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院中,一个穿着袈裟的消瘦和尚盘腿而坐。他面上满是皱纹,双掌合十。而他身周,是死去的其余和尚。神情或痛哭或愤怒,不一而足。
白清浊冲进这所古刹之中,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大胆妖魔诱杀百姓,还扮成和尚模样羞辱佛门,该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白清浊厉声道。
“贫僧至此,望见众僧有心救灾民却无力,贫僧逐割肉救众人,他们如今不会冷不会饿,岂不是已经脱离苦海?”和尚神情淡然,仿佛说着什么天经地义的话。
“不愧是邪魔歪道。”白清浊气笑了,“不必再说,速速与我决死!”
和尚深深看了白清浊一眼,他缓缓起身,“那些灾民始终希望有人能帮自己,镇魔司各位大人整天忙着降妖除魔,自然不会理会这等小事。贫僧这才出手相帮,结果大人您就来了。”
白清浊盯着和尚,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对方说这话是不是认真的。但眼前这头妖魔,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在普渡众生。
那悲悯的神情,仿佛是为灾民而悲,为众生而悲,这道貌岸然的模样,让白清浊感到恶心。
他脸上的表情,与大堂之前的巨大佛像一模一样。
“大人一生难道没有无能为力的事,想要求佛吗?只要心诚,舍弃这具肉身,就能前往极乐世界,不再受这世间疾苦。”瘦和尚如此道。
“我不求他!”宋青鲤骑着马冲进佛堂,这可谓是大不敬,在任何一个寺庙,她此举都要激起佛门怒火。
瘦和尚脸上果然出现怒容。
“不过是泥捏的玩偶罢了!”宋青鲤银枪指着庄严的佛像。“看看这些佛像的脸,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只会让世人朝自己下跪,信他们?”她鄙夷道。
“我只信这个!”宋青鲤扬了扬手里的长枪。
白清浊不得不承认,宋青鲤的狂算是她生平仅见。
瘦和尚合十的双掌猛地一拍,发出巨响,而后直视着宋青鲤道:“大不敬!施主不怕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不知道,但我现在就要送你下地狱!”宋青鲤厉声道。
瘦和尚长长叹息,脸上表情好像在说宋青鲤毫无教化的价值,接着他开始吟诵着什么。
“他在叨叨什么?”宋青鲤向白清浊问道。
“大悲咒。”白清浊对宋青鲤的不学无术感到汗颜。
同时惊叹这瘦和尚口中竟是正宗的大悲咒。好家伙!看来这妖魔不是扮作和尚,他或许成魔前真是个和尚!
随着这大悲咒的声音,和尚的外表发生变化,身躯膨胀,面目变得漆黑,周身生长出甲壳,那外壳泛着黑色的冷光,带着金属的质感。甲虫一般的长角,浑圆的身躯,整个身体只有两个前肢。
肌肉虬结,仿佛猩猩般的粗壮手臂,手掌各有三根巨大的利爪,支撑着整个身体。而尾巴扁平,末端悬着骨锤。
白清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指挥着妖傀直截了当冲上去,妖傀力量灌注于手臂,一拳轰上。甲虫妖魔以颅顶的尖角相撞。
双方各退数丈。
下一刻宋青鲤拍马赶上,长枪刺去。甲虫妖魔矮身躲开,巨大地身体选择,尾部的骨锤甩出。
宋青鲤一拉马缰,风花小雪的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骨锤从马身下挥过。
白马长嘶,枪刃如霜。
妖傀近身挥出爪击,甲虫妖魔以一敌二一时落入下风。
几合之后,他冲向不远处的白清浊而来。
巨大的身躯当空扑来,这头妖魔发现白清浊在控制那头妖傀,而她射出的箭矢也在自己身上积累着伤害。
白清浊拉满长弓,她准备躲开的同时射出这蓄力一箭。她的箭袋中放着不同的箭头,而这螺旋状的箭头足以洞穿妖魔的外壳,这当口听见了身后废墟中有轻微的哭声。她惊愕中侧过头去,余光看到一具尸身下有孩童躲藏着。
何以掩护这孩童的尸体并未变为活尸?
当下如果她躲开,甲虫妖魔势必会将身后的一切撞得粉碎。
硬接妖魔的攻击?白清浊自问自己并非擅长近身战的,但如果是严百炼的话,会怎么做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白清浊收回弓箭,双手以防御姿态护在身前,她的手甲也是炼金之法制成,只是她很少与妖魔近身肉搏。
轰然巨响,白清浊双腿硬生生在地面划出长痕。
她死死抵住甲虫妖魔的尖角,宋青鲤驱马逼退妖魔,而此时白清浊的右手手甲已经裂开,露出其中翻开的血肉,流出紫色的鲜血。
这是她身体遭到侵蚀的证明。
白清浊操控妖傀回防,与甲虫妖魔颤抖在一起,而她掀开身后的尸体,这尸身属于一个父亲,他用身体紧紧护着自己的孩子。而他的额头有撞击的巨大创口。
为了不变成活尸伤害自己的孩子,这个男人活活撞死自己。
白清浊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将这孩子从他爹的臂弯中分开,周围还有活尸,她只能将孩子带在身旁。
白清浊操纵着妖傀与宋青鲤夹击,未料到这头妖魔竟然用巨大的前肢刨开地面的沙石遁地而走,那庞大的身躯顷刻间就消失在地面。
长角从沙地上不断刺出,白清浊抱着孩子跳上妖傀的肩膀,而宋青鲤则驱马奔跑,两人第一时间选择不断的移动来干扰妖魔的对自己方位的判断。
妖傀腾空跃起,高达数丈,在空中,白清浊看到那头潜伏在地面的妖魔在地面游弋的轨迹,她操纵着妖傀坠落猛击。
有黑色的碎片碎裂飞溅,妖傀的全力一击打穿了甲虫妖魔背部的甲壳。而甲虫妖魔发出带着痛楚的嘶鸣,果断遁地而走。
白清浊本想马上追去,可还有活尸未处理完,而且怀中幸存的孩子还需安置。
她不由地叹息。
大荒古战场内距南望海峡数百里处,绝眉停下来脚步,他回头望着茫茫的戈壁。
只要再往往前走,他就可以与小烛离开黎国,按照他的计划,他会和小烛一起在葵国隐姓埋名的生活。他当然知道,葵国内也有妖魔,而且作为一个以武立国之地,那里也未见得安稳。可到了那里,小烛可以远离自己的宿命。绝眉靠着自己的身手,想必也可以谋得一件还不错的差事,保护好小烛,让她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严百炼呢?他此刻正独自鏖战着追杀过来的妖魔,而接下来,他如果遭遇更多敌人呢?就算他能没事,又要如何对镇魔司解释自己一人擅自行动,出现在大荒古战场的事?
“严百炼会没事吗?”小烛轻声问。
绝眉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漫天黄沙的大荒,他与小烛从那坑道里钻出来的地方离着那处大营不过百丈。远远望去,那大营已成废墟,无论是严百炼,还是妖魔与活尸早已了无痕迹。
“我不知道。”绝眉缓缓道。
“小烛,接下来的路,你可能得一个人走了。”绝眉沉默许久,他将身上的包裹交给小烛,“这些盘缠足够你到葵国,你到了那里去等我。”
小烛呆了一下,而后拼命摇头。
“不要!要走一起走。”
“听话!”绝眉罕有的严厉道,可看到小烛眼中有泪珠打转,他又缓和下语气柔声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可小烛抓着他的袖口不放,嘴角抿出倔强的弧线。
“不要,你脸上的表情,和爷爷的神情一模一样!”
绝眉只能沉默,被小烛称为爷爷的,正是小烛上一任的照看者。小烛这个名字也是老人取得,绝眉还记得那个佝偻的老人,将小烛当作黑狱里唯一的光。
他从带着小烛逃出黑狱后,就一直没有和小烛提起老人的生死,为了掩护他们逃亡,老人打开了黑狱中关押妖魔的闸门。
小烛一直记得,只是她没有说。
“爷爷答应会追上我们的,可他一直没有来。”小烛的声音很低。
绝眉不知道老者如何了,他无法回答小烛的疑问。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无论你去哪里,都不要丢下我。”小烛的这句话终于击败了绝眉。
绝眉抱住小烛,那身躯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抱住小烛。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绝眉一字一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