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怎么了？”
秦正川这才醒过神来。
“噢，没事……”
今日之事给他的冲击太大，他本想捏捏眉心，抬手却发现食指还是焦黑一片，没完全恢复，只能用指节揉揉。
胡雪清的眼睛灵敏地捕捉到了他的伤口，她一下便伏身过来，抓住了秦正川的手。
“公子，这是？”
“止血的时候弄的，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秦正川满不在意，这个伤势，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能恢复了。
缺点就是源气和寿元消耗有点大。
“公子，你在说什么傻话？”
胡雪清从袖口撕下一段锦布，心疼地给秦正川包扎伤口，包到一半，却又呜呜地流下眼泪。
没有生肌活血的顶级灵药，光靠这点包扎，有什么用。
为了给自己止血，把食指都烧得只剩指骨了，以后注定会少一根手指。
你师尊怎么能教你这么狠毒的招式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
呜呜呜……
少女的心思跳跃，秦正川虽然两世为人，但在这方面，依旧是初哥一个。
他反而开始头疼了。
刚见面时那个高冷坚强的女修士形象呢？
怎么才一天时间，就哭了好几次，那双大眼睛跟开了水龙头一样，眼泪哗啦啦流。
女孩子果然是水做的。
……
最后还是包扎好了。
手艺不是很好，秦正川竖起食指，像个棒槌。
胡雪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耳朵粉粉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烛火燃烧时不时的噼啪声。
半晌，气氛逐渐有些怪异，胡雪清偷偷看了一眼秦正川，发现他正在思考着什么。
她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嘴，问道:
“公子？”
“嗯？”
“你说的那些话，当真嘛？”
“哪些？”
“就是……一具皮囊又怎样那些话……”
“噢，”秦正川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面色有些紧张的胡雪清，有些讶然。
但还是正色道:“当然是真的。”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资深网民，深夜爬梯客，名车鉴赏家，啥没见过？他是真不在意这个，反而格外怜惜这个少女，所以才说的那番话。
胡雪清小手捂住了嘴巴。
她刚刚偷偷用了一个辨识的小法术，然后发现……
他真的没有说谎！
但是，这跟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
胡雪清咬咬嘴唇，她挣扎了一番，最后说道:
“公子，时间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秦正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嗯。”
烛火熄灭，秦正川和胡雪清一人一半床，互相背对而眠。
片刻后，秦正川感觉胡雪清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颤抖:
“公子，让雪清服侍你吧……”
“只此一夜，明日雪清便远走他乡，不再见公子……”
“就当是……救命之恩……”
秦正川转过身，姣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撒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秦正川沉默不语。
她直起身子，轻轻说道:
“雪清身子不干净，是雪清自己嫌弃自己，与公子无关。”
“但这里，雪清是干净的。”胡雪清手指轻轻放在在嘴唇上。
“还请公子怜惜……”
胡雪清声音中仿佛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她终于，成功在秦正川眼中和身体上感觉到了欲念。
然后，她低头，慢慢伏下了身子。
秦正川轻抚着她的秀发。
这一刻，她的身躯是如此真实。
秦正川抓住了少女的手臂，既是抓住，也是阻止。
刚准备开口说话，就发现胡雪清娇躯颤抖，动作也停在了半途。
两人同时开口:
“公子（雪清）……”
胡雪清猛然抬起头，对上了秦正川的双眸。
他的眼中清澈似水，哪还有什么欲念，只有无奈和疼惜。
秦正川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胡雪清目光幽幽，眼中写满了挣扎，说道:
“公子，你走吧，雪清还是……不忍心害你……”
闻言，秦正川长叹了一口气：
“雪清，如果你是真的，我其实很希望，你是假的。”
“公子……你……”
“如果你是假的，”秦正川抚摸着胡雪清的秀发，说道，“没有什么掳走，没有强迫，没有鼎炉炼丹，一切都是在骗我……”
“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在胡雪清脑海里响了一个炸雷。
原来他早就识破我了！
但他没有怪我骗他！
他是真心地在关心着我！
摸头……好舒服！
就在胡雪清胡思乱想，脸色绯红，头顶仿佛要冒热气的时候，一旁的秦正川却如堕冰窟。
因为他说完话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妖鬼博物志》中有介绍，俏面狐雕，本体为四阶诡物，可分身，分身为一阶，散布各方。生性异常谨慎，善用幻境，不到最后吸食精元的时刻，本体绝不出现。
他一直认为，自己追踪的诡物，是俏面狐雕（分身），一阶诡物。
但如此大型而又逼真的连环幻境，毫无破绽的场景构建，根本不是一阶诡物所能做到的，除非……
自己抓住的，是本体。
想到这个可能性，顿时，秦正川背后冷汗就冒了出来。
前面的所有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闪过，愈发证实自己的想法。
巨大的恐惧笼罩而来。
不行，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慌乱。
秦正川努力保持着呼吸平稳，看着眼前面色绯红，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胡雪清，他慢慢冷静下来。
这个本体……好像，有点憨。
再仔细回想自己整个过程中的一言一行，一个猜想浮现在秦正川脑海，在飞快地进行分析以后，他决定……
冲了！
秦正川盯着胡雪清的眼睛，尽量让语气从容平和：
“一阶俏面狐雕，果然名不虚传，你这苦肉计美人计连环使用，我差点就栽了……”
“不过，现在总算是抓住你了。”
胡雪清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问道:
“公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进玄狐镇起，我就没信过。中途对你，我曾动摇了……但进了平安镇，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依旧身处幻境，前面的种种，都是假的。”
“公子是如何判别的？”
“你觉得我会说吗？”
秦正川当然不会说，护镇法阵很早以前就开始需要对应的通行灵符才能进出了，但玄狐镇和平安镇，却依旧是自由出入，这版本过时太久了。
但也幸亏如此，他在进镇的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并继续演下去。
如今为了维持人设，当然更不能说。
胡雪清撅着小嘴：
“公子真小气……”
“啧，搞清楚状况，你是诡物我是人，我把破绽告诉你，帮你害人嘛？”
“嘻嘻，是，我是诡物，那公子怎么还不动手？书上可是写了，妇人之仁，是修行大忌，唯有杀伐果决，才可受天道青睐。”
“你看的什么乌七八糟的志怪杂书？”秦正川皱着眉头，“我只是觉得，你应当没有害过人……难道还是个新分身？”
“妖鬼倒是害了不少，人确实没害过哦。”
“怎么个事？”
“第一次害公子你，就失败了呀……”
“所以身世也是假的？”
“假的”
“那便好。”
想了想，秦正川又叮嘱道：
“以后记得不要害良善之人，实在忍不住，去找些恶贯满盈之人，可好？”
闻言，胡雪清大大的眼睛不由盯住秦正川，公子疯啦，竟然劝“诡物”不要害人？？
“公子凭什么觉得雪清会听你的？雪清可是诡……”
“可好？”秦正川手部收紧。
“……好。”胡雪清闷闷道。
“嗯，我信你。”秦正川松开了手，并将一张二阶雷符从胡雪清身上揭下。
胡雪清瞪着眼睛看着那张雷符，这是什么时候贴到自己身上的？
“嚯！公子你好狠的心！”
“没炸你就不错了，我只需要你身上的一小块材料，所以我闭上眼十息，你留下材料，赶紧离开吧。”
“嚯！公子你这是滥好人……书上说这样是很容易吃亏的。”
“好好好，天天看书的诡物，我也是涨见识了。你就当我色迷心窍，赶紧走吧，不然我一掌打死你……”
“色迷心窍也没见公子你碰雪清几下……”
“走不走？”
“噢……”
胡雪清顿时就哑了火。
下一刻，她便如小鸟归巢般，扑进秦正川的怀里。
“滥好人公子，我走啦……”
……
妖鬼密林，巨树的枝丫上。
秦正川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他双腿红肿，手指焦黑，半躺在树枝上，沉浸于幻境之中。
在他身前，飘浮着一具六尺来高的诡异木雕。
木雕顶端为狐狸头，头生四尾，头部往下为扭曲树干，上面布孔，呈缝状。
树干上不少孔洞上都插着小小的木雕，细细看去，竟是各种雄性妖鬼的模样。
这便是四阶诡物，俏面狐雕！
俏面狐雕的双目中绽放着粉色的光芒，将秦正川笼罩其中。
秦正川虽然闭着眼，但他一只手已抓在雕像的根部，手心扣着一张雷符。
这时，一只纤细的小手伸出，将秦正川抓在雕像上的大手拿开，平放在他小腹上。
雷符被细细折叠好，塞进了秦正川的胸口。
小手收回，竟是一位与胡雪清七八分相似的绝美少女。
她轻掂着脚，与俏面狐雕并排而立。
少女盯着秦正川看了好一会儿，头上的雪白狐耳轻轻抖动。
她敲了敲身边的俏面狐雕，声音柔媚动人:
“小狐狐，让他再多睡一会，做个美美的梦～”
俏面狐雕眼中粉光变换，秦正川紧锁的眉头逐渐平缓下来。
少女俯下身子，端详着秦正川的睡脸，伸手捏了捏。
“虽然不是书里写的读书人模样，可我好像还是更喜欢公子的样子。”
看罢，她伸手抓起秦正川食指受伤的手掌，又扭头看到他红肿的双腿，眸子里满是心疼和懊悔。
“早知道就不用苦肉计了……笨蛋公子……”
她手掌一翻，手腕上翠绿色的手链光芒微闪，一只小药瓶出现在手中。
她细细地将药粉涂抹在秦正川的手指上，一边涂抹，一边自言自语:
“爹爹老说天下人族都是蛀虫，人心险恶，居心叵测，跟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书是人族写的，那我便出来看看。”
“但公子既不像爹爹说的那样，也不像书里写的那样。”
“公子说的话奇奇怪怪的，但比书上动听一万倍。”
“公子修为明明也不高，但还是拼命保护我，哪有什么居心叵测……”
“哈！明明猜错了，还一本正经的模样也好可爱！”
手指涂抹完，少女又喂了一些药粉到秦正川嘴里。
“公子，你说，如果雪清不再是雪清，你还会那样对我吗？”
尝试思考了一下秦正川可能会说的话，少女突然皱起了眉头:
“公子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少女的情绪就像夏日的雨，你不知道它怎么就来了，然后，忽地又一阵走了。
她气鼓鼓了一会，又伏趴在了秦正川的胸口，目光幽幽:
“我喜欢公子……但爹爹不会同意，他会杀了公子……世俗也不会同意，他们会容不下公子……”
“妖鬼和人族的距离，比天上的星星还远。”
“所以我只能再喜欢公子一小会。待会，我就不喜欢公子啦，我会努力把公子忘掉……”
少女轻轻地站起身，敲了敲一旁用两只尾巴捂着眼睛，两只尾巴堵着耳朵的俏面狐雕。
“小狐狐，拿来～”
俏面狐雕打开尾巴，看着少女摊开的素白的小手，目光有些委屈。
素白小手又挑了挑。
俏面狐雕这才咬牙，尾巴一抖，折下一小块，放到素白小手的手心里。
她将这一小块木雕塞到秦正川怀里。
“虽然不知道公子要它做什么，但既然是公子想要的……噢对了，公子你老是受伤，这瓶幽草生肌粉也一起拿着……”
说着，从手链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塞进秦正川怀里。
“公子灵根还没激活，这瓶金极锻体液也用得着……”
又掏出一个白色小玉瓶，塞进怀里。
“老爱做滥好人，哼，这瓶培元丹拿去送人情……”
又塞一瓶。
“公子……”
又一瓶。
没多大会，秦正川胸前鼓鼓囊囊，再也塞不下了。
少女对着秦正川胸口比划了一下，又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
脸红了。
还没自己大，怎么就塞不下了……
她左右看了几眼，飞快在秦正川脸上啄了一下。
“笨蛋公子……我真的走啦。”
少女带着木雕离开，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大昌，田田，小明，你们在这里守着，等他醒来再走。他出事，今晚你们就喂小狐狐吧。”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