。”八个字。果然,一行行数据像爆炸一样开始在桌面蔓延开来。来不及仔细思考整件事荒唐的联系,那个梦中的虚无缥缈的声音夹杂着电流音,从数据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提防我的好师弟,年轻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数据又恢复了原样。一阵晕眩袭来,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打开,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人祸



    门外的争吵声还在持续,头疼欲裂的我,眼前还是炫目的蓝色,躺在病床上的我试图拼凑出昨晚发生的一切。



    音乐会上突然造访的郑大朵,实验楼地下的涡旋节点,似乎一直瞒着我什么事情的李大帅,刚才握着我双手的林小楠。



    对了,小楠呢?我艰难抬起头,病房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影子。



    “小林,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是李大帅,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林小楠的声音异常平静,“倒是李教授您,费尽心思让郑大朵来过来插手我们的项目,才酿成了这样的后...”



    “这好像也轮不到你这个刚入职一年的院长秘书来说三道四!到底是谁指使你,来把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植入大坤的脑子里的!”李大帅几乎要歇斯底里了。



    植入,记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晚的事故中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只有药液的滴答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儿,我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虚拟。



    “说吧,Q提出了什么条件让你来做这件事。”



    “他要你们时空涡旋节点项目的所有资料,以及一条束缚魏大坤的绳子。”小楠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和几分钟前握着我双手的温柔的她判若两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楠,和Q院长…。



    “没问题,作为交换,我必须带大坤离开威斯特雷克一段时间,好让他休养生息。”李大帅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把声音低了下来。



    “您打算带他去哪儿呢,李教授,我猜,是郑大朵那儿吧,P大,一直都有收留流浪汉的传统哈哈哈。”林小楠不依不饶,极尽嘲讽。



    “这就不劳Q院长费心了,我们自会处理。”



    “这是善意提醒,郑大朵,可不是你值得信赖的好伙伴,如果你过于信任她,昨晚的惨剧一定还会发生。”



    “不信任郑大朵难道要信任你不成,多说无益,我们就此别过吧,大坤说不定一会儿就要醒来,我要在那之前…”



    剧烈的痛感袭来,他们的争吵像一把刀子在我的脑子里搅动,我到底该相信什么,嘴巴里涌上铁锈的味道,监护室的数字突然跳变,整间病房里响起警报。



    “大坤!”小楠和李大帅同时冲了进来,“你是从什么时候…”



    “快叫医生!”



    警报声中,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意识也随之模糊。在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我瞥见了病房外那个始终若即若离的身影...



    #真相?



    那个病房外的身影,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穿越时空,在每个关键时刻显现。而此刻,在这座古老的会堂里,当林小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仿佛也随之浮现...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李大帅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小林,适可而止!”



    林小楠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的身上。“为什么要阻止我说出真相?”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难道你害怕大坤知道,当初是谁把他送进了那个时空裂缝?又是谁,用药物封锁了他的记忆?”



    封锁记忆?这句话像一句魔咒,瞬间打开了往日的潘多拉魔盒。三年前病房外的争吵突然全部涌现,就连昏迷后,李大帅和林小楠用药物让我失忆的部分也全都失而复得。



    谎言。无数个谎言。原来从三年前,我就深陷这个项目之中了。那次的实验失败使我和另一条时间线的自己发生纠缠,而婚礼的梦境,就是发生在……



    不对!为什么林小楠会知道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除非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林小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赵大楠。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吗?总觉得哪里有一丝异样。就像当年那个站在病房外的神秘影子,身处其他维度的赵大楠想要在这个时间线制作一具这么精密的傀儡,就必须有人与之配合。难道就是Q院长吗?



    不对!婚礼的梦境尽头,并不是通向Q院长的茶室,而是对面的黑色漆木门。而门后本该坐着的那个人,才是赵大楠的真正合作者,也是林小楠所有行动的计划者!



    这个推断不禁让我冒了一身冷汗。而就在林琼斯和郑大朵激战正酣,赵大楠表明自己的量子生物计划的混乱中,U盘的那句警告又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提防我的好师弟,年轻人。”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几年来与我共同战斗的人,也是我的导师和挚友,李大帅,但现在所有的碎片突然在我脑海中拼接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你知道吗,大坤?”赵大楠通过林小楠的声音说道,“你的导师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在一个雨夜,当威斯特湖边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求职者',谈论着量子生物技术的可能性时,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看见李大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株实验室里发着蓝光的植物,记得吗?”赵大楠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记得李教授把它带去了自己的实验室。也许你该问问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背着你进行那些不为人知的实验。”



    从一开始,那个药物封锁记忆的提议就是李大帅提出的。表面上是为了保护我免受量子态分裂的创伤,实际却是在控制我对真相的接近。离开威斯特雷克去P大,也是他的主意,看似是为了让我远离是非,却成功地将我与所有知情者隔离开来。



    “你以为这三年的逃亡是为了保护你?”赵大楠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导师,他为什么非要带你去P大?那里可是有个他的老朋友,一个同样对生物量子编辑技术着迷的研究者——郑大朵。”



    “就像涟漪总会重逢,”赵大楠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会像湖面上的波纹一样,永远无法平息。你的导师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李教授?”



    那句话击中了什么。我看见李大帅的眼神闪烁,仿佛在回避某段不愿提及的记忆。而真正令我不安的是,回想起被封存的每一段记忆,李大帅的身影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每个关键时刻,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程序,确保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些所谓的保护,会不会其实是一种更精密的囚禁?



    “魏大坤!”李大帅的声音突然将我拉回现实,“别走神,现在情况很危险。”他伸手要拉我,那只手和记忆中无数次搭在我肩膀的温暖触感一模一样,却第一次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阴郁。



    “你想起了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已经带上了一丝警惕。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茶香不知从何处飘来,混合着檀木的气息。那个始终若隐若现的黑色漆木门又浮现在我的意识深处,连同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像是被刻意埋下的路标,等待着我在此刻豁然醒悟。



    “大坤?”李大帅又唤了一声,脸上的关切和往常一样完美,“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用这种方式叫我的名字。因为从这一刻起,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最危险的不是眼前的量子涡旋,不是赵大楠的执念,而是那些披着爱与保护外衣的,精心编织的谎言。



    就在这个念头划过的瞬间,时空裂缝已经在老会堂中央完全展开,刺目的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我看到李大帅眼中闪过的慌乱,那是我从未在这个一向沉稳的导师脸上见过的表情。透过裂缝,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清晰可见-无数光子在量子涡旋中起舞,编织出一幅令人震撼的图景。



    “看到了吗?”赵大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兴奋,“那些在量子之海中自由游动的意识体,那才是生命真正的形态。老师去上界,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真理,而是为了完成生命形态的蜕变。”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刚才对李大帅的质疑突然和眼前的景象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共鸣。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苍穹之上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够了,都住手,刘还是太惯着你们了,让你们闹到如此地步!”



    “是,田!”郑大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我看到李大帅的表情变得复杂难辨。此刻的他,既不像那个在湖边与赵大楠对弈的年轻研究员,也不像这些年来一直守护着我的导师,更像是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棋子的棋手。在那道威严的声音响起时,他眼中闪过的不仅是震惊,还有一丝似乎解脱般的释然。我已经无法分辨,那些年来他对我的保护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计划的一部分。就像那株在实验室窗台上发着幽蓝光芒的植物,在月光下美丽而诡谲,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自然生长,还是被精心培育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