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塔早早地从床上起来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桌子上还有着从林熠先生那带回来的红烧恐鱼肉。佩特拉奶奶昨天吃了一口后,就突兀的发病了。将这些食物打翻了,然后嘴里念叨着什么就跑去煮草根汤了。
自己的兄弟们都还在睡觉,她整理好行装后便早早地出门去了。
海浪轻缓地拍打着礁石,今天的天气回到了伊比利亚往日的那种阴沉。安妮塔似乎挺高兴的,她的嘴里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她并不会唱歌,或者在这座荒芜的城市里已经有很久没有歌声了。
在曲调中她很快就来到了盐风城的南方,这里的房屋大多都是破落的。她很少来这里,只是偶尔会过来捡垃圾。有些不能吃,但是看起来是一些古早的小玩意,她也喊不出名来。
她在老远就看到了林熠的家,那是盐风城南方街道上唯一一座有着二楼的房子。她快步走向了林熠的家,当她走近的时候,发现街道上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盐风城风情海鲜店”。
安妮塔望着这个告示牌出神,先前有这个东西吗?她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应该是有的吧。她敲了敲厚重的木门,过了好一会木门才打开。
此时的林熠正穿着围裙,他那围裙上还沾染恐鱼的血液。此时的林熠不像是印象中的神秘可靠的样子,反而像是刚才深夜中拜访完一户人家的屠夫。
“喔,是安妮塔啊。快进来坐,我在做菜呢。你自己把水倒好啊,水在吧台上面。”
林熠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向了厨房,安妮塔打开门的瞬间她有些呆住了。虽然她已经看过很多遍林熠家中的装潢了,但她还是会被震惊到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铁质的吊灯中散发出温暖柔和的暖色光,两张桌子整齐的摆放在大厅之中。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声音只有她无聊的时候爬上废弃的航船甲板上才会听到的声音。
厨房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剁肉声,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破旧的衣裳,这是她最喜欢的衣服,佩特拉奶奶给她缝的,但她只觉得自己要是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会让这里变的肮脏。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也不敢走进来,这里简直就和梦一样,梦是干净的,是人们美好幻想聚集的地方,而她是邋遢的,她会玷污这里的美好。
在这一刻,她似乎也病了,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为什么佩特拉奶奶没有吃那碗菜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产生了这种落差感。她突兀觉得自己或许和林熠先生不是一类人,在经过十多分钟的思考后,她决定离开了。梦,终究是梦。林熠先生最后也会离开这里,他走了后,这里也会和盐风城一样。
她很少做梦,她也很少去想一些飘渺的事情,她有些惶恐,她渴望见到不同且新鲜的事物,她也渴望出去。但是在这里她只是觉得格格不入,这里似乎只有审判官大人们,或者是残存的皇室才会来的地方。
她转头要走,可厨房里的动静消失了。林熠来到了安妮塔身后不远处的位置,他看到要走的安妮塔,他有些困惑。
“就要走了吗?不在这里吃个饭?”
“不,不了,林熠先生。我要走了。”
安妮塔说话的语气又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林熠很熟悉那份拘谨,他也没有拦她。安妮塔见林熠没有拦自己,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坚毅地逃离了这里。
林熠望着安妮塔远去的身影,他有些迷茫,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吗?他望着眼前的装潢,他喜欢这种装潢,这完美的复刻了黄金时代·伊比利亚的辉煌。
他以为这里的人们朝思夜想的是回到这个时代,而他则为他们提供了场所,在这里似乎把饥饿,严寒,贫穷都隔绝在外面。林熠看向窗外,盐风城一座荒芜的城市。
他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跑出了门去,看向了自己的家。这里是南方唯一的具备二楼的房屋,其他的房屋都是破落的,而只有他的家有着电力。
他以为自己和盐风城的人一样都在忍饥挨饿,他以为他看到了盐风城的症结,他也以为盐风城的人想要的是回到那个时代,那个黄金时代。
凄冷的海风吹过海面,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幻想和傲慢都被打破了。这所有一切主观的意愿,都只不过是他的傲慢与偏见。他是以穿越者的视角来看的这个事物。
他的前世不用在意温饱,人们对精神的追求远大于物质,而他也傲慢的将那种想法带到了盐风城。而在日出之前,他还讥讽了审判官的傲慢,他突然觉得自己双颊有些火热。
他的耳朵通红起来,而他也再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小店。在这废弃的城市里,一座散发温暖的小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他却没有了想进去吃饭的冲动。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诞,惶恐。
他自嘲地说道:“我可真是傲慢啊,却还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也是盐风城的一员。”
回到家中,他没有将这一切改头换面。换成盐风城该有的样子,他要将这位傲慢像是耻辱柱一样钉死在这里。他将厨房的火给关了,他要开一家店铺,一个真正为盐风城开的店铺。
林熠看着还在锅中的食材,他想了许久。店铺可以重开,那食物呢?食物也要回归到,一开始的草根汤吗?显然是不行的,那样他只是和盐风城的人一样。
人们对食物的追求是亘古不变的,安妮塔他们接受不了店铺,是受到三观以及外部环境影响。先前的自己是以一种上位者的视角,去无私的将食物分享给安妮塔他们,但安妮塔他们付出了什么吗?
显然是没有的,这种分享是单方面的。这是一种施舍,或许墙灰长凳他们会接受这份施舍,因为他们和盐风城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失去了人的部分特性。
进食是生物的本能,而对自我的认同是人类独有的。安妮塔他们还是一个人,所以他们具备自我认同的意识,他们害怕自己要是走了呢?那他们不就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吗?
这一刻起,林熠忽然觉得在盐风城开店真的好累。只有像安妮塔这种还有自我认同的人,来吃这里的饭,才能产生他所需要的幸福值,而墙灰他们什么也不会产生,因为他们满足的是他们最为原始的欲望。
只有思考到这里,他才看清了这条路目前该怎么走。他要留住像安妮塔一样的这种人,也要唤醒墙灰板凳这种人的意识。
而想要让人产生自我认同,亦或者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最简单的就是劳动,劳动来换取对应的酬劳。他望向了周围的房屋,那些房屋里堆砌着各样的碎石,还有散落的家具碎片,清理起来有些麻烦,他需要人的帮助。
帮助。林熠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串起来了。他赶忙朝着安妮塔离开的方向跑去。
冰冷的海风被吸入进他的肺部,肺部传来了一阵阵灼烧感,但他的头脑却很清醒。远处一个瘦小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他高呼着:“安妮塔,安妮塔!”
小人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去。她看到了急急忙忙的林熠先生,她有些不解但她停下了脚步。
她也高呼问道:“怎么了林熠先生?有什么急事吗?”
在街道尽头,林熠先生喊道:“安妮塔,我需要你,还有墙灰,铁皮他们的帮助。”
安妮塔想起了教士先前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生来无缘,却与大海紧密相连,我们情同手足,我们互相帮助。”
林熠来到安妮塔面前,他的背后的衣服被汗给浸透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同意了?”
安妮塔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教士曾经引导过我们,他说我们血脉相连,应该团结起来,而他会给我们带来吃的,从大海之中。他做到了,我们也做到了。”
“我们没再为了一个罐头大打出手,铁皮和墙灰他们成为了我的兄弟,当然不是血缘上的。盐风城的人,在教士的帮助下成为了一家人。”
林熠有些惶恐地问道:“教士?”
“对教士,他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满嘴的经文教条。我们大多听不懂,但铁皮很聪明,他从教士那知道很多。但是教士很厉害,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被饿死的概率降低了。”
林熠问道:“为什么?”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是他又害怕他的猜想变为现实。然而安妮塔却若无其事的说出了那句话。
“潮汐涨落一百次后,我们的中的一员将走向大海。大海是我们的故土,而他也将重回故土。他也会在故土中,为我们带来食物。”
林熠他不安的望向了海洋,那平静的海面,在他的眼里开始汹涌起来。泰拉的这片大地是会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