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烛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黑狱之中。那里有星光闪烁,可并非是真正的星辰。她也从未见过炽烈的太阳,湛蓝的天空。她一直居住在黑狱专门为其打造的屋舍里,也可以说是监狱中的监狱。
那是一座独自耸立的高楼,其名为紫苑。
紫苑在黑狱之中,也是禁地。屋舍中什么都有,美食,漂亮衣裳,只是没有自由,她从小就和一个老爷爷住在一起,那个老爷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就连小烛这个名字,也是老爷爷帮自己取的。
她是知道的,自己的使命,是延续司长的生命。因为那个叫厉春的女人曾说过,司长的身体在老去,而自己可以让司长恢复年轻。具体是什么样,小烛不明白。
她只是听爷爷说,司长好像是个很伟大的人,就连自己住的地方,还有那么大的黑狱,也只是司长所打造事物的一部分。成为她的容器,是一种荣耀。
但小烛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爷爷有时候会和她讲故事。有江湖上的游侠,仗剑鸣不平,有将军率领士兵以少敌多,守卫国土。
她从故事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知道天空中有种叫做云一样的东西,岩浆是一种会流淌的火焰。
小烛喜欢听关于外面的任何事。
每次爷爷说完故事,最后都会沉默。
直到某一天,爷爷不见了,紫苑中一个叫做绝眉的人到来,一切都不同了。
在黑狱中待了十余年,绝眉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关于他早年的经历,都在镇魔司的卷宗里封存起来,就连严百炼也知之甚少。
事实上,他曾经是个教书的先生,成亲很早,和妻子感情很好,还有个女儿。然后妖魔的到来,让他失去所有。后来他成为了狩魔人,在成功斩杀了杀害妻女的妖魔后不久,他就退出了一线,武艺高强的他就此待在了黑狱之中。
在黑狱中的生活每天都一样,收押妖魔,巡查,指点学院的新人。有不少被分配到黑狱中的人受不了枯燥的生活,但对于绝眉来说不是问题,他本就是个喜静的人,妻子还在世的时候总说他读书读成了榆木脑袋。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女的模样都已在脑海里淡忘,唯独那股思念却历久弥新。
黑狱的上司惜才,想让他去他的链刃更能发挥用场的地方,却被绝眉婉拒。
又过了很久,上司退下,与他在学院同期的人不是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就是在与妖魔的战斗中阵亡。论资历,他已经是前辈中的前辈了。
于是,他接到了一个任务,在黑狱看守一个地方。
他在黑狱待了十余年,也不曾登上过那处名为紫苑的高楼。好像那里只有个神秘的独居老人,镇魔司的秘密太多了,绝眉无心触及。
但他成了那名老人的继任者,方知这座名为紫苑的高楼中,一直生活着一名少女。
由此,获悉了镇魔司的隐秘。绝眉最初是带着觉悟的,包括接受了司长是古魔,小烛必须牺牲这件事,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可人总是有恻隐之心的,他与不谙世事的小烛渐渐熟悉,带着画册告诉她,这世上有天空和大海,有太阳和月亮。
小烛将祭出自己生命的那一天迫近,绝眉看着她就像看到自己的女儿,但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是必要的!
但绝眉终于骗不了自己,他要带着小烛逃走。可他一个人孤掌难鸣,这时,照顾小烛长大的老人帮了他。
那个老人早就把小烛当成了自己的孙女,他流着泪抱住小烛,让她去过自己的人生。但绝眉带着小烛从守卫森严的黑狱逃走如何艰难?老人于是开启了妖魔的囚室,铁栏开启的一瞬老人就被嗜杀的妖魔吞噬,而到了这一步,绝眉只能对阻拦自己的狩魔人挥刀相向。
“我只是想让小烛过上自己的人生。”绝眉的声音很苦涩。
“你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女儿吗?可无论你怎么做,你女儿早就死了,你这样做毫无意义!”赢破毫不客气道。
“你要杀小烛总不会是因为你那扭曲的性格吧?”严百炼冷冷道,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狂。严百炼作为知情最少的人,也从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了事情。他从未想过镇魔司竟然是妖魔所创建的,而那头妖魔竟然担任司长,且几百年来一直都在掌控镇魔司。
严百炼大受震撼,但还可以理解他们各自的行为。唯独赢破,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赢破要杀死小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他对着一个普通女孩又是怎么下得了手?
“你懂个屁!”赢破斜了他一眼道。
“赢破,你这个叛徒,等这件事结束,我仍会取你的人头!”白清浊的发丝已经花白,她嘴角溢出血来,但这给她添了几分羸弱之美。
狂持剑的手臂已经被斩落,而妖傀的身躯已经破烂不堪,本应该恢复能力超群的妖傀,却因为伤口都被灼烧而回复缓慢。
到了这一步,已成拉锯战。
白清浊的妖傀正面抵御狂的攻势,绝眉的链刃限制行动,赢破抓住机会近身劈砍,严百炼则挥刀补防。四人的配合缺一不可,每每都是险象环生,狂的剑刃实在非人的肉身所能承受。
而能斩断狂挥剑的手臂,也是赢破瞄准了空隙。
即便如此,战局仍然不容乐观,他们只是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白清浊眼睛死死盯着狂,她一直在燃烧生命,已经无力再拉动长弓了。严百炼很想让白清浊不要如此,但他明白,此刻白清浊担当着对敌的主力,自己无法胜任她的职责。
无力感在严百炼胸中盘旋。
幸而敌人也消耗巨大,狂仅剩下左手,而那柄巨剑比起最初已经有些黯淡了。但他做出了让人始料未及的行为,狂此刻用那仅剩的手反握住巨剑,竟向自己腹部捅去。
白色的身躯被那柄煌煌巨剑贯穿,而狂的声音响起:“已经百年,从未有人逼吾显露这番姿态,感到荣幸吧,而赐你们一死,就是吾给予的嘉奖!”
严百炼愣了愣,他一直以为狂已经显化妖身与他们战斗,难不成,狂一直都未用实力?
他与绝眉,白清浊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之色。
赢破看着眼前的变化,也是脸色苍白。
狂的身躯在暴涨,本来黯淡下去的火光再度刺眼,那白色的身躯化为灰烬,如同破茧而出,头角狰狞的怪物抖落身上黑色的灰烬。
通体漆黑,暗红色的纹路分布在表皮的鳞片之上,其头颅长着弯曲的大角,背生森森白骨的双翼,四足行于地面,而尾巴则形似那柄勾刃状的巨剑。
桀骜而疯狂的笑声响彻整个古战场。
“纵情厮杀吧!这是所有人存在于这世上,唯一的意义!”狂的声音如滚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