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常训的精心调理和药物的作用下,李定国的病情终于有所缓解,他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每到深夜便会忍不住咳出淤血,整夜难眠。
此时的李定国尽管身体仍然有些虚弱,但他的精气神较生病前反而更为旺盛,身披缟素的他坐在堂中主位,两旁围坐的十多人也同他一样,头上围着白布。
在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两张地图,一张标注简略,勾勒出东亚与南洋的大致轮廓;另一张则更为详尽,山川、河流、关隘以及港口的标记一应俱全,地图上还插满了各色旗帜。
屋内的气氛凝重而肃穆,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目光落在地图上,却时不时地瞥向李定国,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与这严峻氛围略显突兀的,则是坐在次席的一个十岁孩童,他身着布衣,姿态端正,脸上却带着超越年纪的沉稳和自信。而在他旁边,坐着一位灰发的泰西男人——神父维日昂。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稚嫩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我之见,我等可南下前往旧港故土,进而把持海峡,重新积蓄力量,待吴三桂反,然后再兴兵北伐。”
杨清琮稚嫩的声音和老成的语气显得有些诡异,但众人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而是看着他伸手拿起几枚枚插在缅滇交界处,写着“晋”的旗帜,缓缓移到了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然后在沙盘上留下了几条印记。
坐在杨清琮斜对面的一名中年汉子冷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开口:“你怎么确定吴三桂会反?莫不是诓骗我等放弃云南,把根基拱手让人?”
他的声音虽不算洪亮,却足以让人听出其中的怀疑与敌意。
杨清琮微微抬眼,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坐在主位的李定国。
果然,李定国轻轻咳了一声,淡淡地开口:“根据我们的推演,如果那清主有所抱负,必不可坐视吴三桂在云南做大,养虎为患。而以吴三桂那逆贼的性格,必不会坐以待毙。”
李定国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已将吴三桂的命运看透。
杨清琮见李定国替自己解围,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清主年少,政局不稳,根基未固。若吴三桂势力膨胀,必然引起朝中疑虑。待疑虑滋生,派兵征讨或是削藩撤藩便成必然。而吴三桂要么被迫起兵,要么饮恨被削,这两条路,皆将走向三藩之乱。”
“父王,孩儿愚钝,那吴三桂为何不能如沐氏故事,成为清廷倚重的封疆大吏?”坐在杨清琮对面的李润兴皱着眉头,显然对杨清琮的推论心存疑问。
杨清琮闻言,摇了摇头,对他解释道:
“沐氏与大明同宗同气,忠诚无二。而吴三桂与满清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谈不上血脉之亲,更无长远的信任可言。更何况,清主少而国疑,根基未稳,若对藩镇失控,便会招致更大的危机。可以说,这一切的矛盾,迟早会引爆。三藩之乱,正是历史的必然。”
杨清琮的话掷地有声,堂内众人纷纷低声议论,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却仍旧将信将疑。
然而坐在下首的一名武将却按捺不住情绪,拍案而起:
“殿下,你可信这等装神弄鬼之徒?忘了庞天寿那阉竖是如何误国的吗!”
杨清琮目光一冷,还未开口,李定国便已沉声喝道:
“吴三省!够了!他们是真心来助我等,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乎情理。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与诸位商议前路!”
听到李定国如此明确的态度,吴三省脸色一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默然坐下。
然而杨清琮却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一丝熟悉感,低声重复道:“吴三省?”他皱眉思索片刻,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似乎看出杨清琮的疑虑,吴三省主动解释道:“与吴三桂那逆贼并无瓜葛。”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显然这样的质疑早已习以为常。
此时的杨清琮已经想起了自己为何觉得这个名字熟悉的原因,压下问他有没有一个侄子叫吴邪的冲动,继续看向地图,沉声道:
“若吴三桂会在未来起兵,如今我们南下,以旧港为基业,控海峡、揽船队、积储粮草与兵马。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伐,驱逐鞑虏。”
说着,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马六甲海峡,语气中满是自信。
然而,面对这条提议,李润兴却再度提出疑虑:“即便能到旧港,我们一来兵源不足,二来马匹缺乏,又如何立足?”
杨清琮听后,指了指自己,笑着解释:“我们善工善造,有守承道长相助,可造出更优良的铳炮。且当年满清入关,也不过是少量兵马,不也夺了中原?”
“可是满清有吴三桂啊。”刘权晟忍不住说道。
“我们也有吴三桂啊。”坐在旁边的神父维日昂笑着开口,“若吴三桂起兵,两广门户大开。若这几年天主信仰在华传播,再得圣子加持,我们也会赢得许多支持。”
然后维日昂又缓缓说道:“如太平道故事。”
听到这话的李定国不禁鼓了鼓掌,称赞道:“好一个黄巾故事!”
“凭什么要信仰天主?先帝便是信仰你们天主,然后身首异处!”,此时,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永历帝原先的锦衣卫朱昌茂。
杨清琮看到维日昂神父准备暴起争吵,抬手示意他冷静,然后开口说道:“因为上帝已死。”
听到这话的维日昂神父,被杨清琮阻拦住的愤怒更进一步爆发了出来:“一派胡言!”,而先前反驳的朱昌茂此时也有些迷茫。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在天国时,听一位名为尼采的人所说。”,杨清琮首先解释了自己灵感的来源。
看着维日昂比其他人更为紧皱的眉头,他接着说道:“如果真如那罗马的教廷说所说,上帝乃全知全能,那为何祂漠视世间的苦难;如果他真的漠视这苦难,又何以被人们所信仰?”
“那是因为......”,在维日昂神父准备解释的时候,杨清琮又打断了他。
“他们夸大了祂的能力,试图捧杀祂。他们定夺了祂的身份,用三位一体这种论断设定祂的信仰,所以在那场会议后,泰西便再无神迹。”
“就像您刚才说的,如太平道故事,而他们的口号正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你还没有解释为何先帝信仰你们天主,并没有得到救赎?”,朱昌茂追问道。
“救赎需要靠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自助者,天助之。”,杨清琮组织了下语言后,接着说道:“汉家江山是一刀一枪拼出来,不是祈求上天求出来的!”
“倘若上帝已死,我们应该怎么办?”,维日昂从刚才杨清琮,或者说两百年后的尼采的暴论中缓了过来,有些迷茫和失神地问道。
“那我们就自己建立一个地上天国。”,杨清琮语气坚定。
由于南明朝堂的关系,众人都与天主教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像朱昌茂这类朱由榔身边的亲密之人,大多都已经受洗皈依,虽有几分怨言,但还算虔诚,所以杨清琮的话对他们而言颇为震撼,然后都陷入了沉默。
“诸位,若对南下没有异议,那便先议一个计划出来。你们这些经可以慢慢辩,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真的死了。”,李定国打破了沉默,将会议推向了下一阶段。
“前些日子,我与这位天主圣子讨论过现状,也仔细推敲了前路。如今,我们有两条南下的路径可供选择。”
看到众人对南下没有异议,李定国便微微侧身,从案几上拿起被杨清琮插在马六甲海峡的旗帜,目光深沉。他略微停顿,等待众人的注意集中在他接下来的话语上。
“第一条路,便是杀穿缅甸。”李定国说到此处,语气陡然沉重,将手中的旗帜狠狠地插在地图中央的缅甸位置。鲜红的旗帜如同滴血一般扎入地图,似乎象征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此举虽可一雪先帝之耻,但过程凶险重重,难免折损同袍。”李定国环视众人,眼神凌厉,似乎在评估在场之人的反应。
“而另一条路,则更为稳妥。”他将目光移向地图东南角,手指沿着通往暹罗的路线缓缓移动,留下一道划痕,最终将另一面旗帜轻轻插在暹罗的位置。
“借道暹罗,我们可避开正面冲突,逐步南下,最终抵达旧港。”他说着,语气低缓,却带着一丝隐忧,“暹罗虽多次对我等释放善意,但我仍担心会受制于人,未来难保不被掣肘。”
他缓缓坐下,微微咳嗽了一声,随后抬手示意众人开始商议:“所以我的建议,是分兵两路,各行其职。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合理分兵?”
话音刚落,沉默片刻的吴三省猛地站起,他双眼布满血丝,语气激昂:“殿下为何要分兵?我等全军出击,直捣黄龙,定要把那莽逆千刀万剐!”
“臣不畏死!”
杨清琮看着吴三省激动的模样,也起身说道:“如今的缅王,我必杀之。我将替天父审判这背誓者、弑君者。”
然而,一旁的另一个壮汉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如何杀?你难不成要咒杀吗?”显然不认为杨清琮的年纪与身份能承担起这样的任务。
杨清琮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冽:“依我之意,我准备以传教之名,先潜入缅甸,然后,灭其国,诛其族!”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然而杨清琮并未停下,继续解释道:“以传教为名,我等可以携少量未染瘟疫的精锐潜入缅甸,打入他们的都城。而大部队则可经由暹罗稳步推进,形成夹击之势。”
他指着地图继续分析:“缅甸经过吴三桂的蹂躏,国势较之前更为羸弱,而暹罗对我们有善意,大抵会愿意配合我们围攻缅甸。这是一次两全之策。”
杨清琮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诸位觉得如何?”
吴三省第一个拍案而起:“好!我也一同前往缅甸!”他的语气中充满战意,“一来你们这些人未曾真正带兵打仗,二来我也想亲手剐了那莽逆。”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杨清琮一眼,仿佛要确认这个年幼的“圣子”是否有他口中所说的胆识和手腕。
“你这‘无带兵经验’是何意?当我不存在吗?”李定国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出一丝威严。
吴三省立刻抱拳行礼:“末将不敢!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万一进入缅甸,目标过于醒目,恐会引发不必要的危险。所以末将愿毛遂自荐,替殿下冲锋陷阵。”
“我也愿同其一同前往缅甸,报先帝和黔国公之仇!”,之前质疑杨清琮的前锦衣卫朱昌茂也毛遂自荐,“先前随陛下狩缅时,我也学得了那里的土语。”
李定国沉思片刻,最终缓缓点头:“也好。”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润兴,你随他们一同前往缅甸,辅助军务。”
“是!”李定国的幼子李润兴起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责任的光芒。
李定国又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次子:“至于嗣兴,你便随我前往暹罗,完成与他们的联姻,为我等稳固后方。”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期待和无奈,这样的安排,既是政治手段,也是求生之策。
“是!”李定国的次子李嗣兴应声领命,神色间带着一丝郑重。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席,吴三省走在最前面,满脸的兴奋之色。而杨清琮则和维日昂缓步走出营帐,而维日昂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回过朱昌茂的礼后,维日昂低声对杨清琮问道:“你是想称王,甚至称帝,对吧?”
在与死而复生后的杨清琮相处了许久后,皮埃尔·维日昂一次又一次被这个孩子的不寻常所震撼,但这个孩子许多与教廷相逆的言语却让伯尔纳德常常陷入挣扎,直到他想起了教义的初心,向善。
于是他决定顺从,当好神的仆人,进而他也感受到了这位‘神子’的野心,当然也勾起了属于他的野心。而现在,他就要确认这一点!
杨清琮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正如我一直告诉您的那样,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地上天国,为天父的降临和复生铺路。而称王甚至是称帝,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罢了。”
维日昂微微点头,低声呢喃道:“愿主宽恕你,也愿主成全你。”也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祈祷,还是为杨清琮祈祷,然后接着问到:“那这天国将在何处?这里?泰西?还是说属于你麦基洗德的撒冷?”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从这里开始吧?毕竟随着复生而来的知识,更多的是关于这里。”,杨清琮摇了摇头,说道。
“异端就异端吧!大变局之世啊!”,维日昂用法语感慨道。
“不,您是圣维日昂。”,杨清琮对着神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