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喵之谵语
天蝎猴儿近几日心绪有些纷乱,精力也不易集中,虽勉力下笔,但遣词、造句均感匮乏,似有枯竭之虑,提笔忘字之事频发。乃静处反观于内,胸中恍惚有灰影一团,纠缠郁结,扫之不去,扯之不断。一日,提笔凝神良久,终未落一字,未成一句,遂弃笔闭目养神,竟渐渐睡去。梦中到得一处,与一仙有一番交谈,现将所见所谈录于本章。
天蝎猴儿梦境中来至一山顶,顶上薄雾轻绕,翠柏碧绿欲滴,见凉亭一座、石几一方,石凳四个,石桌上一壶一茶盏,盏中清茶飘香。一着宽大如雪道袍,身姿挺拔,银发垂肩之人侧向来处,正以指蘸茶在几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天蝎猴儿缓步趋近,望向石几,见上面铁划银钩般写着两个字,“我”、“度”。好奇相问:“敢问先生做何?”那人抬头回看,始见尊容:一张猫脸沟壑纵横,双目精光乍现又倏忽不见,悬胆鼻微翘,双唇微嘬,须眉尽白,头顶两耳直竖半隐于发髻,见猴面有惊愕之态,笑答:“勿惊,勿惊。今你我能得一见,实乃一段因缘。我乃猫仙,因见你心中郁结疑团又不知所以,今托梦于此,解你莫名之困惑。”
“请教猫仙,我之困惑为何?当何解?”天蝎猴儿问道。
“你看到我写的这两个字了吗?”猫仙反问。
“看到了。”天蝎猴儿答。
“这两个字,就是你心中郁结,百思不得其解的根源。”猫仙手指二字。
“烦请解惑。”天蝎猴儿请教道。
“中华文明五千三百余年,自上古黄帝时期仓颉造字以来,有出处的汉字共计91251个。你可知哪个字其意最大,哪个字最是写易行难?”猫仙问道。
“不知。”天蝎猴儿答。
“‘我’字其意最大,‘度’字最是写易行难。”猫仙说道。
“请详解其由。”天蝎猴儿说。
“人生于天地之间,‘我’字始终与其相伴,并时刻贯穿于人的坐卧行止、衣食观想,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形成发展,均是‘我’字所为。大约15万年前,智人在东非出现,那时虽没有文字,但这个‘我’就已经出现了,那时‘我’是个个体,独自与自然界搏斗以求生存。其后,为了在更大的危险面前求安,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人类开始组成小范围的集体,共同生活抵御危险。是这个‘我’支配着人类的思维,让每一个个体的‘我’同意并认可这个组织和领导者的存在。再后来,集体扩大、伐木凿石筑城、定规矩方圆、结绳记事、文字出现,人类从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到科学革命、生物科技革命;从兽欲,到物欲,从兽性、人性,到神性,每一个阶段都是在‘我’的认同下才得以实现。为了维持人类社会的稳定和发展,法规、法典出现,由所谓的‘圣人’、‘统治者’去规范人类社会的行为,领导人类社会的发展。‘圣人’之为‘圣人’,需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要才德全尽,二是要受到后世公认。他是众多独立的‘我’的思想、行止实践,由一个生来原本与众无有不同的‘我’来感悟、领会、归纳、提炼,并最终悟到了常人难以参透的真谛,进而推广至整个社会,受到社会绝大多数‘我’的认同,以之为楷模加以效仿学习。而‘统治者’也必须有绝大多数的‘我’的认可和服从,才得以统治社会。如果得不到‘我’的认可和服从,当这个独立的‘我’的数量达到并超过一个数量值,量变到质变的情况就会发生,变革在所难免,改朝换代实属必然。这是对人类社会而言,‘我’最大。”猫仙解释道。
“受教。那么对于个体的‘我’,也是最大吗?”天蝎猴儿又问。
“那是自然。仅以个体为例:婴儿初降,‘我’便生成。‘我’要吃饭、‘我’要穿衣、‘我’要学习、‘我’要工作、‘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延续香火、‘我’要治病、‘我’要健康、‘我’要享乐、‘我’要长生。人之一生,也是‘我’之一生,凡事皆受‘我’之思想、判断相左右,‘我’伴人终生。‘我’难道不是最大吗?”猫仙回答。
“似有疑惑,那些为国为民不计个人得失,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者,哪里为‘我’?‘我’之于他们,岂是最大?”天蝎猴儿问。
“孺子可教。‘我’之分为二者,一曰大‘我’,二曰小‘我’。战火纷飞之时,生灵涂炭之际,确有‘伟人’、‘英杰’辈出,救黎民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和平年代,为‘我’之国、‘我’之军、‘我’之企业、‘我’之后世子孙,而舍家弃业、鞠躬尽瘁者也不乏其人。然其思,为‘我’之思;其信仰,为‘我’之信仰;其行止,亦为‘我’之行止。大‘我’者,舍小‘我’而成就‘众我’。虽大,亦终是‘我’。‘我’,岂非仍为最大?”
“那小‘我’呢?”天蝎猴儿问。
“小‘我’者,为己为先。其下作者,争名逐利、从奢厌简,凡此世间种种,你还没看够吗?”猫仙说道。
“解一惑。请教‘度’字为何写易行难?”天蝎猴儿问。
“古者五度:分、寸、尺、丈、引。其‘度’字易写,学者皆会,然其用极难。事有大、小、轻、重、急、缓、难、易之别,何时用分、何时用寸、何时用尺、何时用丈、何时用引,度之把握得当,事可顺成。把握不当,则事虽可成,然困难重重,甚或终有事倍功半、适得其反之果,也常有发生。若是位高权重之人,度之把握失当,轻则于己有损,重则误国殃民,后患无穷。便是位卑言轻者,一旦失度,也是于己于事有损而无功。吾已历人间数千载,未尝见孰可用‘度’达精妙毫巅之境。故曰:‘度之一字,写易行难’。”猫仙解释道。
“先生之言信焉。先生两惑已解,然吾何以为‘我’,何以用‘度’?”天蝎猴儿问道。
“大‘我’、小‘我’各有不同,子当选其一先。”猫仙提出。
“余尚有自知之明,宜选小‘我’,望先生赐教当何处?”天蝎猴儿请教。
“若选小‘我’,有一言告知足矣:‘做一个无害于社会之人’则可。”猫仙回答。
“请教何以用‘度’?”天蝎猴儿问。
“小‘我’之用‘度’,当先定事之大、小、重、轻、急、缓、难、易。大、重之事,当以分、寸用度,不敢有丝毫松宽;小、轻之事,尺、丈用度可也,君不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乎?’所谓急、缓之事,也需先定轻、重,重则度以分、寸,轻则度以尺、丈。至于难、易之事,当知难则非小非轻,以分、寸把握;易之事则或小、轻、缓,以尺、丈度可也。另有一言,急事缓办、缓事急办、举轻若重、举重若轻、化难为易、行易知难。吾之所言亦非覆全,用之灵活,正奇变换,不可一以之。呜呼,‘度’之难,其实实难。”猫仙感叹。
猫仙言罢倏忽不见,徒留猴独立于山顶亭中,思忖良久终未能全明。轻风一阵,甘露几滴,猴乃梦醒,趁梦境梦言尚存,记录于此章,以待今后继续参详。
天蝎猴儿有一小悟:汉语中有“尺度”一词,但未尝听闻有“分度”、“寸度”、“丈度”、“引度”一说。尺乃位于“分、寸、尺、丈、引”五度的中位,不偏不倚取其中,左右逢源皆有同等回转的余地。难道说其中暗含了待人接物不偏不倚,调和折中的儒家中庸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