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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梦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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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上)
    昏黄的日光于天幕之上落下,蔓延于大地边界的戈壁滩上浮现起金色的霞光,一层层军帐于平原上错落,就像在回应天穹的光辉。



    黑、黄、白三色旗帜矗立于庞大的军帐之间,戈壁上贯有的寒风吹起了它,其迎接着即将落幕的太阳。其中一柄特殊的军旗在最庞大的军帐旁矗立着,旗帜带着如海洋般的蔚蓝色,锈有一道道金色的雷电,如同古典神话里愤怒的宙斯向世界的天空播撒着闪电。



    古老的灯烛为寂静的军帐燃起它的光芒,一个矮且宽大的木桌紧挨着刚刚拼凑起的床铺,烛火把它们的影子连同人影混淆于苍白的土地上人影在桌边闭目静坐,待缓片刻站起了身,昏暗的烛火因铺面的而来的微风而摇曳着。



    亚历山大大帝眸光并未因为烛火的照耀而泛起光芒,他避开了烛光,低头沉思着,就像是虔诚的圣教徒在进行周日的祷告。



    一阵踢踏的马蹄声在军帐外隐隐约约的响起,这种铁蹄只有轻装骑兵的师团才会安装,他们分布在军帐的最外围,同时也负责守望整个营区,包括传达营地内部所有的信息。



    亚历山大微微蹙眉。在城池破灭、主将身死的情况下,残存的逃兵理应是无法凑出有规模的袭击。他轻微的摇了摇头,离开了烛光的范围,掀开军帐的门帘,看向了刚刚被被侍卫放行的将军。



    腓力身着胫甲,手持圆盾,他把长矛留在了远处。他的君王已经在准备迎接他了。寒冬的风吹起君主的卷发,君王的眼睛在黑暗与深邃中游离出一抹金色光芒。



    “执政官,我们接收到了一个穿着特殊服饰的人。”腓力单膝跪地,左手放在右肩,向着他的君主行礼。



    “这种事情不至于你亲自来一趟。”亚历山大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够洞穿人的心灵。



    “他身上也有神的气息。”腓力昂起了他的头颅,与君主对视片刻,继续说道“不在我之下。”



    亚历山大再度凝望向他的将军,不过这次并非是黑暗占据了主流,他的眸底重新倒映起即将落下的太阳,如烛火般的黯淡的霞光在他眼里流淌。



    他将身体转向于日落相对的地方,黑暗正在掩埋远处的土地,他遥遥感觉到有另一位君主在彼处与他相对而立,亚历山大久久伫立,腓力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如同枯坐的守望者。渐渐的,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



    广袤的戈壁就像大陆的疤痕,把庞大的大陆分割开来。东方的平原上驻足着两道身影,一名高挑的男子身着黑色的镶金衣裳,目光迎着夕阳落下的地方。他身旁站立的男子恭敬的垂头,男子和他后方几百个着甲的骑兵寂静无声,不敢打扰这位崤函的主人。长时间的静默过后,高挑的男子略带沙哑的开口道:



    “算算时间,白起应该到了。”



    “理应如此。”站在高挑男子身旁的男子沉声道。



    秦孝公并未挪开目光,继续说道“春秋乱世,相互攻伐,已百年又复百年。自战国乱世起,秦国被天下视为蛮夷,而今广纳贤才,重熙累叶,下一步要做什么,你我君臣皆知。”



    “国君可知,天下群乱,今秦兵戈之盛,足矣攻取天下,但至于一统,臣窃以为为时尚早,更待后世君主。”



    商鞅顿了顿,继续说到:



    “周王室兴衰后,帝运被妖邪所夺取,尚有外敌携兵锋之锐,欲度大漠,秦朝百年大计,不可急于一时。”



    秦孝公无言,良久,他收回目光,道“罢了,且待白起回来后在做决断。”



    ……



    平原上的军帐间,一中年男子披甲负镰,眸光沉凝如血,内敛待发,随腓力一同穿过层层守卫。



    蔚蓝色的雷霆旗帜旁,执政官坐在了高椅上。他的目光跟随着这个中年男子,由远及近。



    中年男子在距离亚历山大二十步左右驻足,缓缓抬起了头。



    亚历山大的眸底泛出深沉的黑色,沉静和肃穆在他的周围蔓延,他紧盯着不远处的男子,试图窥破他的思想。



    白起的眼里划过一抹血色流光,隔绝了如渊般的黑暗潮流,他坚毅的面庞如同冰冷的磐石。



    亚历山大有些诧异,他把眼底的黑暗收起,再度端详起眼前的男子。



    白起注视着君主,君主左侧站立着接待他的男子,身形高大,脸庞藏匿在旗帜的阴影中。一个金黄色长发及腰的男子测立在君主右侧,他的发梢因为渐起的寒风微微飘荡着。二者皆身披甲,手持长矛。



    风吹动着蔚蓝色的旗帜,簌簌作响,其金色的的闪电并未因日光的消失而褪去,反而愈发璀璨夺目,似乎要从旗帜上跃出。



    眼前的场景如同古老的审判庭。白起昂着头,等待着君主下文。



    腓力身旁,一名白袍老者挥起手杖,一层暗淡的白光覆盖了这里。



    “你可以开始了。”白袍老者说到。白起发现自己可以无障碍的理解白袍老者所说,他带着些许惊异的目光看向老者。这种情形,他曾在当朝宰相接待外族使臣见过。



    白光将外部的喧嚣隔绝在外,气氛变得更加沉默肃静,如同海啸来临前无波的水面。



    白起把眼中的血色流光卸去,开口道:



    “我奉大秦君命而来。”白起顿了一下,继续说到:



    “吾君知大帝东征,劳民无数,可距中国,尚有万里之遥。我国君主,受天命而制宇内。自天下妖邪尽数歼灭后,帝位独尊于中国,如今又有妖邪作乱,夺帝位篡人神,试绝人脉,不可不除。若自起内乱,使其观斗而自利,祸患无穷。”



    白起一席话毕,腓力等众将无一人言语。执政官闭起眼睛,不知想些什么。氛围重新陷入了寂静。



    亚历山大沉思良久,重新睁开眼睛,缓缓说到:“自战争起,以开疆扩土为大任,已有十余年,如今,你一番言语便要我放弃,未免过于可笑。”说罢,蔚蓝色旗帜上的雷电冲向天空,一片片浩荡的雷云于空中聚集,翻腾不停。



    白起继续与君主对视,良久,风鸣



    重新取代了雷云的怒吼,白起再度开口:



    “国君有言,自此,守望一脉尽数割让,且赠古物一件。”



    白起伸手拿下背后的镰刀,腓力目光一凝,提起长矛向前一步,白起镇定自若,取下包裹着镰刀的黑布,黑布内里一面上金纹闪烁,远观似有一座大殿,细看却如透雾看云,不知何物。



    白起朝着白袍老者说道:“想必有君在,无需我多言。”说罢,白起回眸望向君王:“国君交代的诸事已尽。”



    君主眸光暗淡下去,对着白起说:“再留宿一日罢。”白起默然无语,随后,腓力放下他的长矛,引领着白起离开。



    君主起身,眺望向远处的大漠。月光已被白昼遗留的一抹残云吞噬,金色闪电已经重新出现在旗帜上,蔚蓝旗帜迎着寒风张扬着。



    白袍老者撤下了白幕,他靠近了君主一步。



    “执政官,”他苍老的眼睛中透出一抹淡白的光芒,“我们可以奉陪到底。”



    君主沉默了片刻,到底如何,他踏上了前往高台的道路,粗矿的风向着君主嘶吼着,亚历山大的长袍因此而摆动。他的身后跟随者他的近臣和将军们。



    “我们踏破了草原,征服了野蛮的森林,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强大的波斯人也倒在了我们的手中,我们从广袤的海洋旁来到了大陆的中央。”君主用着最缓慢的语速诉说着,像是再与天地间的风鸣同奏,他的头发狂舞着。身后的使臣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他们的君王,君王站上了最高点,在此可以俯瞰蔓延于无边的黑暗的,层层叠叠的军帐。



    “我们已经做的够多了,人类的史册会载入我们的事迹,后世会有无数人因此而吟诵我的名讳。”亚历山大的眼中迸发出璀璨的金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上震荡着,他的脚下被无数闪烁着的金色星辰覆盖。



    突然,东方的海面上一道道金纹亮起一只生着六足的巨物冲出海面,似乎在引吭高歌,它的身形踏空而立,流转不定。



    亚历山大脚下的星辰消失不见,宛如神降的光辉圣况就此中断。亚历山大并不意外,他孤寂的站在高台上,继续眺望着远方。



    秦孝公突然向东望去,他的眼中散发出凶狠和愤怒。



    “它出来了。”秦孝公拔出身旁的古朴青铜巨剑,横置身旁。



    商鞅震惊的一同向东望去。



    秦孝公闭起眼睛,细细感知片刻,冰冷和肃穆蔓延着。



    片刻,秦孝公猛然睁开眼睛,呢喃一句“吞帝?”他回首看向西方,戈壁与荒漠交替蔓延,有些许低草灌木零落,昭示着生命的禁区。



    “以君主之身吞帝,若并非生于战国,除他外,谁敢称帝。”



    秦孝公目光复杂的感叹到,他的双眸略微失神。



    “秦以数百年基业,试图千年霸业,到孤这一代,近乎功成。无论前路何难,孤不可不进。”秦孝公双手负后,向着不远处的车仗走去。



    亚历山大凝视着天上的星辉。赫菲斯辛看着高台上已经不太年轻的背影,似乎有些苍凉。狂风的呼啸渐渐停止,徒留下沉寂与点点星辉的长问。



    “明日便让他回去。”执政官闭着眼睛疲惫的说出了这句话,月盈渐亏,倒是愈发天寒了。



    “东征诸事呢?”赫菲斯辛双手紧握着长矛,他的战甲不可制的染上了点点金光。



    “秦使很强,”他的战甲倒映出夜空的星芒“但我可匹敌。”



    恍惚间,赫菲斯辛眼前驻足的背影于记忆深处的年轻执政官重叠,彼时的君主伸出双手,庄严又肃穆的开口道,“你将是我的将军。”年轻执政官英姿飒飒,临长风而立,俟空渊而尊。



    “我将永远效忠于您。”苍老的声音响起,把赫菲斯辛拉出了思绪,所有的使臣此刻一同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们的君主。



    亚历山大缓缓闭上了他的眼睛,似乎有风沙略过。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臣子们。没有一个臣子回避他的目光,他们不约而同的挺起胸膛。



    “我将誓死效忠于您。”赫菲斯辛吼到,他的盔甲已经被流转的光彩吞没,将无尽的黑暗渲染的如同白昼。



    “我将誓死效忠于您。”不远处,腓力的身型逐渐清晰,他慢慢走向他的君主,如同正在加爵的将军。



    亚历山大的长袍无风飘荡着。皎月已经挣脱了残云的束缚,将它的辉光向无际的大地播撒着。



    君主的目光逐一扫过他的臣子,他的长袍上点点星芒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明日起,向北进军。”君主做出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挥舞着衣袖,步步生风,向着金光璀璨的旗帜前进着。



    “那秦使呢?”赫菲斯辛散去了战甲上的金芒,看向白袍老者。



    白袍老者整理了一下面容,他沙哑着嗓音开口道:“执政官没有提起,意为放他离去。”



    “那古物呢?”



    “任秦使带走。”



    赫菲斯辛默然,群臣皆如此。



    腓力沉吟片刻,开口道:“秦使自称白起,他言中提及,此处到秦,日夜兼行,手段尽出下,百天有余。我与他同级,越过大漠前行,大概是要三千八百个日刻。”



    群臣都陷入沉默,腓力尚需如此,待到大军过境,又要几时?



    赫菲斯辛望向草原边际的戈壁,有些许灌木失落于孤河的远岸。



    几只灯烛错落于军帐间,亚历山大盘腿坐在桌边,倒映在眼中的烛光飘摇闪烁。



    人类史上最年轻的帝国执政官于此时有了些许仿徨。亚历山大站起身来,走向床尾未被烛光笼罩的角落,冰冷的触感袭来,摸出一把刻有卢恩文字的长枪。



    君王摩挲着它,枪尖的寒芒因烛火的跳动而闪烁着。



    晨光划破天穹的暗幕,坐在青铜顶木车中的秦孝公感到车辆渐渐停下来。



    “主公。”商鞅站在马车旁垂手而立,了无下文。



    “嗯。”秦孝公旋即掀开窗帘,高挑的身影稳稳落在马旁。



    “一路走来,道路窄宽不定,行至京都,还需更道,这车辆仪仗规准,日后定当一统。”秦孝公淡淡道。



    “是”,商鞅答到,“是该一统。”



    自迁都咸阳后,咸阳宫规模日益剧增。商鞅随着秦孝公走上入宫的台阶,二人皆无言。



    商鞅看向秦孝公,不知不觉间,秦孝公已经有了些许白发。可他自己呢?商鞅有些自嘲的笑笑,回宫之后,就又是朝堂和满朝文武了。



    站定后,秦孝公笑望着东方渐起的朝阳,叹曰:



    “天下苦久,俟秦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