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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镜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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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面包会有的
    甄玉琪紧紧捏着手里的钥匙,大冬天的金属的钥匙却被她捏得火热火热的,激动和喜悦充满胸中,暖洋洋的。



    他们有家了,结婚将近一年,她和荣嘉颂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家。1959年末,甄玉琪的调动报告终于批下来了,她被批准从洛矿厂调到兰石厂,终于可以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和在兰州的荣嘉颂团聚了。



    荣嘉颂所在的勘探队常年出差在野外工作,在市区待的时间不多,出差回来就住在单位里给他安排的集体宿舍。现在他结婚了,可以向单位申请房子,不过他和甄玉琪商量了之后决定,还是由甄玉琪申请兰石厂的房子。因为离甄玉琪工作单位近,方便她上下班,而荣嘉颂自己则无所谓远近,他常年出差在家待不了几天。



    厂里给甄玉琪的房子是借用性质的,连房子带里边的家具全都是借用的,要付点借用的钱,非常便宜,只要几块钱,一年付一次就可以了。因为荣嘉颂还在野外工作没回来,所以拿到钥匙的这一天甄玉琪一个人去看房,15栋3单元5楼。



    甄玉琪一口气爬上五楼,上到五楼后左右各一个门,她的房子是走右边的门。一个门推进去有三户人家,501、502、503共三户人家,甄玉琪拿到的是503。没去开503的门,从503再往里走,先是一个公用的厕所间,再是一个公用的厨房。公用厨房有三个煤炉灶,一家一个炉灶,水池只有一个。



    先看了厕所和厨房,虽然厕所很小就一个蹲坑,厨房也不大,公用的水池要轮流用,早晚洗漱刷牙也都是在这个水池接水,估计早上赶时间时会比较拥挤的,但甄玉琪已经很满意了。起码上厕所不用跑到外面去,还是冲水的厕所。烧饭也有自己的炉灶,比住集体宿舍强多了。



    看完一圈,她才用捏得火热的钥匙去开503的门。手抖了半天钥匙都没有插进钥匙孔,隔壁有人听见声响走出来看,问她:“是新来的邻居啊?”



    甄玉琪忙笑答:“是,我是新来的邻居,很多事情不清楚,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要麻烦邻居们提醒照顾。”她客气有礼。



    “没事没事,以后邻居互相帮忙照应。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



    “是,我们是上海来的。”



    “哦,是上海支援大西北来的,真好,真好。我们是从湖南来的。”



    和邻居寒暄完,甄玉琪向右旋转钥匙,门应声而开。她推门进去,就看见了属于她的家。只有一个房间,方方正正的还算宽敞,房门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没有楼房挡住,采光好,十分亮堂。一张四四方方的方桌靠窗摆放着,桌边有两个同样颜色的淡黄色的方凳。视线往左侧移动,靠墙放着一张双人的木板床,现在木板床上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紧挨着木板床的床头摆放着一个五斗柜,和木床一个颜色,棕红色的。



    房门在进来的时候就关上了,甄玉琪又过去给锁上了保险,然后放松的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像跳舞一样,还差一点就要唱起歌来。可是她不能唱歌,邻居会听见的。她太开心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和荣嘉颂的家,从今以后就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庭。



    虽然墙皮有些剥落,虽然灰白的水泥地上是一层土,还有些垃圾,虽然桌子凳子上也都是厚厚的灰尘,虽然房间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是没有关系,她有一双手,她这么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她会让这里大变样的,变成她希望的样子。“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隔天甄玉琪拜托工友帮她买来了石灰,她蚂蚁搬家的把石灰运到503,准备自己粉刷墙壁。她从没有干过这种活,干的时候才发现刷墙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墙壁被她刷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均匀也不平整,简直不像样子,太难看了。她不想求人,咬咬牙继续埋头苦干。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甄玉琪以为是邻居,跑去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后她呆住了。



    荣嘉颂站在门口,帽子下面一张红彤彤的脸。他喜悦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还是穿着那件军大衣,拎着旅行袋,又是一年的冬天,他从天而降,就像那次出现在洛矿厂宿舍门口那样,现在,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15栋503的门口。



    甄玉琪一下子就哭了,为了这个新家她一个人奔忙,一个人买来石灰一个人刷墙,刷不好墙又没有人帮忙,也只能咬着牙硬挺着。但现在,在突然看到荣嘉颂的那一刻,她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决堤,委屈得不行。



    “你还知道来啊!”她带着哭腔委屈地说。



    看见她流眼泪荣嘉颂顿时慌了神,丢下行李,揽住甄玉琪的肩膀安慰。“别哭别哭,我不是来了吗,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辛苦。我知道你拿到新房子了,要布置新家,特意请了假提早赶回来的。”



    确实如荣嘉颂所说,他提早了一周回来,按甄玉琪接到的回信,他本该在下一个周末才能回来。甄玉琪破涕为笑,觉得自己流眼泪的样子不好看,赶紧拿出手帕擦眼泪。荣嘉颂看着她傻笑,然后脱掉大衣,拿掉帽子,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甄玉琪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他却说不用,他不累。



    有荣嘉颂出手,粉刷墙壁的工程进展迅速,很快就刷好了一面墙,白白的,平平整整的,然后是第二面墙。荣嘉颂刷墙,甄玉琪也没闲着,先扫地,把上一个住户遗留的垃圾扫掉,再接了一盆水来搞卫生。抹布在水盆里拧湿,擦床板、桌子、凳子和五斗柜,之前的委屈早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有幸福和快乐。两个人一起干活,说着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满是甜蜜和喜悦。



    西北天气干燥,而且为了让石灰快一点干,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窗,开窗通风,只三天新刷的石灰墙就全部干透了。不过,甄玉琪看着地板上和家具上的灰尘,叹口气说:“白擦了,又是一层灰。”



    荣嘉颂并没有因此影响心情,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我们再擦一遍,我来擦。”



    甄玉琪哪能让他一个人擦,又拿了一块抹布和他一起擦,一边擦一边说:“抽屉里也是一层灰,抽屉是关着的,灰都能跑进去。这大西北的风沙也太厉害了!而且你看,这还不是灰尘,这是细沙子,你看看,这是一颗一颗的……”



    甄玉琪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拈起来给荣嘉颂看。荣嘉颂垂眼看了,对甄玉琪说:“辛苦你了,辛苦你跟我来大西北。”



    甄玉琪不语,荣嘉颂又说:“现在在种树了,在种防风林,以后会好的。”



    “嗯。”甄玉琪低声嗯了一声。



    荣嘉颂抱起甄玉琪转了一圈,笑着说:“面包会有的!”



    甄玉琪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星辰,“牛奶会有的。”



    “一切都会有的!”



    年轻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盘旋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