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一夜未停,天将初卯,雨势才稍微见小。成祖皇帝满脸倦容,哈气连天,似乎睡眠不足的缘故。
“启禀皇上,大内总管丁峰有急事面圣!”
朱棣一愣,放下手头尚未批阅完的奏折,略一沉思道:“马公公,没看到朕正忙着吗?你让他在外面候着吧!”
“皇上又是一夜未眠,您得保重龙体……”太监马云乖巧的像只温驯的猫。
“皇上日理万机,日见消瘦,奴才看在眼里是急在心头。只恨奴才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无能力替皇上分忧国事。丁大人说事情严重,性命攸关,他……他怕是已闯进来了……”
朱棣龙目精闪,轻声冷笑道:“是吗?丁峰好大的架子,胆敢以下犯上,私闯朝堂,难道他想造反不成……”
“臣不敢!”话音未落,一位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之人慌里慌张的奔上大殿。见此人年约四旬,身材魁梧,连腮的胡须,一张标准的马脸,浑身上下泥污一片没一点干净的地方,整个像打过滚的泥人。
朱棣微感意外,一时倒发作不得,龙目闪眨,疑云涌现。
“丁峰,你这是……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丁峰伏地跪爬几步,几乎是痛哭流涕,剜心如捣。
“皇上,臣该死,臣无能,臣向皇上请罪来了。”
“哦?丁爱卿,你犯了何罪呀?怎么着你也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说清楚,让朕弄明白再定罪责。”
“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臣只求一死,请皇上下旨处死罪臣。”丁峰头拱地,体似筛糠,神貌狼狈,状极可怜!
朱棣龙目奇张,感到空前的新鲜,微微一笑道:“丁卿,你都把朕给弄糊涂了。朕只听说过耍赖躲死的,还从未见过上杆子力求一死的,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就是欺瞒皇上,戏弄朝廷,朕定不容你!”
丁峰紧张的额角冷汗密布,惴惴不安的道:“皇上,不能说,不能说啊。丁峰身为金库总管,渎职枉法,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甘愿求死,以报贤主恩德。”
“丁峰,朕乃一国之君,既然你把朕当做贤主,朕又岂能不分青红皂白枉杀无辜?朕要你不折不扣从实道来,大胆的说,朕自会替你做主!”
“可是此事牵扯甚广,一语惊天,触怒龙颜,臣死不足惜,只求皇上开恩能饶过罪臣家人性命……”
朱棣面现不悦,沉声喝道:“丁峰,你在要挟朕吗?你可别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
“罪臣不敢……”丁峰绝望的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动荡不安的心跳,声音略显沙哑的道:“皇上圣名,丁峰为皇上披肝沥胆,始终不忘做一个臣子的本分……”
“爱卿忠君爱国,为大明朝舍生忘死,可谓贤臣栋梁。但是难道说朕是明君,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私闯朝堂,不把朕放在眼里吗?”
“皇上,不是臣胆大,臣也是山穷水尽举步维艰,只能出此下策,冒死求见皇上,塌天祸事,触目惊心呐!”
丁峰声音颤抖的道:“金库一向只存放银两,臣弄不明白,那个贵重物品因何要藏于金库。就在昨夜亥子交替,臣看到七公主和一个漂亮的姑娘……隐隐之中,臣发现那个仙女一样的姑娘好像就是皇上一直找寻的宝庆小公主……”
“什么,你说你在金库看到了七公主和朕的小皇妹?”朱棣闻听耳鼻挪位,由龙案后惊跳而起。
丁峰使劲点点头道:“她……她们盗走了那张宝图……”
“大胆,你敢污蔑朕的皇妹?丁峰呀,人言可畏,你在含沙射影,恶语中伤。朕明白了,刻意伪作,转移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才是你瞒天过海欲盖弥彰的真正意图吧?高明,高明啊!”丁峰冷笑道。
“不,皇上,您借臣俩胆也不敢欺骗皇上。”
“是吗?”朱棣不动声色的盯着他那张马脸,射出的光焰足可溶金烈石。
突然,寂寥的大殿冷笑连连,朱棣背负双手,围绕丁峰转了一圈道:“那好,朕来问你,你怎知金库内藏有宝图?公主盗走宝图是你亲眼所见?你先前可是言之凿凿跟朕言及不知道金库藏着那东西,这你又做何解释?”
“丁峰啊丁峰,你太会作戏了,以为耍了点小聪明就想蒙混过关。你呀你,自掘坟墓,自欺欺人,即便监守自盗,还要掩耳盗铃,好手段,好手段!”
“皇上不信臣也在情理之中,罪臣是问心无愧。”丁峰的心此时竟出奇的平静,与其闪烁其词倒不如道出实情,总比成天提心吊胆活在无休无止的噩梦里遭受精神的折磨要强的多。
朱棣见丁峰神色安定,却哪里能够理解他内心波澜。
“丁峰,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老老实实交代,倘若还是执迷不悟,信口雌黄,朕绝不轻饶!”
“生死对臣已无足轻重。”丁峰卸下心头包袱,就感浑身轻松惬意,如沐春风!
“臣尚有一事不明,先帝在位之时曾留下过三样物件,不知皇上可有耳闻?”
此言出口,朱棣龙背冷汗立现。沉封已久的惊天机密突然间从丁峰口里道出,比之当年公主叛逃还要令他吃惊。
龙目精闪,惊而不乱的道:“你一介武夫,位不过五品,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丁峰摇头苦笑道:“罪臣只想弄清真伪,请皇上明示!”
朱棣冷笑道:“你可要想好了,触及此机密者,绝没好下场!”
“一切都是臣之过错,好奇害死猫,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是臣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好,那朕就成全你。”朱棣幽幽一叹道:“玄天机密,沉封十载,朕存疑许久,丁卿若能缕出蛛丝微痕,倒也正合朕意。不错,父皇在世时的确分档存留过。一份密函,就是那份密诏,大概你已有所耳闻。”
“罪臣偶有所闻,只可惜建文帝少不更事,辜负了太祖皇上重托,他哪有咱们皇上英武神勇。”
朱棣讪讪一笑,道:“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不提也罢!至于第二样物件是一张血书,是有关朕的身世之谜,但它早已下落不明,朕千方查找难觅其踪,莫非丁卿知道?”
丁峰使劲摇了下脑袋,似乎漠不关心,继续道:“皇上,第三样物件还是臣来替您说吧。那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藏宝阁,其外观俨如枫叶,经绘图高人精心浓缩,而且质料精美,娟薄如纱,可见绘图者的独特精妙手法,堪称天下一绝……”
朱棣听他漫不经心的道完,内心凉气更甚。想不到此等惊天机密丁峰竟然了如指掌,纵使他气量再大,又怎能无动于衷?
“好你个丁峰,偷窥机密,恶意构陷,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皇上息怒,请容臣慢慢细说。臣并非想成心探知此中之密,只不过是天缘巧合,无意发现。现在由皇上亲口应证,可见绝非捕风捉影,空穴来风。”
朱棣本欲出语厉喝,见他言语间神情自若,甚是坦率。细一思量,改变念头道:“沉封匣中那才是机密,即已浮出水面,再无秘密可言。告诉朕,你的天缘巧合来自……”
“禀皇上,臣是在藏经阁的一部经书里偶然发现的。当时臣甚感纳闷,以为是谁在故弄玄虚搞恶作剧,可是后来一路细读下去,才预感事态严峻,闯下大祸,已是悔之晚矣!”
“朕好糊涂,百密一疏啊,找寻数载,经书竟在藏经阁,绝密外泄,丁峰是绝难再留了。”朱棣内心纷乱,暗自低悔。
“丁卿,你不是在金库任职吗,咋跑到藏经阁去了?随便偷窥违禁物品是犯了大忌呀?”
“皇上,臣原本就在藏经阁主事,是贪念作祟,所以就……”
朱棣龙目大张,算是重新认识了丁峰,已由冷笑转为怒笑:“好,好,太好了。丁峰你真有本事,朕原以为你只是个心思纯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未曾想还有这等心思,不可估量,不可估量呐!朕再问你,藏经阁干的好好的,你给朕解释清楚,金库那边谁给你的调令?”
“罪臣一时糊涂,望皇上开恩?”
“哼,你这么聪明的人哪里会有糊涂的时候,你是觉得藏经阁无油水可捞,心怀鬼胎,即摘了嫌疑,又能捞到好处。”
“是臣贪心,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剐你一千刀都是轻的。此绝密朕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若敢胡说八道,小心朕割了你的舌头。”
“没人清楚此中内幕,臣也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朱棣暗里松了口气,踱步坐回龙椅道:“那部经书你把它藏哪了?”
“皇上放心,臣把它藏的极是隐蔽,如果皇上想要,臣现在就去取。”
朱棣鉴貌观色,内心已把丁峰看透,那部经书定在他府邸无疑,还是先稳住他,再暗中派人取回也不迟。
心忖间,神色一转道:“不急,放在你那儿一样安全。朕忽然想起你还有个问题没给朕答复呢。”
丁峰惨然低笑道:“罪臣所说字真句实,宝图一事是公主在金库私下密谈被臣偷听到的,也是罪臣一再相询宝图藏匿金库的原因。”
“听你口气是在责怪朕吗?”朱棣面现不悦,似地狱吹眠曲般的声音令人生寒道:“无凭无据,想拿公主说事,除非朕能看到公主,当面对质,朕才会相信你的话字真句实。”
“皇上,罪臣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朝廷,臣愿拿祖宗八代……不,臣用家兄丁文成和满门发誓。若所言不实,丁氏一门日后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朱棣听他已满门性命发下毒誓,知其所言非虚,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道:“丁卿,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朕?”
丁峰挪了下跪麻的双腿,道:“皇上,丁峰每一句都是实情,半点不敢掺假。”
“可是令兄丁文成背叛朝廷,朕已密令纪纲发出海捕文书全城通缉于他。汝兄尚有一徒,名曰刀勾白,居然自道‘天下第一淫人’,师徒俩公然挑衅国威皇权,到处采花作案,弄得是满城风雨怨声载道,贼胚恶徒祸乱钢纪龌龊至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皇上,丁峰不信家兄文成会做出如此不耻的荒唐事,我……”
“不争之实,不驳也罢,朕会再另派能臣严加祥查。金库那边出事,你为何不在第一时间赶来禀报?”
“丁峰冤枉,金库出事已是亥末尾子夜临。加之大雨倾盆,罪臣前来禀报,古公公不给通融,说皇上您在‘坤宁宫’。可当臣赶到那里,胡公公也是阳奉阴违百般刁难,以致延误到天亮……”
“一派胡言!朕昨夜在‘翊坤宫’赏雨,后来批阅奏折一直忙到现在。你没有说明来意,古公公可是什么都跟朕说了。”
丁峰暗暗奇怪道:“宝图被盗皇上听了怎么连一点担心的迹象也没有呢?甚至对两个老太监的无理阻挠也不加追问,以皇上的才智,不应该是非不分呀?
“启禀皇上,杨大学士有要事求见!”
朱棣微微一怔,心道:“大学士所为何来?”猛一抬头见是太监黄俨,不由一愣道:“黄公公,你的病好些了吗?马公公呢?”
黄俨道:“马公公去看望病重的胡公公,奴才就是为皇上而活,您这边不能没人伺候呀?”
“胡公公也生病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启禀皇上,胡公公昨夜值班,不幸被一条疯狗给咬了,加上昨晚大雨淋浇就发了高烧。”
“怎么会呢?宫里一向是不许私喂犬种的,哪里来的疯狗,你们给他请御医了吗?”
“回皇上的话,奴才也弄不清宫里从哪平空冒出来的疯狗,御医舒无能和方大用先后都去过了。听说疯狗的爪子上被人凃过剧毒,胡公公那条腿非锯掉不可了。”
黄俨只顾低头说话,跪在一旁的丁峰听的面红耳赤,心知两个老太监一定是密谋好了,故意在皇上面前颠覆事情原委整治他,不禁心恼交集,咬牙怒骂。
“疯狗出现的还真不是时候,是有人别有用心陷害胡公公吧?黄公公,速传朕口谕,多派几位御医会诊,务必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胡公公的腿,如有需要可直接调拨范无常。”
黄俨面露喜色道:“皇上英明,胡公公的腿有救了。”
丁峰发现黄俨眼睛斜溜,闪露出一丝洋洋冷笑之色,心头暗忖道:“就算几个老不死的一手遮天加害他,可大内的御医愚笨的连眼睛也瞎了,竟误诊老狐狸的腿为疯狗咬伤。皇上一直担心的宝图案未结,一听胡立厉腿伤不治,比丢了宝图还要紧张,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朱棣突然拿起龙案上朱笔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交给黄俨道:“黄公公,你按照朕开的方子去刑部找怨大人,他知道该怎么照方抓药,让杨大学士进来。”
“奴才这就去找怨大人。”
书中暗表:‘老狐狸’胡立厉便是‘青影客’胡岚,化名‘蓝孤’,也就是那个神密的三号,根本就不是什么太监。成祖皇帝朱棣宠信他的原因,是因为蓝孤掌握了一项有关他身世之谜的惊天大秘密。传说他还是‘燕王’驻兵北方的时候,听人私下议论,说他并非朱的龙种,而是某位妃子的遗腹子。或许为此缘故,‘明太祖’朱元璋才会另立有才华的皇孙朱允炆为皇储。朱棣盛怒之下便处死了那位散播谣言的游方道士。自登基以来,多方暗中查访才弄清父皇遗留的那份血书在蓝狐手中。放眼皇宫,朱棣最宠信的太监当数黄俨、马云,之所以能红到今天,靠的全是这张护身符保命。知子莫若父,朱元璋雄才大略,一生的戎马生涯历练了铁一般的手腕。在诸多皇子中最令他担心的就是小四子不安份,也最不省心,暗里赐婚把部下徐达之女指婚给朱棣。一箭双雕的绝佳良谋即笼络栓住了徐达,又安抚稳住了‘燕王’朱棣。谁料想,在他死后不久朱棣便翻脸无情,夺了建文帝的皇位。
‘皇上有旨,宣殿阁大学士上朝觐见!’
话音甫落,一位身材短粗的文官,头戴正五品官帽,身着青袍,足踏白底深筒云靴快步闪入大殿。
但见此人刀雀眼,塌鼻梁,大脑门,一脸的红斑,若非那撮潇洒的长须加以掩饰,就算再给他重换张面皮也显示不出他究竟什么地方好看了。
这殿阁大学士是‘明太祖’朱元璋统辖全国之时另外加置设立的一员,是侍从皇帝左右,备皇上顾问的大臣,相当于秘书之职,‘明成祖’霸业有成也没忘记这么一个官。
见大学士进的殿来,朱棣展颜笑道:“杨大学士,何事如此惊慌?”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杨士奇撇眼看见丁峰不觉微微一愣,迟疑了一下,还是出语说道:“皇上,‘天院之狱’出大事了?”
“‘天院之狱’?”朱棣一怔道:“那不是关押‘三大反臣’之地吗?京机要地戒备森严,伏有重兵把守,根本不可能出事?”
“皇上,确实出事了,微臣不敢隐瞒。‘天院之狱’共计三十六人,包括皇上您钦点的三位绝世高人——‘九月鷹王’花花龙、‘五岳雄狮’辜千浪、‘一刀闪光’始皇,皆为一种神秘武功所杀。而且众人都是毫无防范,毙命在东边的天牢旁。”
“什么?他们都是朕千挑万选的决绝高手……”朱棣像是被蝎子猛蛰一口,颜色立变道:“那三个反臣呢?”
“已被人救走!”杨士奇回答的很干脆:“鷹王、雄狮、始皇都是江湖隐士,微臣以为依他们的武功修为守护‘天院之狱’应该是绰绰有余。能在一招之内让三人束手就毙的,放眼江湖寥寥无几!”
“这……杨大人,依你之见江湖中谁会有此本领能在一招毙杀他们?”
“有一种解释勉强可说的通,三人道行高深,一般霄小之辈绝难近身。除非行凶之人与他们极熟,亦或位尊权贵,令其莫敢仰视,只能放弃抵抗,任人宰割……”
朱棣闻之,心腔震颤,一丝莫明恐惧袭遍全身,不由心道:“难道他们真是七妹所杀……”脑海闪疑,不敢往下设想。
“大人的解释有点牵强,朕不这么看。”
杨士奇习惯的伸手捋着腮边那缕好看的美髯,静静沉思片刻,突然点头道:“传闻江湖中有一‘青影客’蓝狐,武功诡异,天下无双。但此人早已绝迹江湖,失踪多年。怨大人勘察现场时微臣也在,检查尸体时结果发现并非蓝狐的‘烈印指’所伤。”
“哦,怨大人也去了?你一个文官跟着瞎掺合,你懂尸检法规吗?”朱棣察言观色,一脸疑惑道:“不对,你俩怎么会在一起,怨大人的人呢?”
“皇上好健忘,思宁可是微臣的女婿。近来小女喜添男丁,做外公的不得去道贺嘛,晚上便多贪了几杯。”
“是件天大的喜事,恭喜大人,朕理应给怨大人备份大礼。”
“哎呦,那微臣就替思宁多谢谢皇上。”杨士奇笑印双腮,十分恭敬的道:“禀皇上,思宁已回刑部,他怕皇上着急,就让微臣先行一步给您报个准信随后便到。据他和刑部的两位名医再三查证,‘天院之狱’数众遇难者正是为丁峰丁大人的‘大罗玄阴指’毙杀……”
丁峰身子一震,骇然色变,眼前事还没解决,又飞横祸,不是要他命吗?
心中混乱,暗自叫苦不迭道:“公主啊公主,你成心在害老丁。宝图即已拿走,为什么还要滞留‘天院之狱’杀人?”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朱棣道:“杨大人,朕看未必,依丁峰的武功尚不足信能同时杀掉朕精挑细选的三位绝世一流高手,怨大人他没有弄错吧?”
杨士奇美髯飘洒,面色不惊的道:“两位名医在刑部的威望是声名远播,足可与范御医相比。唯恐有错,千查万测,最终仍是一个结论。不过,微臣与皇上的思虑正好不谋而合。丁大人的‘大罗玄阴指’虽然青出于蓝,和三大绝世高手过招,任意一位都讨不了好处。皇上您睿智超群,定能断清看透!”
朱棣‘嗯’了一声,道:“上一任刑部是谁在任职?”
“禀皇上,是金科武状元怨思宁怨大人。不是微臣夸口,思宁聪明干练,文武双全,而且还身兼双职操持着兵部,是一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好官员,在本朝还从未有过的先例。微臣知道您把兵权交到他手中放心,所以才打破常规……”
“杨大人,你扯远了,朕问的是前任,就听你夸夸其谈……”
杨士奇的脸上原本就红斑密布,惊觉会错皇上话意,躁的烈红如酒的道:“皇上,微臣只顾高兴,一时没听清给弄混淆了,该掌嘴。微臣记得思宁接管刑部时好像是……哦……想起来了,是金库总管丁大人。”
“又是丁峰?”朱棣神光如刀,倏地射出一股透骨冷芒逼视丁峰道:“朕在三年前是钦点过一个武状元,原来你还在刑部任过职,果然不是徒有虚名。藏经阁、金库、刑部,三个位置上来回游走,你把朕的各军机要地视为儿戏,你,你……”
“皇上,罪臣冤枉……当初在‘寒泉居’与几位大人抓获叛逃的三位乱臣,押回刑部以后,申请调离手续,皇上的御批金印臣尚保留完好封存家中。”
“哦?”朱棣幽冷的目光似一道寒冰。
“好,朕暂且不追究你调离刑部原委,身为金库总管丟了宝图,若不重惩于你,群臣难服……”
“阴谋,全是阴谋……”
“丁峰,不是朕不信任你,诸事对你不利。朕决定传唤怨大人,如果连他都处理不清你的案子,就莫在怨天尤人了。”
说话间,闪眼见黄俨匆匆行来,不由喊道:“黄公公来的正好,怨大人呢?”
黄俨一哈腰,点头应道:“禀报皇上,怨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倏见衣影连闪,众人眼界一花,闪现出一位英俊潇洒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颏下三绺胡须犹如关云长在世。
“臣刑、兵双部尚书怨思宁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微微一笑道:“怨爱卿免礼平身!”
“谢万岁!”怨思宁态度谦和的接语道:“皇上仁德敦厚,勤政爱民,实乃天下苍生之福,但皇上龙体安康更是臣等心中祈愿。臣身受皇恩,自当鼎力协助皇上,让我大明在皇上手中日益强大,臣坚信四海升平万国来贺指日可待!”
“哈哈……爱卿温文尔雅,是位难得的谦谦君子。今日一见,果然有仁厚之姿儒雅之风,甚令朕欣慰啊。朕没看错,要的就是卿的赤胆忠心!”
朱棣龙颜大悦,心情甚愉,声音绵长有力的道:“怨爱卿,有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朕要交由你来审理。”
“不知皇上让微臣办的可是‘天院之狱’的命案?”
“不错,正是此案。爱卿天赋异禀,聪而不娇,朕非常看好你,果干、沉稳、有韧劲。”
“如此殊荣褒奖下官受之有愧!”
“嗳,爱卿的办事效率是有目共睹的,卿之才华早名动朝野,即便韩信、萧何之流亦不过尔尔!”
“承蒙皇上赏识抬举,思宁惶恐,当倾尽全力彻查此案,找出幕后真凶,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
转目扫视丁峰道:“丁总管,怨某亲临现场,整件事的大致详情已了然于胸,金库被盗一案得到实证。事发当晚据一名幸存者透露,你确实是看到了公主,至于公主都对你说了些什么,自己心知肚明。怨某提醒你,跟皇上耍心机你还不够格,单凭这一点就能定你个欺君之罪!”
丁峰神色慘白,状极可怜的道:“怨大人,铁证如山,丁峰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人言可畏,越描越黑呀。”
“丁大人,咱们一殿之臣同朝为官,都是在给皇上办事,在你的管辖区域出现纰漏,就得认,就得担,更不能推卸责任!”
“怨大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与不说都是一死,没用了。”
“有用!”怨思宁双目满含威严道:“丁大人,公主盗走宝图已成不争之实。人随王法草随风,人心似铁,官法如炉,石头再硬也怕铁锤崩。有那么一句话说的好:船怕翻,理怕颠,道理怨某掰开揉碎了可都分析给你听了,想活想死自己掂量。”
“这……”丁峰面有难色。
“丁大人,说你什么好呢?命都保不住了还不说实话。本大人一心帮你,可你不予配合,那好吧,等你想张嘴的时候怕是人在鬼门关了。”
“怨大人我说!”
怨思宁鄙夷,冷嗤!他一向对丁峰没好感。沽名钓誉,飞扬跋扈,给他的印象太坏。他要让丁峰一辈子都对他感恩戴德,让这个无知的小人记住他的好。
“怨大人,昨夜天下大雨,夜幕漆黑,我和马元骁巡防到金库,发现库门大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的尸体。我们知道出大事了,金库肯定遭到歹人洗劫,便准备上前察看。谁料想从里面快步闪现俩蒙面男人,那俩人突见我们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就二话不说和我们打了起来。马侍卫和其中一蒙面人过招,两招下来力所不逮死于非命。我被另一个蒙面人缠住,那人武功诡异,竟没撑对方三招便已落败,自知必死无疑。突然间就听另一人道:“楼主不要恋战,老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金库应该设有重兵把守,防范如此松懈,那个自称二文的送信人看背影倒很像齐老儿的公子阿客,咱们好像上当了,不知黄欢提到的……”
“不怕大人笑话,下官躺在地上装死偷听。这时从金库拐角又跑来两个女子,隐约听到那女子喊一声三号……”
朱棣一把抓住丁峰,怒气冲天的道:“丁峰,你……你个孬种可恶……还武状元,打不过人家装死。你的难言之隐,你的苦衷,瞎话是张嘴即来一套接着一套,得亏有怨大人在,才揭开你虚伪的面纱。”
“皇上怒息,臣有下情回禀!”
朱棣狠狠瞪视丁峰,怒气未消的道:“大人请讲!”
“皇上,丁大人是耍了小聪明,人嘛都有求生欲望,怨他不得。臣有几点疑问尚需弄明白,那个神秘的三号到底何许人也,他不但认识齐留猛,还把两人之间的那层复杂关系一步到位脱口而出……更有甚者连久违的公主、什么楼的主、二文……失踪多年的小公主、黄欢……一连串的人物一下子全由丁大人嘴里说出来,耐人寻思啊!她们既然无意中泄露口风,却不杀人灭口,微臣很是怀疑丁大人的谎话是怎么编出来的。”
“信不信随你,丁某人已是将死之人,该说的全说了。”
“丁大人,怨某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毕竟牵扯到公主……”怨思宁双目冷冷的在丁峰身上闪烁不定,倏地仰声长笑!
朱棣龙目精闪,甚是不解的道:“爱卿何故大笑啊?”
“皇上,丁大人的毛病固然甚多,但本质不坏,起码还算是忠于皇上。微臣曾提到过金库尚有一名幸存者,便是昨晚和丁大人在一起的侍卫马云骁,供词如出一辙,所言非虚,句句属实。微臣以为老丁犯渎职罪在先,理当严惩不贷,念其在事发后能深刻反省,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古一功、胡立厉侍宠而骄,玩忽职守,延误时机,非老丁一人之过,望皇上明鉴!”
此一语甫落,可谓峰回路转,听的丁峰鼻孔一酸,马云骁还活着,他那颗原本枯死的心一抖,就像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有了活命的转机。是怨思宁找到了他生还的路,鬼门关来回晃悠一趟,又把他从万丈深渊硬拽了上来,这份天大恩情……丁峰痛哭流涕,跪爬到怨思宁脚下,无限委屈的大哭道:“多谢,多谢怨大人,您就是丁峰的再生父母……”
“老丁不可,折煞思宁了。你如果要谢,理当谢谢万岁爷,没有皇上授意,怨某的这番歪理根本上不了台面,站不住脚!”
朱棣狠酷的一笑,摆摆手道:“丁峰,既然怨大人有意替你开脱罪责,朕就免你死罪。不过,宝图失窃,祸由你起,朕限你半年追问,逾期自提人头来见!”
“感谢皇上不杀之恩,丁峰不要半年,三月足矣,如若违约,自刎堂前,已谢皇上龙恩!”
“好,君子一言,吐口吐沫便是丁,朕等你的好消息!杨大学士,都退下吧!”
怨思宁望着丁峰的背影,满眼惑疑的道:“皇上明知金库里放的是一张没有任何价值的假宝图,您和公主也冰释前嫌,还设局让公主往里跳。如果公主发现她盗走的是一页废纸,误会加深,更难解释。何况微臣的说词漏洞百出,丁峰不是傻子,等回过味来……”
“怨爱卿,朕知道此事对他不公,出此下策,让丁峰来背黑锅,旨在搅乱浑水,大鱼才能浮出水面,好一举擒获齐留猛这对吃里扒外的贼爷俩。可公主非来搅合,坏了朕苦心设的局,朕有啥法?依公主的智商,轻而易举盗出宝图,救走三臣,自应看出是朕有意相容,只可惜朕那三名爱将了……”
“皇上,丁峰之言绝没掺假,公主确实来过。皇宫经她一闹,金库再无秘密可言,假宝图流落江湖,对皇上您是个极大的挑战!”
“朕要的就是这份效果,消息是阿客透露给公主的,朕可没请她来,追根溯源该去找阿客,关朕何事?怨爱卿,你是朕的忠臣良将,对朕忠心耿耿,对付齐留猛爱卿可有好良策?”
怨思宁神色一动道:“阿客的狡诡奸诈并不在他老子齐留猛之下,要想抓住他恐非易事。上次齐留猛已然起疑,贼爷俩果然不简单,识破皇上用意竟唆使公主为他们打前站,自己躲在背后不肯露面,坐山观虎投石问路太阴险了。”
“唉,七妹已非当年的七妹,李坚的死也怨朕没考虑周全,她认定是朕害死了驸马,处处与朕为敌。但她一错再错宁愿被人当枪使也不肯放下对朕的仇恨。朕一直怀疑宫里有她的眼线,此事就交由你秘密调查,挖出隐藏的内奸!”
朱棣龙目忽闪,突然转了话题道:“朕就不明白,黄御史十年前逃离皇宫,今番竟公然领着公主夜闯金库,胆子着实不小。”
“皇上的疑问微臣无法解释,想解开谜团,只有让黄欢自己开口。”
朱棣笑道:“爱卿言之有理,一静不如一动,咱们就来个双管齐下。传朕口谕,八百里加急密报太子,计划不变!齐留猛、阿客想反朕,那朕就和丁峰再下一步险棋,陪他们好好玩玩。”
怨思宁笑道:“皇上,玩大了。和丁峰对弈,他是稳输不赢。卷入死亡陷阱里的丁峰虽死不足惜,微臣怕弄巧成拙反助其嚣张气焰,一发不可收拾,望皇上三思。”
“怨大人,多虑了,人生就是一场游戏,而朕才是操控这场游戏的主人,谁敢来玩,朕一定奉陪到底!”
怨思宁的心不禁激灵一抖,圣意难违,再劝无益。遂从怀内掏出在丁峰府邸搜到的那部经书和几封信件道:“皇上,这是从丁峰密室暗格的白虎铜像内找到的。事后微臣伪造了现场,丁峰做梦都想不到有人动了手脚。”
“这是什么?”朱棣的手一抖,神色突然大变。
“皇上,您……”怨思宁惊疑着接过信函,不由愕然惊叫道:“建文帝的圣旨怎么会在这封信函里?不可思议呀,他对皇上您……”
“唉,是朕错怪了允炆。朕夺了他的皇位,仍旧不计前嫌顾念朕的安危……”朱棣捧住圣旨的手几乎拿捏不稳,潸然泪下道:“好一位明事理的皇侄……”
怨思宁看在眼内,轻声低语道:“皇上,老丁的苦衷……他还算是位好臣子,微臣把他想偏了。偷与窥不可等同视之,桩桩件件惊天悚闻,他徘徊不定,守住这份机密已是不易。您看圣旨上所书内容皆是出自建文帝的一片真情。尤是末尾一句这一行字:四叔虽反,然恐非己愿,全军将士,不得以暗箭伤吾叔父……”
“皇上,天下永远是您的天下,臣民永远是您的臣民,建文帝……”
“爱卿一心为公,处处想着朕,替朕排忧解难,用心良苦,朕岂能不知?可朕错已酿成,难不成你要朕……”
“皇上大可不必,微臣是想……”
“怨爱卿但说无妨!”
“皇上,建文帝经此一事,想是早万念俱灰,他如此深明大义成全皇上,心胸宽广何其壮哉!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打天下易,守天下难。能否做个好的皇帝就更难了。民以食为天,百姓如水,社稷如舟,道理皇上都懂。若想江山永固稳坐朝堂,为圣君者当已仁孝仁德治理天下,强盛祥和,四海升平难道不是皇上想要的吗?”
“爱卿金玉良言,发自肺腑。朕汗颜愧对皇侄,朕会牢记爱卿之言,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皇帝。眼下朕还有件非常棘手之事,郁结难解,萦绕在朕心头,得牢烦爱卿亲自督办。”
“能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的荣信,但请皇上吩咐。”
“怨爱卿,朕就喜欢你这副爽快劲。”朱棣嘴上夸赞怨思宁,脸上并无半丝高兴神采流露。
“爱卿理解朕之苦衷,这几年朕忙于朝政冷落疏忽了后宫。突然间的一次小变故,朕竟发现姚贵妃经常深夜出宫,暗地里也曾派人盯梢了几次都没查出结果。青棉乃国师的胞妹,武功高深,你……”
“皇上,您让微臣去盯姚贵妃不妥,微臣推举一人皇上准能满意。”
“哦……”朱棣龙颜微闪,好奇的道:“爱卿是在搪塞朕,皇宫里还有比爱卿更合适的人选?”
怨思宁笑道:“皇上,郑和干这行轻车熟路,并不比您的纪纲差。”
“可郑和为追查北龙天去了西域,纪纲出京办案未归。朕信得过爱卿,不可再作推辞,立刻着手调查!”
“微臣尊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