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
陆壬右手双指托在女妓额头,轻喝声引起其他夜巡吏的注意。
“小酌几杯足以,不胜酒力,我先告辞了。”
他缓缓起身,拍掉挂在身上的绫罗绸缎,目光环视黄圣涛等人,微微点头,便欲转身离开。
“哎哟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高风亮节,爱民如子的陆吏啊!”
安静转瞬即逝。
端着酒杯起身之人,咧着嘴角,阴阳怪气的说着话。
那双眼细长如柳叶刀,很是锋利,让人一种不太舒服之感。
陈欢脚步摇晃,走到近前,酒气扑面而来。
陆壬鼻翼微动,皱起了眉。
“怎么,去了趟七里乡,看见了穷苦百姓,就生出了菩萨心肠?”
“哈哈哈哈哈!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你个考核每次倒数的废物,现如今还看不上我们这些酒囊饭袋了是吧?”
嘭!
陈欢一甩手中喝空的酒樽,似笑非笑的盯着陆壬,眼神满是讥讽和挑衅。
若是陆壬率先出手,他会毫不客气还手,并趁机直接弄死。
如此一来,事后城隍使大人也不好说什么。
夜巡吏虽人手紧缺,但不是免死金牌,谁若闹事,破坏团结,一样得死。
陆壬沉默少许,淡淡哼了声,转身离去。
在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偏头斜瞥向身后的陈欢:
“记住,这是你第一次冒犯我,别再有下次。”
吱呀…
吱呀……
背影离去。
只留下站在原地愣神的陈欢。
“他妈的!”
待反应过来后,陈欢怒不可遏地将桌上饭菜酒樽,全部扫到了地上。
银瓶乍破水浆迸!
吓的所有女妓停下了身子,蜷缩在各位夜巡吏身后,如受了惊的小兽般,探出脑袋看向伫立发怒的陈欢。
“自从那夜去了闫寡妇家,换了个人似的?”
“威力这么大么?改天我也去试试小寡妇。”
“这家伙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现在倒是嚣张狂妄的很啊!”
“不是,他哪里来的勇气跟陈欢这么说?就凭他考核倒数第三?”
“别再有下次?哈哈哈哈,两个他都不够陈哥打的!”
七八位夜巡吏明显和陈欢关系不错,试图缓解尴尬气氛,继续喝酒奏乐。
其余几人并未言语。
黄浦默默喝酒,若有所思。
黄圣涛推开揉肩的女妓,擦了擦手,抱着两壶美酒和一碗猪肺猪心,用胳膊肘拱了下陈欢:
“陈哥,我去劝劝他,估计有啥烦心事,别往心里去。”
“哼!不喝了不喝了,回夜巡堂,妈的,好好一个局被这么个玩意给搅黄了!”
陈欢怒哼了声,眼中泛着暴虐的冷光,好似对陆壬起了杀意。
插手他七里乡的事就算了。
还敢这般与他说话!
这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城隍使大人了吧!
该给点教训的时候,就绝不能心慈手软。
不然,谁敢保证以后陆壬会不会骑在自己头上拉屎?
……
夜风拂面。
酒醒七分。
离开云集镇最繁华的十里街道。
迎面而来的是幽暗和冷清。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甚至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巷道两侧,街头角落,随处可见无家可归,抱团取暖的灾民。
乞讨者不敢靠近繁华街道,便只能在大人物们出来的地方,蜷缩成一团,求点生存的本钱。
“喂喂喂,你小子走的挺慢啊……”
背后传来如女人般的尖细嗓音。
陆壬顿住脚步,回头望去,看见黄圣涛这家伙抱着好酒好菜跑了过来。
“趁着酒劲,感悟一下《香火道》,走的就慢了些。”
“你找我作甚?”
方才,他与陈欢可以说已是交恶。
谁若是跟着他出来,自然也会成为陈欢的眼中钉。
不过,在想到黄圣涛这家伙的实力后,陆壬便心中自嘲一笑。
忘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天赋面前。
无论你做什么。
别人都不会也不敢记恨。
“真惨……”
回应陆壬的,却是两个字的叹气声。
黄圣涛朝一旁跪在地上,一直保持磕头状的白发干瘦老头走去,从兜里拿出了四钱碎银,放进了破烂的碗里。
“啊!谢,谢谢爷,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干瘪老头在看到碗里的钱后,先是一愣,然后便是磕头如捣蒜般的哭喊拜谢。
“给的挺多啊。”
陆壬收回诧异的目光,并没有上前去救济的打算。
“他还有个孙女。”,黄圣涛朝墙角的破烂衣袄努了努嘴,“希望那女孩不会被卖吧。”
陆壬微微一怔,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衣袄里确实有个女孩,那双清澈无暇的眸子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你不给点?这两天你不是良心发现了么?”
黄圣涛递给陆壬一坛酒。
“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陆壬摇了摇头,大饮一口。
一切皆有命数。
自己给了他钱,若是被人抢了呢?
爷俩一样会饿死,或是女孩一样会被卖掉。
“我以前就是那个被爷爷裹在破烂衣袄里的小女孩。”
“后来,爷爷把我卖给了一镇上的老爷家当仆人。”
“我当时特别恨他,我咒骂他,我最亲的亲人,为了那十两银子,竟然把我卖了。”
“你知道不,那时候我告诉我自己,狗屁的亲情、爱情、友情,全是扯淡。”
黄圣涛吃了一口猪心,笑着说道。
陆壬同样捏起一片,慢慢咀嚼,不咸不淡接了句:“再正常不过了。”
“但后来买我的那个管家告诉我,爷爷他卖完我后,把十两银子寄存在了管家那里。”
“因为爷爷要死了,他担心我年幼,以后一个人乞讨过活会被欺负,到了大家族里当个仆人也好过要饭。”
“我后来被选中,成了夜巡吏,去了爷爷坟头,坐了三天三夜,没有哭。”
如果仔细看的话,是能看到黄圣涛眸中闪烁的晶亮。
陆壬默默饮了口酒,一时间想不到如何安慰人的话,“爷爷是个好人。”
觉得太少。
又接了句。
“那个管家也是个好人。”
“哈哈哈!你这家伙!”,黄圣涛一拳锤在了陆壬的肩上,笑声掩盖了鼻头泛酸的哭腔。
“我当时跟爷爷说,我当上夜巡吏,要靠自己帮助所有跟我一样的穷苦百姓。”
“那时太天真,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上天赐予了我怜悯众生的心,却没有给我怜悯众生的能力。”
“原来,夜巡吏救不了所有人。”
夜巡吏睁眼见众生苦,闭目听众生怨。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众生死去。
改变不了什么。
能做的,要么像黄圣涛这种够过活的钱,要么麻痹自己把屠刀挥向众生。
“呵,夜巡吏的确不行,但若是城隍使呢?至少可以救一镇百姓了吧。”
陆壬斜瞥了他一眼,吨吨吨的牛饮。
黄圣涛看向陆壬,停下咀嚼,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
忽的。
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打骂声和哭喊声。
“嗯?”,黄圣涛耳朵竖起,迅速锁定声源位置,“难不成有妖兽邪祟潜入镇中?”
“过去一观。”
陆壬脚步一踏地面,身影如梭,翩然鸿起,飞奔过去。
“啧啧,这家伙隐藏的够深啊……”
黄圣涛自然已是知晓七里乡发生的事情。
他没想到,以往考核倒数,鱼肉百姓,欺男霸女的陆壬,竟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但实力强大,独自斩了邪祟。
更是心怀天下,想要护佑百姓。
鬼知道为什么陆壬这家伙以前是那般姿态?
“大,大人,求您了,这是我和孙女的救命钱啊!”
“不要,不要,大人,这点小钱,您还给我们吧!”
“苍天为何要这般对我,连乞讨来的钱,竟是都要被夜巡吏给抢走!”
“杀了我吧,来,杀了我吧,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
随着二人靠近。
却见到几道身影正对着十几名乞丐拳打脚踢。
砰!砰!咚!
“他妈的!一群臭烘烘的乞丐,还敢跟爷爷我乞讨?”
“我让你他妈的讨,我让你他妈的叫……”
一脚踩在干瘦老头膝盖的身影,身穿官衣,正是陈欢。
他猛地用力一踩。
咔吧!
能清楚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该死!”
黄圣涛见状,怒目圆睁,想要冲过去理论。
但。
在他心底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疾风从身边掠过。
刺棱-!
刀随声起。
陆壬如秋风卷地,身影于黑夜下,划出一道细细的黑色光线。
他左手反握刀柄,背对陈欢,刀刃已是抵在了其脖颈,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血线。
“你们做的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