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九月青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五章 罗钳吉网
    在传音坊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乐山和天赐怏怏不乐的走出了南曲,来到平康坊的大街上。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起码知道那拱卫司确实是安禄山的人马。”



    “想要摸入他们内部,难道真的要去范阳?”



    “就算进了拱卫司,也未必能查出什么线索,不如留在长安,看看再说。”



    “天色不早了,天赐兄弟早些回客栈陪蒋姑娘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好,李兄自己当心,这街上多了这么多官兵,恐怕是在搜查白天劫法场的那些人。”



    二人分道扬镳,乐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心有不甘。



    这韦见素的宅邸不就在这平康坊嘛,既然拱卫司那边进不去,何不去君子卫摸摸底细?乐山心里想着,飞身跳上了平康坊民宅的房顶,以免和路上巡查的官兵碰上。



    无巧不成书,当天夜里韦雪正打算去吉温宅邸盗取龙胎醴,乐山刚刚来到侍郎府附近,就看见一条黑影从侍郎府里飞出。



    月朗星稀,看身形是一女子,乐山心念一动,难道是韦雪?



    这深更半夜的,她是要去哪里,自己不如跟上去一瞧究竟。



    吉温的府邸在升平坊,距离平康坊有三坊之隔,乐山一路尾随着韦雪在里坊的屋顶穿梭,两条黑影一前一后,仿佛暗夜里的精灵。



    韦雪白天已经摸过路线,心里惦记着如何寻那龙胎醴,并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乐山担心被发现,保持着比较远的距离,却突然发现前方的身影不见了。



    乐山站在屋檐上四处张望,这里坊都长得差不多,却不知道韦雪跳进了其中的哪一爿,黑暗中茫无头绪。



    再说韦雪已经跃入了吉温的后院,整个院中黑灯瞎火,只有湖畔的书房还露着点点烛光。



    来之前韦雪就想好了,与其在吉温府里毫无头绪的乱找,不如直接擒住吉温,逼问龙胎醴藏在哪里。



    韦雪蜻蜓点水般来到书房门口,透过窗户纸一看,只见屋内有几人正在议事。



    “吉大人,下官的身家性命就交到大人手里了。”其中一位花甲老人向着主座上身穿绯色常服的男子连连拱手。



    “韦大人放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吴豸之是栽赃嫁祸,御史台那边是过不了我这一关的。”绯衣男子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大概便是那吉温本人。



    “多谢大人,就怕杨国忠得步进步、从中作梗,在圣人面前愈加诽谤,那吴豸之便是他安排的。”



    “幼卿,你是名相之子,在河东又有盛名,杨国忠无非是嫉妒你,恐有一天入朝拜相,威胁到他的地位。”吉温的左手边坐着另外一位长者,捋着自己那稀疏却笔直的胡子说道。



    原来那花甲老人是宰相韦安石之子,河东太守兼河东道采访使,韦陟,韦幼卿。同为京兆韦氏,韦雪当然认识他。听说他因贪赃,被玄宗诏下御史台按问,没想到在这里贿赂御史中丞吉温以求自救。



    “韦大人若还是不放心,吉某人也可请东平郡王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安大人在圣人面前的分量可不比那杨国忠轻。”



    “若能如此,下官衔环结草、镂骨铭肌,必当报答二位大人!”韦陟站起身,双手奉上了一个锦盒。



    “韦大人太客气了,你我同袍之谊,守望相助罢了。”吉温急忙起身,扶住韦陟请回了座位,顺手接过锦盒放在了一边。



    “吉大人很快就要升迁左相了,再加上东平郡王的协力,届时就算是那杨国忠,也难与我们分庭抗礼。”左手边的老人继续捋着他的胡须,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真有此事!”韦陟有些难以置信,屁股还没坐定,又站起身来拱手道,“恭喜吉大人!”



    “唉,张大人,言之过早!”吉温冲着银髯老者摆了摆手,口中虽这么说,脸上却是志得意满的表情。



    “陈希烈罢相,圣上正在斟酌替代人选,吉大人本就是武部侍郎,接替武部尚书那是顺理成章,更何况会有安大人鼎力举荐。”



    “大人实至名归,下官与有荣焉!”韦陟两眼放光,爬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了兴奋的神采,为自己选对了靠山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们都曾是李相的人,杨国忠看我们是眼中钉、肉中刺,我们自当同舟共济。”



    “自然,自然!”



    “张大人,希奭兄在始安可好?”吉温拉拢完韦陟,又扭头对着银髯老者说道。



    “我那外甥的性子,吉大人是最清楚的,始安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虽为太守,却无用武之地,实在不甘心啊。”



    希奭,莫非是与吉温并称『罗钳吉网』的罗希奭?韦雪心中暗想,杨国忠当了宰相之后,把此人外放始安做了太守,说话的这老者自称是他舅舅,莫非是李林甫的女婿,鸿胪少卿张博济。



    “张大人请放心,我与希奭乃莫逆之交,他日搬倒了杨国忠,又可携手辅佐朝纲。”



    “大人所言极是,等大人拜了相,我等必以大人马首是瞻,何愁抱负不展呢?”韦陟在一旁附和道。



    三人又聊了些政务,时候不早,吉温让下人送韦陟和张博济离开,自己则回到桌前,打开那锦盒看了看,然后满意的一笑,命书童研墨。



    韦雪见时机难得,用黑纱将脸蒙住,直接推门而入,大呵一声:“吉温!”



    吉温抬起头,满脸的诧异,还没来得及反应,小书童却吓得一声惨叫,失手将砚台打翻,墨汁四溅,把刚刚开了个头的奏折沾的乌七八糟。



    “你是何人?”



    “吉温,把龙胎醴交出来!”



    绯色常服的男子脸色一变,大喊一声:“来人啊!”



    韦雪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此人必是吉温,而龙胎醴就在他手上。



    韦雪一个箭步跳到吉温跟前,手里的宝剑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龙胎醴在你手里,乖乖交出来,我饶你老命!”



    “我不知道什么龙胎醴,你杀了我也没用!”吉温面不改色,并不因为他视死如归,而是知道对方既然有所求,便不敢轻易下手。干了这么多年审讯逼供的事,讨价还价的心理他是最了解的。



    “你不怕死,呵呵!”韦雪冷笑一声道,“若是你贪没贡品,中饱私囊的事被皇帝知道了,就不是死你一个人那么简单了。”



    二人正在争长竞短之时,门外已经冲进来了不少人,原来是听见了吉温的呼喊,前来救人。



    吉温见到自己的人来了,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慢悠悠的说道:“姑娘既如此说,只要你能保守秘密,交给你也无妨。”



    韦雪没想到吉温这么容易就范,将信将疑的说道:“在哪里,带我去取。”



    “就在我的珍宝阁里,我让管家取来便是!”吉温冲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说道,“王总管,去珍宝阁把龙胎醴取来!”



    王总管转身离去,半炷香的功夫带着一个老者一起回来了。韦雪注意看那老者,只见他佝偻着身体,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红色的锦幔盖着一件隆起的物品。



    “老爷,东西拿来了!”



    “打开,放在桌子上!”韦雪怕有诈,命令管家让老者把龙胎醴送到近前。



    “听她的!”吉温吩咐道。



    老者得令,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将托盘放到了韦雪和吉温身前的桌子上,用手一掀开锦幔说了声,“请看!”



    韦雪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红色的珊瑚,心说暗说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



    老者在掀开锦幔的一刹那,双手的手肘下面突然亮出了两根兵器,同时钩住了韦雪的宝剑,向外一扯,宝剑立刻离开了吉温的脖颈。



    韦雪用力挥剑,宝剑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越拽越紧,再一看,原来老者手里使的是一对峨眉刺。



    就在二人纠缠之时,吉温已经顺势一个驴打滚,趔趔趄趄的躲到了旁边,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韦雪的宝剑被峨眉刺的两根倒钩挂住,左右挣脱不开,她灵机一动,单掌拍出。老者不得不躲,趁他后退的瞬间,韦雪将宝剑向回一带,终于脱离了峨眉刺的控制。



    “你是‘太行三珍’宇文及?”韦雪脱口而出道。



    “老朽隐退江湖二十多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老者虽然是一声冷笑,但也对有人能认出自己感到吃惊。



    “我小时候也练过峨眉刺,知道这江湖中峨眉刺使的最好的就是宇文及。”



    “那你还不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又有七八个黑衣人冲进了书房,各持兵器,将韦雪和吉温隔开。



    “你们是拱卫司的人?”韦雪认出他们的着装与茅山时和自己交手的那伙人非常相似,不由的惊诧的叫出声。



    “你到底是何人?”脱离险境的吉温大声呵斥,眼前的刺客认得宇文及,又知道拱卫司,绝非常人。



    “宇文及,你虽然归隐多年,却也曾是侠名远播,怎么会做了安禄山的走狗,助纣为虐!”韦雪并不理会吉温,而是质问宇文及道。



    “都不是好人,何谈助纣为虐?”宇文及的脸色虽然变了一下,却也不屑一顾。



    “把她拿下!”吉温恼羞成怒的发号施令。



    韦雪心知不妙,一个宇文及自己都不是对手,何况还有那么多拱卫司的爪牙。原以为吉温只是个文臣,对付他自己一个人绰绰有余,却没想到吉温的府上有这么多的高手。



    虽然心知不敌,却也不甘束手就擒,韦雪奋力抵抗,和宇文及交手了几个回合,若不是宇文及未下死手,可能早就一败涂地。



    吉温却看的不耐烦了,命令其他拱卫司一拥而上,就在韦雪危在旦夕之时,书房的两扇门突然飞出,重重的砸在了几个黑衣人身上。



    “原来还有帮手,一并拿下!”吉温并没有想到刺客还有帮手,韦雪自己也没想到。



    韦雪定睛一看,来人却是李乐山,更加大吃一惊。



    原来一炷香之前,乐山在黑暗中跟丢了韦雪的身影,在升平坊各家各户的屋顶上乱转,正没有头绪的时候却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乐山顺着声音这才来到了吉温府邸的后院,透过窗户里的身影,看见韦雪和拱卫司的人打作一团,又听见了韦雪和他们的对话。



    虽然乐山也分不清韦雪是敌是友,但之前与拱卫司打过的几次交道中,对方的行径却让人不齿,便没有多想,挺身而出。



    韦雪也没想到有人在此时拔刀相助,以为是阿爷派君子卫的人暗中保护,却没想到来的是自己在茅山交过手的不良人。



    乐山的加入,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平衡也被打破,二人且战且退,来到了后院之中。



    来到开阔地,乐山大开大合的斗转星移剑法有了发挥的空间,几个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



    见此情景,宇文及不敢再手下留情,左手的峨眉刺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急速旋转着袭向韦雪的面门。韦雪慌忙用宝剑去挡,谁知道却着了宇文及的道,原来这只是虚招,就在韦雪的宝剑抬起的一刹那,宇文及右手的峨眉刺已经勾上了剑身,用力一带,韦雪拿捏不住,宝剑脱手而飞。



    韦雪发出一声惊呼,乐山一扭头发现她已经陷入险境,正打算回来帮他,却被宇文及拦在了身前。



    乐山的剑法比韦雪高明的多,宇文及心中称奇,变化了招式,甩出一根峨眉刺在空中旋转,另一根峨眉刺将拦、刺、穿、挑、推、铰、扣七种技法连环使出。乐山顾得了头,却顾不了脚,无奈之下向后退去,避开了宇文及手中的峨眉刺,又用宝剑将头顶飞来的峨眉刺勉强挑开。



    说时迟,那时快,乐山虽然挡下了宇文及的进攻,韦雪却已经被拱卫司的众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束手就擒。



    乐山知道自己并不是眼前这个宇文及的对手,更遑论救韦雪了,无奈之下只得纵身湖边的假山,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



    “别让他跑了!”吉温看到乐山要溜,大声的命令着。



    宇文及闻言,没有去接被乐山挑落的峨眉刺,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根软鞭,手腕一抖,软鞭如一条黑蛇扫向乐山的脚腕。



    乐山听到耳后风声,催动少林心法,猛一提气,双脚飞离假山,只听得“轰隆”一声,宇文及的软便正打在乐山刚刚落脚的地方,硬生生的击碎了一块石头。



    乐山倒吸了一口凉气,临空飞上了屋檐,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升平坊里,黑暗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等着!”



    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吉温听的,还是说给韦雪听的。



    乐山不知道吉温会如何对待韦雪,事不宜迟,火速赶到了韦见素的侍郎府,现在或许只有君子卫能够救她。



    韦见素此时正在和君子卫的几名骨干商议着机密要务。



    “都安排好了嘛?”



    “大人放心,都安排好了!”阿大应声道。



    “我们这次铤而走险,就是为了借圣人这道搜查逆党的圣旨清剿城内拱卫司的力量,那几个死士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城内拱卫司的几处窝点我们都已查清,暗桩已经把那几个死士都安排好了,保证羽林军到场的时候证据确凿。”老二指着桌上的城防图,把标记下来的地点一一的指给韦见素看。



    “君子卫的人不能比羽林军到的早,但也不能给羽林军留下活口,万一有人反水,被安禄山反咬一口,让皇帝怀疑劫法场是我们安排的,那可就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属下明白!”



    “什么时候行动?”



    “明日辰时!”



    “好,你们分头行动吧。”



    阿大等人得了韦见素的令,从密室中走出来,却恰好在侍郎府的大门口与前来报信的乐山打了个照面。



    “什么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在侍郎府门口做什么?”



    乐山正在侍郎府门口踟蹰,犹豫要如何给韦见素和君子卫报信,见阿大等人出来,急中生智,大喊了一声:



    “韦雪被吉温和拱卫司抓了,快去救她!”



    阿大等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刚想问“你是何人?”乐山却已经溜之大吉。



    “老三老四,你们去追!”阿大一边命令着,一边转身就往府里走。



    “快些去回禀大人,万一是真的,吉温的手段众所周知......”



    韦见素刚刚回到书房,笔走龙蛇,正写着明天要呈给皇帝的奏折,阿大和老二却急匆匆的去而复返。



    “什么事,如此慌张?”韦见素放下笔,以为是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二小姐被吉温抓了!”阿大急得一头汗,脱口而出。



    “你是如何知道的?”



    “刚刚有人在府门口报信!”



    “人呢?”



    “老三、老四去追了。”



    韦见素沉默不语,自己一直担心的是清剿拱卫司的计划,但没想到是韦雪出了问题。



    “大人怀疑是陷阱?”见韦见素不说话,老二试探的问道。



    “这么巧,在我们要行动之前......”



    “二小姐确实说过他要去吉温府上盗取龙胎醴,我已经派人去二小姐房中查看了,果然不在房中。”



    “大人,万一是真的,那可不仅仅关系到二小姐安危。”老二提醒道。



    “此话怎讲?”



    “我们想利用劫法场的事情大做文章,安禄山又何尝不想。他们若是把二小姐栽赃成逆党,君子卫和大人可就要被他们倒打一耙了。”



    “嗯。”韦见素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现在就去把二小姐救出来!”阿大急不可待的请命。



    “二小姐是一定要救的,但我们就这么去,怕是正中吉温下怀,会将我们说成逆贼的同党。”



    “那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调整清剿拱卫司的计划,把死士调往吉温府上,再通知羽林军一道出击,就说发现了逆党,把劫法场的罪都推在吉温头上,再趁乱把二小姐救出来。”



    “对!那吉温本就是李林甫的党羽,李林甫与阿思布勾结谋反,他派人劫法场合情合理!”阿大被老二说的茅塞顿开,连声附和道。



    “可否留几个死士继续完成清剿的行动?”韦见素对于精心布置的计划要功亏一篑还是不甘心。



    “以吉温的手段,二小姐是断然等不到明天的。”老二剖幽析微的说道,“吉温那边不好对付,必须集中力量,今夜这么一闹腾,明日拱卫司必有防备,不能一击命中就会后患无穷,大人请三思。”



    韦见素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老三和老四赶回了相府。



    “追到那人没有?”



    老三老四摇摇头,等待着韦见素的责罚。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韦见素沉吟了一声,能搬倒一个吉温,也不能算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