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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镜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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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也会念诗
    森林脑炎,肺炎,不不,荣三娜甩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疾病甩掉,不让它们靠近爸爸。



    一下子想起小时候的某些场景,妈妈会叨叨爸爸,说爸爸从头到脚都是病。那时候妈妈是笑着说的,说的很夸张,像说相声似的,爸爸则像个捧哏,在旁边呵呵呵哈哈哈的,她们姐妹就像听笑话一样的跟着哈哈哈。现在想来却让荣三娜加倍的揪心,她那时候怎么笑得出来的,像个傻子,爸爸的身体就是勘探队的时候搞坏的……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荣三娜想,我对爸爸的了解原来这么少,我还一直以为我是三姐妹里最了解爸爸的,其实根本不是。我只记得爸爸给我做好吃的,爸爸给我讲故事,讲《西游记》,讲孙大圣,但我不知道爸爸做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爸爸。我曾经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问一问的,但我都没问过。荣三娜回想着爸爸临终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场景,追悔莫及。



    父母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给我们提供生活保障和教育支持的,等我们长大了成家了,他们又负责给我们带孩子。他们是爸爸妈妈,是外公外婆,从来不是他们自己,没人记得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是荣嘉颂和甄玉琪。在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这些定义之前,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是荣嘉颂和甄玉琪。



    “生活是多么广阔,我想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荣嘉颂清澈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去建设铁路,去做飞行师,去坐在实验室里,去写诗,去高山上滑雪,去驾一只船颠簸在波涛上,去北极探险,去热带搜集植物,去带一个帐篷在星光下露宿。”



    还有甄玉琪的声音,年轻而稚嫩:“去过极寻常的日子,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生活是多么广阔,生活又多么芬芳。……”



    “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



    荣三娜的心脏跟着激烈地跳动着,她想要站起来,向前奔跑。甄玉琪也会念诗呢,在荣三娜的记忆里,甄玉琪在家从不看书,也不看报纸,也没从她的嘴里听到过一句半句的诗。



    甄玉琪爱干净也爱发脾气,一点都不浪漫,老要念叨荣嘉颂,数落荣嘉颂,荣嘉颂就好脾气地听着。一到休息天甄玉琪就要指挥全家人拖地擦家具,荣嘉颂和荣三娜都觉得家里很干净了不用打扫了,但甄玉琪就是要打扫,还要分配任务到个人,发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民群众起来干活。所以荣三娜特别不喜欢甄玉琪休息在家,那时候的她就很想不通,为什么要找出这么多的家务活干,有那个时间看会书不好吗?



    荣嘉颂一直都喜欢看书,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老年,爱看书爱学习,但是甄玉琪是真的不看书。记得甄玉琪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书,有段时间还喜欢看侦探小说,后来就不看了。是啊,后来就不看了,为什么就不看了呢?



    甄玉琪说她有做不完的家务事,哪有时间看书。在荣三娜的记忆里,甄玉琪是一个爱唠叨爱钱有一点势利的人。甄玉琪也知道荣三娜的想法,她大声对女儿说:“要不是我,你们父女能穿的干干净净走出去像个人样?要是我也像你爸那样理想主义,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你们父女只能喝西北风!”



    是不是一个家里只允许一个人保持理想主义,现实里被生活打磨的世俗妇人,在时空镜里,也曾是一个美丽又浪漫的少女,她也会念诗,念诗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会发光的,她对那个少年说:“去过极寻常的日子,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生活是多么广阔,生活又多么芬芳。……”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就要到了,请您提前整理好行李物品,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间隙,欢迎您再次乘坐高铁出行,祝您旅途愉快!”



    列车广播提醒荣三娜即将到站,周围的旅客们纷纷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



    “这个包是你的吗?”有位年轻的男士热心地询问荣三娜。



    荣三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谢说:“不是我的,谢谢。”她现在还有一点魂不守舍。



    旁边有人把包拿走了。列车停稳后,乘客们纷纷往门口走,那位年轻男士让出路来,请荣三娜走在前面,荣三娜再次道谢。



    下车后,汹涌的人群向出口移动,那位年轻的男士也就消失不见了。是的,什么都没发生,这只是旅行途中一点陌生的善意。荣三娜习惯了这种陌生的善意,在出租车等候点也同样遇到,等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也十分的热情友好。她习惯了这些陌生的友好,长得好看的人从小到大都会受到一些陌生而无来由的优待。而她又是特别幸运的,享受这份优待的时间格外长,看到她的陌生人不会想到她已经49岁了,有一个19岁的正在念大学的儿子。



    荣三娜的年龄仿佛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八九岁,这源于父母给的好基因,源于长期的保养和自爱,源于幸福的家庭,小时候有偏爱她的父母,成年以后有个爱她的丈夫和省心的儿子。更重要的是源于她的心理年龄吧,她一直觉得自己二十多岁,从未意识到自己早已超过了三十岁。



    19岁的那年,在即将迈入20岁的前夕,荣三娜既怀着憧憬又怀着恐惧,因为20之后30也不太远,在19岁的荣三娜看来,30岁已经是很老很老的年纪了,她曾经对自己说:我不要活到30岁那么老,在30岁来临之前,我要自杀。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就算她有了儿子,儿子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她也意识不到年龄这种东西的存在。她一直顺心顺意地活着,活过了30岁,活过了40岁,又快要活到50岁了。她以为自己一直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活着,衰老和痛苦永远和她无关,直到父亲和母亲先后去世,她才终于意识到,她没有特权,她不比谁更特殊。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不是小姑娘了。”荣三娜无声的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