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兹站在教堂大门前,周遭一片寂静,使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声,他有机会考虑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高兹,一位籍籍无名的骑士,在这曾由骑士铸就辉煌的王国——布雷迪亚,是渺小而平庸的一员。
他抬头望去,教堂的屋顶呈千峰屹立,遮住了半上午耀眼的阳光,高兹忽然自己正受着一种宿命的指引。尽管这种指引,此刻更像一座大山,挡住了他看向天空的视线,更挡住了他朝向命运的窥探。
教堂的黑色木质大门缓缓打开,外界的阳光泄露了进去,高兹踩着地上的光影,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他最终还是决定走进去。
立在门前迎着高兹的,是一具完整的重铠,高兹惊讶地发现他正在微微颤抖。
“这位骑士,莫不是和我一样的应聘者?”高兹心想。
中殿的座椅上,一位红褐色头发,修女着装的少女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一个用棕麻布缠绕包裹起来的长棍。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一根法杖。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法师?是害怕人手不够吗?”
圣坛前,一位穿黑袍的中年背着手面对着壁画,似乎在想事情。
高兹一推开大门,立即吸引了三人的注意。门口的那家伙被铠甲包裹的严严实实,别说表情,连汗毛都找不出来一根。
少女略显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明显带点说不清的嘲弄意味。她长得眉清目秀,却不能遮掩稚嫩的气质。高兹因此多看了两眼。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高兹发现他很高,长得没他想象中的丑。高兹本以为他的委托人会是个脑满肠肥的阔商人。
中年男人最先开口:
“欢迎您,先生。我是布朗,维克托尼亚·布朗。想必您是为了委托而来,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就请您稍后和我们商讨委托详宜。”说着,他从圣坛上走下,前往侧殿,准备合同和纸笔。
中年男人的嗓音浑厚沉着,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堂中,整个教堂里,便只有这四人。
高兹生涩地点了点头,直到此时,他仍在暗暗犹疑这份委托的到底有没有接取的意义。
“好的。我的名字是高兹,只有高兹,没有姓。”
他停顿一下,查看众人的反应,那位少女摇了摇头,盔甲和杜朗均未响动。高兹咬了咬牙。
“连自己的姓都不知道的笨蛋。”少女冷冷地说,高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进门,就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嘲弄的神情。
高兹干笑一声,掩饰尴尬,内心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这可怎么相处啊?”
“梅尔,你别太过分。”盔甲出声圆场,他站在高兹身边,一直不发一言,却看得懂氛围。
“哦,原来她叫梅尔。”高兹心想。
梅尔不耐烦地挪挪了脚,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不用理她”盔甲说道。
站在圣坛前的杜朗望着高兹,一脸的赔笑。他刚拿好了两份合同,回到中殿,却听到了梅尔又在发牢骚。
“不好意思,实在是愧疚,高兹先生。如您所见,我们队伍的一员,梅尔小姐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高兹先生,如果您感觉被冒犯了,那我替她真挚地向您道歉。如果您要离开,我会为您报销来回路费作为补偿。”说着他的手在袍子里到处摸索,应该是在找钱。
高兹摆摆手,表达他的体谅,说道:“不要紧,我并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
杜朗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兹。“您是说?”
高兹笑了,他感到杜朗先生有一种天生的亲切。而少女梅尔,虽然语言间令人不太愉快,却给高兹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和神秘感。
“真是没来由,一直都是如此。”高兹想,他对于自己的最终决定感到无奈,不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不认为梅尔说他是笨蛋有什么冒犯失礼,毕竟他确实是笨蛋,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的记忆就像一颗西瓜,被一刀劈走一半。
“是的,杜朗先生,我选择加入你们。”
杜朗睁大了眼睛,他先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在嘴边絮絮叨叨地念:“是的,是的,加入我们。”
他分享喜悦般看向梅尔,梅尔扭过头去。就像在说:“你自己的选择,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找我哭诉。”
盔甲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这说明他对高兹是认可的。
也许高兹有必要知道,梅尔的冷漠不光只是对他一个人,也是对所有曾来到过这里的骑士们。
所以杜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骑士们向来讲究礼仪,而梅尔最不想给予他人的,便是礼仪。
“合同在这,合同在这,高兹先生!还等什么呢,梅尔,快准备两支钢笔。”杜朗如梦方醒般挥了挥手上的两张纸,脸上只有压抑不住的笑容。
梅尔扔下法杖,不情愿地走向圣器室,她端详着高兹,高兹也沉默地看着她。
如果说梅尔的眼神是一个胡桃夹子,那么高兹的神情,便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高兹走向圣坛,一边看着梅尔,这时梅尔已不再看他,他只是看着梅尔的背影。
修女服的拘束下,梅尔的身形更显玲珑,衣服本身并无太多要素,但就是很适合梅尔。
她的红褐色长发披在肩上,给古板的修女服带来栩栩生机,她走到琉璃窗下,斜照下来的的彩色光晕笼罩在他周围,添上一股梦幻的景象。
她走到圣器室门前停下,微微侧过来,似在回头偷看,接着打开门,走了进去。高兹的视线被中断了。
他从凝望中回过神来,他在教堂门前时感到的那股流淌在每根血管中的、难以表述的迷茫感,现在又回到了他的心中。
“这说明这些事都在按某种规律发展,至少终于有了规律。”
高兹如是劝导自己。
一向要求严苛的梅尔审查员今天终于在高兹身上颁了通行证。
首先,是因为梅尔在这个破教堂已经住了两个月了,她早都想离开这里了,所以得适当降低标准。
其次,她一见到高兹,就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至于是什么地方不一样。或者是,高兹呆呆的,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梅尔眼前的水池忽然幻化成高兹的面庞,她吓了一跳,才发现是自己的幻觉。
“我来这找什么来着?对,钢笔!”
梅尔用双手齐拍脸颊,让自己恢复状态,拿上钢笔,打算返回中殿。
“长得有一点小帅,就一点点。”梅尔仍然高傲地在心中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