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知何时,云泥跟了上来,他低吟浅唱着诗句。此刻云泥终于显化了真身,披着盔甲半人马。他冲向许青山,下一瞬他的右手变化成斧钺,劈向了许青山。
他的双手可以随意变成不同的兵刃,江府的那些人正是被这样杀害。
江岭也追了上来,他对已经变化成双尾猫的江见月道:“吃了严百炼的心,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受苦了。”江岭指着严百炼道。
江见月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安静的千金小姐,她已经化为妖身了,但她的面容依旧,眼神一如既往。
“比起失去他的痛苦,哪怕日日困在十八层地狱,受火烧斧钺之刑,于我也是甘之若怡。”她又恢复了人形,但刚才战斗时身上的创伤也显露在了她身上,江见月倒在地上,她心口有一阵灼热,妖魔的觅食本能此刻也在侵蚀她的神智。
是的,她一直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有某种不同,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在杀人,甚至在梦中感到一阵畅快,江见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害怕。
可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是人类,而是人类与妖魔的孩子。
江岭摇头,决心即便是亲手挖出严百炼的心,他也要逼女儿吃下去。他当年答应过妻子,要让他们的女儿能平安生活。
他带着女儿回到温盐,每日害怕被镇魔司找上门。刻意疏远女儿,培养严百炼,让女儿爱上对方。与云泥合作,甚至故意安排严百炼与江见月出行那天,让那群绑匪绑架女儿,还还让其中一人染上活尸的毒。
按自己的计划,那一日,江见月就会因为情感的爆发动用妖力,然后因为本能杀死严百炼。
但那一天终究没能成行,所以今夜云泥将秦墨转化为妖魔,逼着江见月为保护严百炼不得不动用妖力。
如果不让江见月能从此真正自由的活下去,否则他做的这一些,有什么意义呢?
江岭就站在严百炼的面前,这个少年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江岭也付出了真感情。
但他明白,人生从来无法兼顾,往往得为了最重要的那一个人那一件事,牺牲其他所有。这是他的决定,他无怨无悔。
江岭举起剑,他就要刺下去。
可少年倔强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望向江岭。
下一刻,长牙舞动,江岭急退。
长刀与铁剑碰撞,他们情同父子,在一个家中共同生活多年,如今他们刀剑相向,试图置对方与死地。
江见月无力阻止,她只能看着眼前的悲剧。
江岭用剑格开严百炼的斩击,他心头不禁感慨,严百炼真的是长大了。那个叫着自己江叔叔的小男孩,如今都和自己一样高了。
火花在两人眼前绽开,严百炼的长刀卷起凄厉的风,一如他此刻的心。江岭挡下一刀又一刀,未露丝毫破绽,他的剑法卓绝,这是在战场上磨练出的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只为取人性命。这是严百炼缺少的东西,那就是与人生死搏杀的经验。
他们不仅要彼此厮杀,旁边还不时有活尸扑来。对着彼此出招的同时,还得斩开面前的活尸。
刚不可久,严百炼的刀势弱了下来,而此刻江岭的反击开始。他的剑精准而毒辣,每一次出招都瞄准着严百炼出招的间隙与破绽而来。严百炼的手脚腹部已经多处受创,可他浑然不觉,愤怒已将他的脑海他的眼烧得一片通红。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回,江岭蹲在他面前说,和自己的爹是兄弟。在自己惹了麻烦时出面解决,没有训斥而是耐心地与他讲道理。
严百炼心里早已把江岭当作自己的爹,对方的表扬和认可总是能让他由衷感到欢喜。他甚至幻想着,自己要好好闯出一片天,到时候对江岭提亲,阿月该是喜欢自己的。她与江岭之间的隔阂也会消除的。
但这么多年来,原来自己只是一个祭品。江岭对亲生女儿的疏远是刻意为之。
多么可笑!
角度刁钻的一剑划过严百炼的脸,血糊了他的眼睛。也许这只眼睛已经瞎了,但严百炼不在乎。
严百炼恍若不觉出刀,终是斩伤了江岭的胸口,刀尖在那衣衫上拉开一道平平的血线。
他拼着以伤换伤,终于让江岭受创。
可那一瞬,江岭再次出剑,剑尖荡开了严百炼的格挡,就要贯穿严百炼的胸膛。此时冰蓝色的妖猫再次出现,江见月忍受巨大的痛苦再次化为妖身,利爪挡在了江岭的铁剑前。
“让开!”江岭大吼。
可妖猫没有动弹,她的态度还是一样,要杀严百炼,先杀自己。
“闪开!”这一声出自严百炼,他越过妖猫的身躯,到了现在,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和江岭不共戴天。长牙咆哮着轰下,许青山挥剑挡住,他手中的剑已经出现了许多崩口。
他手中的重剑剑身厚实,跟了他多年,是战场厮杀的利器,但根本无法与严百炼手中长牙相比。刀与剑的每一次碰撞,这柄重剑的寿命都在耗尽。
而另一边,许青山与云泥的战斗更为激烈。他们所战之地,屋舍尽数化为废墟。长刀斩裂大地,铁蹄踏碎楼阁。
而严百炼此刻的刀法变了,他曾想过自己的刀该走什么路子,是灵巧还是诡变?他的手腕能否承受更快更重的出刀?此刻他的心境在暴怒与绝望之间,终于领悟出了自己的刀。
碎邪之刀,斩尽天下不平之事,每一刀都笔直勇猛,一刀挥出,筋骨寸断也在所不惜!
江岭感到朝着自己挥刀的少年变了,他的攻击还是直来直去,但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凶险。如自己的剑一般,只为取命而来。
江见月想要阻止他们的厮杀,她试图挡在中间,可两人只是当她是个障碍物一般绕开。
她为了制服秦墨已经身有多处创伤,而现在已经无法再跟上他们两人的动作了。甚至无力再控制自己的妖力,恢复成了人形,跌坐在地上。
幸而活尸并未将江见月当成人类,而是无视了她。
严百炼与江岭都停了下来,他们两人都已遍体鳞伤,但现在严百炼要伤得重得多,无论身上还是心上。他身上汗血混杂在一起,此刻他在燃烧生命。
“下一刀是我的全力,如果我死了,让阿月吃了我也无妨。”在燃烧着的宅子前方,严百炼拉开架势,另一边江岭也双手握住重剑。
“来吧,百炼。”
江见月看着这一幕,她伸出手想阻止,但两人已经挥舞着兵刃撞在一起。
严百炼使出了倾城,这一刀他之前无论如何总是用不好,但此刻他明白了何为倾城。所有的力气,身体的重心,自己的命都押上去,一刀既出,誓不回环。
江岭的重剑碎了,他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像一个破布偶一般被斩飞,血在空中泼墨般飞洒。
“爹。”江见月愣在原地呢喃着,她跌跌撞撞走向江岭,或者说江岭的残躯体旁。
对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抚着她的脸颊。
“阿月,你长漂亮了啊!”这是江岭在世上最后一句话。
江见月隔着废墟与严百炼对望,他们一前一后失去爹娘。
严百炼面无表情,并无胜利后的喜悦,额前的头发垂在眼前,泪水无声地流淌,他手中的刀垂下,刀尖垂落的鲜血,属于江见月的爹。
“江叔叔,我曾想你如果是我爹就好了。”严百炼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