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话音刚落,棺木便停止抖动,然后雪上‘沙沙’声又起,雪上又多了一行反向的脚印。
顷刻,脚印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呼……!”
那人一把掀开幡布,就从棺材上轻轻纵下,随意将还在滴血的公鸡扔给张文化:
“把鸡炖了,别浪费了!”
“哦,好!”
刚从惊悚中回过神来的张文化接住公鸡,老眼含泪道:“幸好道师您老人家回得及时,不然拾山就麻烦了!”
那人正是无相道师。
他身高大概只有五尺,偏瘦,身着一件褪色严重的青色道袍,头戴一顶黑色道冠。他不是没有五官,而是烧伤让五官变得模糊了,唯一显眼的是两个朝天的鼻孔。
这确实是一张人鬼勿近的脸。
他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张拾山,这才点点头:
“确实万分惊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仙差拘魂,还好此彩幡可以遮掩天机,不让拾山的神魂气息泄露,不然凭我们两把老骨头,怕是留不住拾山!”
“这彩幡是何物?竟然能遮掩天机?”
“这是我师门传承的彩幡,平日就搭在在香台之上,受了几百年香火的熏染,自然也就成了法器,多了些镇魂除祟的功能。不过它最大的作用就是稳固魂魄,遮掩天机!只是刚才它上面沾染了不少鸡血,以后想再用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这可如何是好?”
张文化一听急了,这彩幡可是人家师门的传承之物,没想到为了救拾山给污损了。
无相道师挥了挥手:
“不碍事!人情我早就还给师门了!只是连夜赶回来,肚子早就饿了,你赶紧去弄点好菜好菜,等下把拾山叫醒,咱们仨也算是过年了!”
“好好好!酒菜我已经做好放在炉子上热着,现在只要把公鸡炒了就可以吃了。等下我要好好敬您几杯!”
张文化顿时喜笑颜开,拎着公鸡就进了灶间。
梅山地区的灶间其实就是客餐厨三室一体。靠东南边是一排土灶,而灶间的中间摆着一个银色的八角炉和几把椿凳,用来吃饭待客。
这八角炉子最是神奇。
它由大小不一的钢管焊接而成,上面是一块四尺左右的八角铁板,中间炉芯可以放入三节藕煤球,盖上盖子,上面摆上火锅菜肴,吃上几个小时菜都不会冷。如果把菜撤了,那八角炉就变成了烤火炉,围着炉子打打‘斋胡子’、喝喝糖水也不错。
所以在九十年代的南方农村,这种八角炉几乎家家户户必备。
不到半个时辰,张文化已把饭菜热好,又去里屋大酒缸里打了一壶陈年水酒,这才去堂屋喊无相道师和张拾山吃饭。
“继爷!你回来了?哎呦!”
张拾山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蹲在旁边擦拭地上鸡血的无相道师。他便想从棺材下钻出来,不想用力过猛,头一下就撞到了棺材的底板。
只听到‘咚’的一声,张拾山的额头瞬间长出一个大包。
“冒冒失失,难成大器!”
无相道师是既好笑又心疼,伸手帮他揉了揉。
“毛事毛事!”
张拾山傻笑了一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上面时间显示是01点26分,便问:“公公,继爷,现在已过子时了,我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多亏了你继爷,不然……”
张文化刚想答话,却被无相道师截住:
“过了子时就百无禁忌!现在不聊这个,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一,又是拾山的生日,我们赶紧吃饭,吃完饭你在家祭拜祖先,拾山就随我去观里拜神祈福,应该还来得急赶上头香!”
无相道师好像不太想让张拾山知道太多,抬腿就往灶间走。
张文化接话道:
“对,吃饭吃饭!拾山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洗把手,等下陪你继爷好好喝两杯!”
“洗啥手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拾山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也跟着无相道师进了灶屋。
灶屋里满满一桌好菜,中间一陶盆土猪肉烧公鸡。张拾山先给无相道师碗里夹了一块鸡屁股,然后扯了支鸡腿啃了一口,边嚼边问:“公公,这不会是小红的腿吧?”
“什么小红小黑!鸡不就是养来吃的吗?快,我们一起敬你继爷一个,感谢他这些年的照顾!”
张文化横了张拾山一眼,端起杯敬向无相道师:“道师,千言万语尽在酒中,我和拾山先干为敬!”
“先干为敬!”
“自己人客气啥!拾山你别喝多了,马上要考大学了!”
无相道师也跟着深咪一口酒,然后夹起鸡屁股,塞进嘴里吧滋吧滋地嚼着,顿时油水四溢。
“还早着呢!四月专业考试,六月才考文化,您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张拾山赶紧扯了张卫生纸帮他擦拭干净。
无相道师好像很是享受这种服务,他稍稍把头抬高,好让张拾山擦到下巴,接着又说:“那正好,观里几幅祖师画像掉色了,你帮忙修修。还有,我传给你的几篇雷法,你可有仔细背?如果没有背好,那就留在观里帮忙敲几天锣鼓!”
闻言张拾山急了:
“继爷,我初八就要去省城学参加学习班了,您可不能留我太久!”
张文化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别不知好歹,你继爷的雷法可是压箱底的宝贝,你见他可传授给其他是师兄弟?还不赶紧给我背滚瓜烂熟了,培训班晚去几天有什么关系,反正是给钱就上,大不了多交几天钱!”
“公公,今天是大年初一,你怎么能打人呢!”
“我们家不讲这个!道师您说对吗?”
“对!玉不琢不成器!”
“继爷,公公,你们怎么还联成统一战线了?不行,元宵节之前是不能动手的,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那我等下问问你三元祖师!”
“哈哈哈……”
雪夜寂静,三人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这顿年饭足足吃到卯时。
外面炮仗声又起,雪却不停,乡野间已经被覆盖上厚厚一层白雪。
从周台上到福利观大约四五公里路,需要沿山脚爬过两座小山丘才能到。无相道师人矮,却走在前面,张拾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显然有点醉了!
陈年的水酒最是醉人!
无相道师也不管他,这雪地柔软,哪怕摔到了,也摔不痛。不过平日半个时辰可到的道观,今天差不多走了一个时辰!
道观名曰福利观。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存心辟邪,任尔烧香无点益
持身正大,见吾不摆又何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