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小平市小平寮略显清冷的六人宿舍里,公共客厅的两个男人把可乐罐碰的咣当响。
“东京人真是麻烦,遇谁都得点头哈腰的,幸亏雪原你来了,不然我得憋死。”
这话倒不是客套,大阪民风朴素热情,大阪人就是那种遇谁都能唠两句的人。
但在东京要是这么干大概率会被贴上没礼貌的标签,东京人的心之壁可不是开玩笑的。
“社交礼节嘛,习惯就好了。”旬光随口说,同时大口炫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猪扒叉烧双拼便当。
虽然上辈子在大宅门住了多年,但他本身的物欲没那么强,也没有被养出什么富贵病神之舌,像是吃饭,干净卫生营养均衡就行。
像是富姐那样的Old Money确实会讲究,但人讲究的多是健康与品质,平日三餐也就是花样多了些要多费些功夫,本质上还是那一套。
像是大米主食,甭管它什么古法灌溉概念养殖,又经过粒粒挑选,本质上还是大米,就是卖相上可能要更好一些,粒粒饱满大小均匀之类。
当然,身处大宅门究竟是种什么体验,懂的人自不必多说,不懂的人也解释不清,上网查到的都是别人愿意让你看的,要么干脆就是圈子外的人幻想杜撰的,真正的东西都只有宅子内的人才明白,只能说懂得都懂。
遥想当初与富姐分开,人还担心自己在宅子里被养出什么坏毛病从而对今后生活有影响,为此还在长辈给过自己分手费后又额外给了一笔。
这倒是多虑了,事实证明,一份加肉的便宜便当男人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只是可惜,男人拿到分手费不到一年就遭遇了人生最大的遗憾:人没了,钱没花了。
现在男人就只希望自己的那些钱能代替自己为尚在世的家里人尽到些责任。
言归正传,旬光边吃边打量着这间六人宿舍的环境。
公共区域有客厅,有开放式的厨房,有两个卫生间,两个浴室还有公共的冰箱与洗衣机烘干机。
另外,每个房间里也都有一个小冰箱与空调,甚至还有独立阳台,住宿环境比上辈子读的本科院校好了不知道多少。
当然,按照现在的汇率,价钱也高了数十倍,上辈子的宿舍记得是按年交的,一年也就千把块,
现在若是能选的话,旬光肯定选后者,至于什么电钻伐木呼噜声,习惯后都是当催眠曲用的。
“话说我刚刚在外边看到那种挨得挺近的小门是什么?”旬光问,夹起便当里的猪扒扔进口中。
“那个是private type,个人型的单人宿舍,就比shared type多了个人洗手池跟卫生间,其他的也都是共用的。”
临了,织田光秀又想到了什么:“哦,价钱一样。”
“还能自己选?”
“据说都是入学时随机分配的。”
“这样啊。”
正聊着,男人忽然感觉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本以为是销售精英与女社长上午在百货商城大肆消费后,等不及要召唤自己这个免费劳力,但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是个没见过的陌生号码。
“喂,哪位?”
“我啊我啊,是我啊!”
急切慌忙的女声从声筒传出,让旬光满头雾水。
“你谁啊?”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
急切中还带些生气,但旬光就是死活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抱歉,手机电流声真的听不出来,您究竟是谁?还请报上你的名号。”
“你真听不出来?都说了是我啊!”
正当旬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之时,一旁的织田光秀却忽然露出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紧跟着,旬光也有所察觉,与织田光秀对视一眼,于电光火石之间交流完毕。
“哦,是织田小姐啊。”旬光淡淡地说。
“没错没错,就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有些激动,“其实——”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旬光便粗暴地打断。
“卷了劳资五百万跑路还敢给劳资打电话,你胆子不小啊!有种你就一直躲着!但凡给我或者事务所找到,你就死定了!”
“竟然还敢打电话挑衅!混蛋!杀了你哦!”织田光秀在一旁用关西腔吆喝了一声,像极了极道电影中的小混混。
然后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是一种装成熟人的电话诈骗。
电话接通后对方不会报上真名,就只会“是我啊是我啊”的让受害人猜。
若是顺利进行下去受害人主动道出某个姓名,对方就会借势假扮之,之后会以各种理由骗取钱财。
虽然是非常简陋的诈骗手段,但据说在岛国每年都有很多人上当受骗,而且大多都是中老年人。
听着嘟嘟的忙声,旬光摇了摇头,看来信息泄露这点不管在哪都一样,才刚办没多久的手机号已经流转到了电诈份子手中。
至于保险投资推销,更是接了不知道多少。
就是不知道自己刚刚接到的电话是不是也是从面北那块儿打来的。
“这种事多了去了,别在意。”
织田光秀随口说,然后又说起了他父亲疑似被电诈骗取十万円的那次遭遇。
“为什么说疑似?”旬光不解。
“因为我怀疑他可能就只是偷偷去了趟风俗店然后被坑了,又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所以才谎称遭遇电诈,毕竟谁电诈连衣服也诈的?”
面对煞有介事的织田光秀,旬光沉默,尤其是想到一个只穿着短裤的中年人回到家后说自己遭遇电诈的桥段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记得上辈子看月曜时就看到过这种个人新闻,去风俗店然后在结账时被敲诈。
会有一群糙汉子将你围起来,不给钱不让走,跟抢劫性质差不多,据说这种事情在岛国稀松平常。
“说不定人家用的是电击枪,简称电诈。”
“有可能!”
宽敞的宿舍客厅,两人边吃边聊,加上都是不喜繁文缛节的男人,也都逐渐放开越聊越投机。
“不是我跟你抱怨,真的要不是遇见你,我都想回去复读考关西大学了,东京这地方太压抑了。”
旬光眉头一挑:“你难道是在暗示我话痨?”
“不是不是。”织田光秀赶紧摇头,“但总不能就只是说句话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吧?我去外边吃个饭不跟服务生用敬语就跟有罪一样。”
“太正常了,有道是客随主便,你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吧?”
“客随主便?意思是要我完全顺着他们?”
旬光摇头:“非也,客随主便,但同时也要主随客便,我觉得一味的退让或是一味的排外都不对,双方都试着包容些,才能和谐。”
“说是这么说,但东京人明显不愿意退那一步。”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旬光说,“很多事都是习惯成自然,我遇见的东京人里也有很多不喜欢那套繁文缛节的,更多的就是习惯了,导致一遇见不那么鞠躬哈腰的就下意识觉得失礼。”
边说旬光也不忘塞片叉烧。
“这事吧,我觉得只要咱坚持自我,不跟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总能吸引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相反,那些表面功夫做的再好,鞠躬能鞠出花来的人一旦暴露内心不纯本性,所有的外在形象立刻就会烟消云散,付之一炬。”
“而且没什么东西是一蹴而就的,人际交往更是如此,谁能聊个三两句就能当好朋友的?好事多磨,咱把自己的真实人设立在这儿就够了,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敞开心之壁是他们的事。”
“说得好!”织田光秀抄起可乐罐举至半空,“就喜欢你这样不做作的人!”
“呃…”旬光有些迟疑,“先说好,我的性取向正常,喜欢的是女孩子。”
“哎?我也是啊。”织田光秀挠挠头。
一听这话,旬光彻底放心了,举起可乐罐与对方用力一碰发出咣当一声响。
“走一个!”
红褐色的液体四溅,沾湿初来乍到的手。
绵密的气泡沿着灌口溢出,溢出的还有两个初见少年谈天说地中夹带的爽朗笑声。
“这猪扒饭还行啊,肉挺新鲜的。”
“比起我的炸鸡块便当差远了,我吃一周了,没有一个比得上它!只可惜没买到过打折的。”
“晚上到点不打折?”旬光疑惑。
“那倒不是,主要是太火爆,每天不到点就卖光了,我一般晚上去食堂吃拉面。”
“这里还有食堂?!假期还开门?!”男人震惊,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学校,仅仅是一个宿舍区。
“有是有,不过食堂的饭真心一般,而且比起外边也不算便宜,像你我这种大胃口糙汉子,一餐吃饱怎么也得一千円。”
“淦!不是说食堂便宜只有外边一半价格吗!”
“你哪儿听来的谣言?它就是再便宜也不可能比外边便宜一半啊。”
“咦?不是听说大学食堂还有什么一百円就能吃饱吃好营养均衡的学生优惠套餐吗?”
“你说的那是岛国的大学?”
旬光沉默,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
即便不要求品质,只求营养均衡三餐吃饱每天保底也要两千円,再加上租金,一年百万打底,再加上必要的社交支出交通费支出日用品支出……
也就是说换算成RMB的话一年至少也要十万块?
岛国的生活成本确实不低,看来即便还有些存款也得做半工半读的准备了,不然可能最多一年就得落个坐吃山空。
“那啥,你吃便利店便当都吃了一周了?你的升学红包上周就全部花完了?”旬光后知后觉。
“被电诈了。”
“电诈?”旬光双眼微眯,“电击枪敲诈?”
织田光秀点点头:“嗯,就在歌舞伎町一番街,我告诉你店名,去的话可千万别去那家店!”
沉默了好一会儿,旬光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来。
“不用了,我连那条街都不会去。”
怪不得你能察觉到你老爹被电诈了呢!
敢情你这家伙也被电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