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受了无缘无故的帮衬,一定藏着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
新房还没干透,王顺利和王顺心就急切地搬了进去,搬进新房的这天,赵月华提了一篮子包菜上门来祝贺。
“顺利呀,恭喜你们啊。”赵月华把篮子放在门口,又说:“你们两兄弟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她指向地上的包菜,继续说:“这是我家种的包菜,算是你们的贺礼,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王顺心站在一旁掏鼻孔,满心疑惑地盯着她。
王顺利心中也甚是疑惑,碍于面子,他展开笑容谢道:“赵婶,你客气了,我和我弟弟谢谢你的包菜。”
赵月华眉眼一展,还没等主人客套,她就自己先找了个偏脚凳坐下了,大有一种把这儿当成自家屋子的闲适感。
“顺利,你来。”赵月华招呼王顺利坐到自己旁边,等王顺利一坐下,她抢着说:“顺利呀,今天我来,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哎,或许有些冒昧,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顺利察觉出不对劲,脸上却不敢做出难色,毕竟他还欠着她的人情呢。
王顺心就和他哥不一样了,他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来者不善,于是抢在他哥哥的前面说:“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那就不要讲了。”
赵月华略带恨意地瞭王顺心一眼,很快又笑眯眯地看向王顺利。
王顺利颇为难堪地道歉:“赵婶,不好意思,我家这个弟弟不懂事。”
“没事,没事。”赵月华故作大度,眼底却也偷偷地横了他一眼。
王顺利问:“赵婶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赵月华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很是烦闷的样子,“是这样的。”她激动地说:“当年分地的时候,我家那些祖宗得罪了人,给我家分的都是些边边角角,哎,唯一一块好地就是东面坡和你家挨着的那块,其余的地太差,产不出多少东西,你也知道我家几口人,现在就是地不够用啊。”
王顺利瞬间明白了赵月华的来意,嘴上他不骂,心里偷着骂了她无数个“他妈的”。
赵月华又说:“顺利呀,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你家遭了灾,也没求过我们,这一次我求求你,能不能把你家东面那块地借给我家用用,等我把几个女儿养大了,把她们打发了出去,到时候再还给你,你看行不?”
王顺利听后,背脊一阵发凉。
赵月华的老公姓朱,朱家有个比王顺利小三岁的女儿朱婷,当年就是她到处宣传栓子舔他弟弟的屁股,弄得窝瓜山的人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嘲笑他弟弟。
朱家这个女儿长大后,模样倒还出众,只是口齿过于伶俐,王顺利经常听到她把一群男人骂得哑口无言,王顺利嘴笨,对这种口齿伶俐的女娃,自然产生一种崇拜,却又忌惮那股子凶悍劲儿。
如今听到赵月华如此说,他便预感到这个口齿伶俐的女娃,很快就要被她母亲打发出去了。
话又说回来,他根本就不想借地,哪怕只有半寸,他都不想借,可他欠着她人情啊,如何拒绝了她,却又不失体面?他没有主意。
倒是王顺心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盯着赵月华的眼睛问:“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家借?”
赵月华直白地瞪了王顺心一眼,尖着声音骂:“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王顺心气哄哄地看向他哥,他哥却向他投来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
王顺利暗忖着,把心里的那些话反复捯饬了好几遍,终于开了口:“赵婶,按说你找我借东西,我是应该借的,毕竟我家建房子的时候,你来帮了不少忙,可是东坡那块地,也算是我家最好的地了,借给了你们,我和我弟就要喝西北风了。”
赵月华刚张嘴,王顺利抢在她前面又说:“赵婶,不是我不帮你,你说借其他东西还好,借地,这——哎,这地呀,是祖辈留下来的,我不能做这种败家的事啊。”
顺畅地把心里话讲了出来,王顺利竟有些激动。
赵月华不罢休,冷哼一声说:“又不是不还了,我家大女儿十七了,等她十八岁我就给打发出去,就借一年而已,好歹我还帮了你们,你竟然这样不讲情面,我看你和你那个爸一样,没有人情味儿。”
这话王顺心不爱听,冲赵月华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飞到了赵月华的解放鞋面上,唾沫星子挂到了赵月华的腿毛上。
“嘿,你这鬼小子。”赵月华站起来骂。
“鬼小子”一词激起了王顺心的怒火,他气得嗷嗷叫,在地上撒泼打滚,喊着让赵月华滚。
王顺利抓起王顺心,一把扔到门外,回头陪着笑脸对赵月华说:“赵婶,不要和我弟一般见识,他还是个孩子。”
赵月华嫌弃地瞪着王顺心,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讥笑道:“不喜欢听‘鬼小子’这个称呼,那就给你改个称呼吧,有人叫王麻子,那就叫你王疤子,你看,你手臂上的那条疤,叫你王疤子,正正好!”
王顺利的脸青一块红一块,他生赵月华的气,却不能直接表露,他转了个弯儿,把气撒在他弟弟身上,他朝门口哭嚷着的王顺心吼道:“王顺心,你给我闭嘴!”
王顺心吓得止住了哭,他流着鼻涕和眼泪,巴巴地望着他的哥哥。
王顺利吸了口气,看向赵月华,不算暴怒却带着些脾气,他铮铮地说:“赵婶,你这样说话就难听了,我感谢你帮忙建房子,但是你提的要求,我真的满足不了,这样吧,等秋天谷子熟了,我背三十斤到你家,如果你觉得不够,等我家地里的土豆番薯熟了,我再各送你家二十斤。”
赵月华撇撇嘴,冷着脸说道:“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来帮忙了,我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费力不讨好!”
说着,她提起地上装满了包菜的篮子,大摇大摆地扭着屁股走了。
虽说赵月华从他家离开了,可给王顺利留下的心理阴影却不小,他现在总算知道赵月华为什么不受人待见,事已至此,他得防着这个女人,死死地防着才行。
王顺心用手背擦着鼻涕,赵月华一走,他就要清算他和他哥之间的恩怨了。“你刚刚为什么不赶她走?”他气昂昂地把手背上的鼻涕擦到他哥哥的衣服上,“她是个坏人,你为什么要和她好好说话?你还为了她骂我,你根本就不把我当成你弟弟!”
王顺利一言不发,脑子里满是赵月华阴谋诡计的丑陋嘴脸。
王顺心继续发泄怒火,对着王顺利拳打脚踢,王顺利并不还手,他的注意力不在他弟弟身上。
王顺心打了一阵哭了一阵,发泄完,心情就爽朗了。
搬进新房的第一天,王顺利失眠了,因为他心里藏着糟心事,睡不安稳。翌日一早,他放不下心,出门去东坡的地里查看情况,路上碰到了爱说书的李老头。
李老头一脸和善地问:“顺利,王疤子呢?”
王顺利愣了片刻,反问道:“谁是王疤子?”
“你弟弟呀。”
“我弟弟?我弟弟叫王顺心,不叫王疤子。”
“哎呀,称呼不重要,那天你弟弟说喜欢听我说书,我让他常来听我说,可是这么久了,我怎么就没见着他呢?”
王顺利忍着不悦说:“他还在家里睡觉呢,等他醒了,我让他来找您。”
李老头嘿嘿笑着,点了点头,准备走了,王顺利叫住他,问:“王疤子这个称呼,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李老头扬起面孔望着天,像在回忆什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想不起来他就烦躁,“哎呀,大家都这样叫,你突然来问我,我哪儿想得起是从谁的嘴里听到的。”
见李老头发了脾气,王顺利不敢再问,不过他能猜测出这个人是谁,除了赵月华,没有谁会像她一样嘴大。
来到东面的坡地,王顺利松了一口气,那个赵月华暂时还没有在这块地上动手脚。
他看到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出了幼苗,心中充满了希望,他在心中暗想:不管怎么说,还是家里有地的好,遇到困难,起码不会饿死。
地的重要性,仅次于他和他弟的性命,所以当赵月华厚颜无耻地提出无理请求时,他心里是十分冒火的,把地借给了她,这块地就不可能要得回来,若不是赵月华帮过他,他肯定在赵月华开口前就把她撵出去了。
查看了情况,心放下来,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朱家十七岁的女儿朱婷,她挑着两个水桶,从通往村里水塘的小路走了过来,走近了,他才看到那两只水桶里装了满满当当的塘水,而朱家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儿,挑着两桶满当的水,看起来却那么轻松。
这是一个能干的女娃,王顺利在心里这样想。可随即,他又黯然神伤,这个能干的女娃遇到了赵月华那样的母亲,哎,真是可惜了,赵月华说准备在她大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就给打发出去,他一想到这样能干的女娃就要嫁人了,他这心里就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朱婷。”他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朱婷扭过脸,大着嗓门问:“干嘛?”
王顺利嬉皮笑脸地说:“朱婷,你力气真大!”
朱婷讨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男人,他们身上处处透着轻浮和浅薄,她鄙视这种男人,如果不是她挑着水,无法施展自己摇头摆尾的骂人功力,她早就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遍,不能放开了骂,一时三刻只能站在原地让自己冷静,然而体内的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像是一条饥饿的毒蛇四处游荡,她索性不忍了,放下水桶,叉腰骂道:“王顺利,你有病吗?专程把我叫下来,听你戏弄我?”
王顺利惊了一下,像文人雅士那样欠了欠身,显出很有涵养的样子,他解释:“朱婷,我可没有戏弄你,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你力气大,在这个村里,还没有哪个女娃能跟你比。”
朱婷疑心,瞪了他三秒,随后说:“我才不关心你是不是真心觉得,这种事不必要专程把我叫下来,我也不想知道你怎么看我,你们这些男的,不就是喜欢戏弄女娃娃吗,看你这么老实,原来也是一个轻浮的人。”
轻浮?王顺利不解,他只是同她说了几句话,况且还是夸她,怎么就被判定为轻浮了呢?于是他生出了一丁点怒火。
“朱婷,话不能这样说,我哪里和他们一样?”
“我说一样就一样,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吧?哼,男人就是这样,总是自视清高。”
王顺利嘴笨,回击她的话在肚子里翻来滚去,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弹到舌头上。
朱婷撂下一句“无耻之徒”,扭过身子,挑起水桶就走了,她走得还是那样轻快,身体一扭一扭的,和她母亲走路的姿态颇为相似。
回了家,王顺利看到王顺心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掏着鼻孔。
“你不要再掏你那个烂鼻孔了,你十岁了,该长大了。”王顺利把刚刚在朱婷那儿受的气,变了道儿地发泄到他弟弟的身上。
王顺心把食指从鼻孔里扯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哈欠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呼出来。
王顺利安排活:“走,跟我下地干活,今天我们要把南瓜苗种下去。”
王顺心揉着眼睛,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回到屋中,扛出一把锄头。
两人经过一条小溪,几个小孩儿在小溪里抓螃蟹,王顺心动了心也想去,可他一眼就看到了毛子,他怕毛子,因为他打过他。事还是几年前发生的,那是个夏天的午后,王顺心去坡地上找他爸,路上碰见毛子他妈撅着个大腚在草丛里拉屎,看样子他妈是拉完了,但苦于没有擦屁股的纸,王顺利瞧见她用一根扁竹条在屁股沟里刮了刮,他瞧出她的神情很是难受,便动了帮助人的心思,他跑到毛子家去喊毛子,让他快给他妈送纸去,他发誓他真是一片好心,但是毛子一听,一个拳头就砸到他脑袋上了,“操你妈,你竟敢偷看我妈拉屎!”毛子大骂着,又是一拳头砸上去,王顺心觉得冤枉,大喊着:“我没偷看,我没偷看——”毛子一脚踢上去,威胁他:“别再让我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王顺心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顿,心中憋屈,却又不敢同谁说,他知道他爸不爱和人讲道理,怕给父亲找麻烦,他就把这份委屈咽了下去。自那以后,他不爱出门了,生怕遇见毛子。
这次碰到了毛子,因为有他哥在,他不仅不怕他,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神气来。
小溪边,有一小块地属于王家,这一小块地种麦子和玉米的话,显得有些寒碜了,种点蒜苗和韭菜,又显得太辽阔,只能种一些南瓜西红柿这样的蔬菜,才显得地盘刚刚好。
两兄弟刚弯下腰准备干活,讨人厌的赵月华的声音就从耳后传来了,王顺心如临大敌,警惕地立起来,转过身去看。
“哥,那个女的来了。”王顺心悄声说。
王顺利弯着腰给南瓜苗挖坑,他自然是听到赵月华的声音了,可他必须得假装听不见,他提醒他弟弟:“别去看她,你一看她,她就看见你了,她是只千年狐狸,被她看到了,肯定会过来招惹你。”
王顺心转回身,继续给南瓜苗挖坑,他心不在焉,一锄头下去,只挖了半锄头的土,他哼哧哼哧地说:“哥,李老头说的书里面有个词叫做‘阴魂不散’,李老头跟我说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她和这个词特别配。”
王顺利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这个弟弟不仅不傻,反而聪明绝顶,他在李老头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早上看到了李老头,李老头让他弟弟去找他说书,他后来遇到朱婷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弟,你找李老头去,让他说书给你听,这里就交给我吧。”
王顺心抬起脑袋,却不想余光扫到了赵月华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刚一展开就被迫收拢了。
王顺心最终没能避免与赵月华的对视,赵月华果然招惹了他,她戏谑地喊着:“哟哟哟,王疤子,你在这儿干嘛呀?跟你哥哥挖地呀?”
王顺心横着眼,气得鼻孔呼热气。
王顺利小声提醒:“别理她,赶紧挖地。”
王顺心听了他哥的话,对赵月华的话不予理睬,弯下腰去挖地,他像是把气出在了锄头上,一锄头下去,挖了好大一个坑。
赵月华扭动着身子,冷哼哼地走了。
等赵月华走远,王顺心才抬起脑袋。
“哼,她才是疤子,赵疤子!”王顺心不满地发泄道。
王顺利直起腰,劝他:“顺心,心放宽一些,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要乱叫就让她乱叫吧,我们管不住人家的嘴,这个村里诨名多得是,李老头本名叫李砚,以前听妈说,李砚年轻时候就被叫李老头了,因为他说书的样子和个老头一样,所以大家叫他李老头,还有陈家的老二,明明是个男的,但是大家叫他陈妹妹,因为他小的时候娘们兮兮的,所以他从小到大都被叫陈妹妹,你看李老头和陈妹妹,他们也没有因为一个诨名去和别人置气呀。”
王顺心觉得这话对,又觉得不对,他说服不了自己完全赞同哥哥的话,又无法让自己完全否定他的话,他确实为这个诨名不开心了,可他又隐隐觉得,只要自己不在乎,再难听的诨名也影响不了他。
他的脑子不容许他想这种复杂的问题,越想脑子就越乱,他丢下锄头,气哄哄地说:“我不理你了,我找李老头去。”
王顺利摇头叹气,心中萦绕着一股难言的苦楚,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压迫得心胸憋闷,他真想和谁痛快地对骂一场,更想跟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架。
想归想,骂人不能骂,架更是不能打,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把心中的郁闷吐出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还得继续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