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像要用从胸腔中蹦出来。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荣三娜真的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爸爸。年少时的爸爸还是那么的青涩,没有戴眼镜,发际线也没有后移,头发非常的茂密,整齐的梳成一个三七分头。他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整洁。
她真的见到了,见到了她的爸爸,是比她年轻的爸爸,是荣嘉颂。荣三娜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激动得双腿发软发虚,喉咙也被热热的东西堵住了。
“太可惜了,嘉颂你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了吗?〞一个少年问沉默不语的荣嘉颂。
“嗯,我不去了,我妈妈不同意我去,我要留在家里照顾妈妈和小弟。”
另一个少年拍拍荣嘉颂的肩膀说:“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家里的情况就那样,你阿弟还那么小,你妈妈离不开你。”
“我们嘉颂是大孝子,可是这次的机会真的很好,里委会干部说只有优秀青年才有机会,跟着革命干部们南下去福建,去那边参加经济建设工作,是很光荣的工作,将来会有很好的前途。”
荣嘉颂垂头不语,另一个少年拉了拉说话的少年,“别说了,嘉颂也是没有办法,他家情况困难,就留在上海照顾家里吧,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
几个少年又说了几句话就散了,荣嘉颂独自往回走,可是他又不想马上回家,于是就在弄堂口徘徊。妈妈说南下很苦,不叫他去。他心烦意乱垂头丧气地走着,看到路面上有一个小石子,就踢了一脚,随即听到唉吆一声的轻呼,抬头看,就看到了站在弄堂口的甄玉琪。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荣嘉颂急忙上前两步道歉,有些语无伦次。他垂着眼眸不敢直视甄玉琪,只盯着她脚上崭新的黑皮鞋和肉色玻璃丝袜。
“不要紧。〞甄玉琪低声说。
荣嘉颂和甄玉琪住在相邻的两个弄堂,外出时经常会碰面,但没有说过话,今天还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虽然他们没有说过话,但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也知道对方家里的情况。
1950年,他们两个都15岁,他们的生日相差一个月,都在夏天。甄玉琪知道荣嘉颂现在的妈妈是他的后妈,他的亲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爸爸娶了这个后妈做继室,后妈生了一个小弟弟。在荣嘉颂6岁的时候,父亲意外身亡,弟弟才刚出生几个月。父亲留下的钱花完后,后妈只得外出给人做帮佣挣钱。荣嘉颂上边还有三个姐姐,一母所生的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各有一大家子的人,有时也会悄悄贴补一点荣嘉颂这个亲弟弟,但极其有限。
荣嘉颂也知道甄玉琪家里的情况,甄玉琪的爸爸在工厂里做工,妈妈在家照顾孩子。她有一个大姐姐,比她大八九岁,早早出来工作挣钱帮着养家了。甄玉琪排行老二,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你在这里,是在等你大阿姐吗?”荣嘉颂问。
“嗯,大阿姐说有工厂要招工,要招个记账员。”所以她穿上了新鞋子和新袜子,这是大阿姐给她买的,平时舍不得穿的,只有在外出见工的时候才穿。是的,那时候才十五岁的甄玉琪就要做工帮家里赚钱了。
她抬眼看了看荣嘉颂,大着胆子问:“听别人说,你要跟他们南下去福建了,是吗?”要不是因为知道他就要走了,她也不会大着胆子跟他说话。
荣嘉颂神情黯然地说:“不去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家里。〞
听到这个消息甄玉琪十分欢喜,因为听说荣嘉颂要走,她已经悄悄难过好几天了。现在好了,他不用走了。可是她不能当着荣嘉颂的面笑出来,因为荣嘉颂看起来十分难过。她极力压下上翘的唇角,安慰他道:“留下来也很好,你不是爱读书吗?可以继续上学。”
“可是这次南下的机会真的很好,”荣嘉颂忍不住说,“去那边也可以继续学习。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想到外面去为祖国的经济建设做贡献。”
甄玉琪想了想说:“留在上海也好啊,新上海的经济建设也需要我们年青人的努力。”
“嗯。”荣嘉颂轻轻嗯了一声,“你说的也对,可是我更希望去外面。生活是多么广阔,我想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去建设铁路,去做飞行师,去坐在实验室里,去写诗,去高山上滑雪,去驾一只船颠簸在波涛上,去北极探险,去热带搜集植物,去带一个帐篷在星光下露宿。”
这是何其芳的诗,荣嘉颂的声音激动,清澈的眼睛里跳跃着火苗。甄玉琪被他的声音和话语打动,定定地望着他,接口道:“去过极寻常的日子,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生活是多么广阔,生活又多么芬芳。……”
“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荣嘉颂和甄玉琪同声念出最后一句作为结束。
在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后,两个少年人都沉默了。年轻的心跳动着,气氛是这样的美好,甄玉琪希望这一刻停留得更久一点,但是大阿姐出现了。
看见大阿姐出现在视线里了,甄玉琪只得对荣嘉颂说:“我阿姐来了,我要走了,再会!”
“再会!”
匆匆道别,甄玉琪向着自己的大阿姐快步走去,荣嘉颂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和甄玉琪说了几句话后,他的心里舒服了许多,没有像刚开始那么难过了。
荣嘉颂很早就注意到甄玉琪了,甄玉琪每天从弄堂走过,他能分辨出她的脚步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就会探头从阁楼的窗户上往下看,看着甄玉琪从他家门前走过,每一次都不会搞错。今天终于和甄玉琪说上话了,他很高兴,而且还把心里的烦恼和想法跟她讲了讲,感觉她是能理解自己的。而此时的荣嘉颂并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希望得到甄玉琪的理解。
那边甄玉琪小跑几步走到大阿姐跟前,大阿姐斜眼看她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今天跟荣嘉颂说上了话,还得知他不会离开上海,甄玉琪高兴极了。她压住嘴角掩饰地说:“没有啊,就是找到工作了很高兴啊,可以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