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被林子里的怪物抓走的程姓孩子,是程灿的同胎哥哥,前些日子还帮着家里人忙东忙西的孩子,转眼间就变成一堆血淋淋还带着肉芽的白骨。旁边是当天穿的衣服,被撕咬得破破烂烂,程灿年纪小也知道,他的哥哥,被某种怪物当成牛羊一样的牲畜拆着吃完了。
娘一直在哭,哭得脸都肿胀,双目暂时无法视物,哭得嗓音喑哑。爹最近什么话都没说,之前那个勤快爽朗的父亲和像一只蝴蝶一样轻快的母亲,就像跟哥哥的血肉一样,一起被吃掉了。
哥哥是永远也回不来了,程灿知道是为了谁。
全是因他而起。
那中午他在村长家的藏书阁那块借书看,从娘胎里下来他就一直身体不甚利索,一点比不上结实的长兄。看见书上描述的夜晚尾巴会发光的磷虫向从来很灵活的哥哥提了一嘴,开玩笑地说什么时候去给自己抓几只回来。
后果就是,一直把自己当黄金宝贝得紧的哥哥当天晚上就在全家人都睡下之后,自己带着布兜就出了家门。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几块破损的森然伶仃白骨。
爹娘就像是也跟着哥哥一块去了,程灿在哥哥死后更是整夜都梦魇。他听见了从来坚强地对他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的哥哥的尖叫,然后就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经脉与骨骼分离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密集的咀嚼声。
等他从梦中惊醒,就看见了站在角落里不停流泪的娘,跟坐在桌子上,对着桌上那叠破损的麻布血衣发呆。
林子里看不见形状的怪物,好像吃掉了他家的三口人。
死去的哥哥每晚都会来找他,程灿有时听见哥哥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有时看见哥哥与他无二的稚嫩脸庞上染上了斑斑血迹,两只眼睛里流下眼泪,对他哭诉。
他说好痛,好痛。弟弟,那晚上我叫了你的名字,你怎么不出来帮我?
他在梦里痛哭流涕着忏悔,但终究是没有用,每次睁眼都只有枕下的一边湿热。
在钟烬和温汝良来到千石村的夜晚,他如往常一般魇着惊醒了,起身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晚秋的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深深刺入他的皮肉,程灿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仿佛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哭喊一样地在叫他。
“程灿……程灿——”
程灿起身凝神,越听越觉得这与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哥哥哭喊的声音一样。
程灿颤抖着身子,害怕吵醒一旁的爹娘,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悄声问:“哥哥?”
“程灿!是我——”那道声音跟个破铜锣嗓子一样地拉着长调,“是我,我是程朗……外面好冷……让哥哥进去……”
程灿闻言,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几乎是泣不成声,但心里也慢慢有了猜测——
怪物。玷污了死者的怪物。
伪装成夭折的哥哥的声音,捏着腔调骗他开门,好让它进来像吃掉哥哥一样吃掉爹娘。
程灿偷偷拿起父亲砍柴用的斧子——有些沉,对他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但挥舞起来大概也可以算是利落。
“哥哥……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爹娘不知道你去哪里疯玩了担心了你好久。”程灿捏紧了斧子,“你先去屋子旁边的灌木丛那里,我给你看看衣服有没有划破,不然娘发现了肯定会怪你。”
一阵跑动声,程灿把耳朵贴在了墙上,确保外面的怪物没有在原地踏步扰乱视听,果不其然听到了一阵草叶摩挲之声——夏日里他与哥哥捉迷藏,被热得汗顺着额头往眼里淌,忍不住了擦汗时也是这般动静。
他推开了门,随后反锁,三步并作两步一斧子劈进了草丛里——
然后就是让人忍不住作呕的扭曲尖叫,他拔下插在那个怪物脑袋上面的斧子,发现刚才只是砍掉了怪物尖如燕子尾巴的耳朵。
正准备再给这东西来一下的时候,这个同体深绿的矮胖怪物突然向前猛扑按倒了他,程灿双手被怪物死死握住,骨骼都在不堪重负地作响。
涎水慢慢从它嘴里细密排布的短尖牙里流出,滴在了旁边的草上,程灿顿时反胃,这恶臭真是从未经历。
就在他以为要白搭一趟的时候,一把剑从空中突然砸来,如同天外飞星。一剑把怪物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程灿抬头,他觉得此时此刻出现的救命恩人简直犹如天上仙君纡尊降贵下凡一般。
那个女人把剑甩了甩,粉白色的混合物散落一地,她一袭黑衣浑身浴血,正有血滴从她的袖口里滴出来。那双犹如冬日深潭一样沉寂的双眸注视着他,颊上还带着温热的鲜血。
这可能是某个武神降世了吧,程灿未免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