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福号平稳航行的午后,轻柔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郑可乐、郑森与方珩三人惬意地聚在甲板之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为这悠然的氛围添了几分闲适。
郑可乐眼中满是好奇,率先开口问道:“方公子,常闻方家在南洋堪称首屈一指的大商家,富可敌国,当真如此吗?”
方珩轻轻端起茶杯,优雅地轻抿一口,而后抬眼望向远方的海面,自豪地道:“实不相瞒,我方家在南洋的商贸确实是深耕多年。无论是香料、药材,还是珍稀罕见的木材、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只要是南洋的特产,我方家都广泛涉足。”
郑森听闻,眼睛瞪得滚圆,好奇追问:“方少爷,快给我们详细讲讲,你们家在南洋的商贸规模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南洋各地都设有方家的商会呀?”
方珩微笑着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在南洋主要的贸易港口,诸如淡马锡、爪哇、天竺,甚至远至波斯,我方家都设有颇具规模的商会。这些商会,既是货物流转的重要中转站,也是与当地商人洽谈合作、拓展商机的关键据点。长久以来,我们与当地的苏丹、酋长们一直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合作关系。他们为我们提供独具南洋特色的货物,而我们则将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带去,这些商品在当地深受贵族与平民的喜爱,可谓供不应求。”
“方家的商会居然远至波斯这般遥远之地?”郑森不禁咋舌,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郑可乐亦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那方公子可曾听闻大食的特产火油?”
方珩轻笑一声,说道:“大食的苏哈尔也有方家的商会。在那里,火油确实是较为常见之物。不过,相较之下,我方家更在意大食的香料与珍珠,毕竟火油大多只是用于点油灯罢了。”
郑可乐暗自心中笑道:“你是不知晓火油未来的巨大价值啊。”
郑森将目光投向方珩,好奇地问道:“那这次方公子亲自前往杭州,是有什么重大的买卖要谈吗?”
方珩神色轻松,微笑着回应:“其实此次只是请天海帮护送我到杭州,我的最终目的地是大宋的汴京。”
“汴京啊,那可是大宋官宦显贵与巨富商贾云集之地,确实是方家施展商业宏图的舞台。”郑可乐听闻,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方珩接着说道:“此次前往汴京,倒不是为了常规的生意往来。如今官家的生辰天宁节日益临近,家父特意让我前去给官家的艮岳进献一些南洋的奇珍异兽,希望能讨得官家欢心。”
“原来方家是有意打通上层关系。”郑可乐恍然大悟,笑着说道。
方珩轻笑一声,耐心解释道:“郑兄弟,你有所不知。在这大宋,官家的喜好影响力极为深远。若是能够成功讨得官家欢心,不仅能极大地提升我方家的声誉威望,往后在生意场上也能获得诸多便利。比如说,一些朝廷主导的采购项目,我们便有更大的机会参与竞标;还有在与各地官府打交道、办理各类事务时,也会顺畅便捷许多,就是在南洋,当地的部落知道我们与大宋官家有往来,也会高看一眼。”
郑可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说道:“方公子所言极是。与官家建立良好稳固的关系,确实能为家族生意带来诸多不可估量的好处。所以这些珍奇之物才要委托我们天海帮代为运输到杭州,然后再走运河前往汴京吧。”
方珩点头称是:“正是如此。此番运送的珍奇之物皆是世间罕有,路上诸多凶险,我方家虽有护卫,但天海帮在海上威名远扬,有你们护送,我方能放心不少。到了杭州,再走运河前往汴京,一路也能安稳些。”
天福号在波涛中历经风雨,终于远远望见了杭州府码头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只是天福号并未停靠在那热闹的公共码头,而是悄然停泊在林家在杭州的秘密港口,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船。
“大小姐来啦。”天海帮杭州分舵的舵主苏焕早已在港口等待,看到几人下船,立刻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苏舵主,最近松浦家在杭州有什么活动吗?”林凤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担心自己一行还是泄露了行程,毕竟在杭州,松浦家也是设有分舵的。
“最近这两浙路新冒出一股叛乱军,叫做方腊,势力日渐壮大,杭州府现在人心惶惶,松浦家也是如此,应该顾及不上与我们争斗了。”苏焕笑着回答道。
“糖水,那就是方腊起义了吧?”郑森一脸好奇地问道。
“是啊,大乱就要来了。”郑可乐神色凝重,轻轻叹了口气。
“我记得方腊起义导致大宋禁军原本要派往北方与金国配合攻打辽国的十几万主力部队被派往了江南,攻打方腊期间金国几乎碾压了辽国,并且指责北宋背弃了盟约。”郑森也跟着叹气,脸上满是忧虑。
“确实,不过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杭州,这杭州很快就会被方腊占领了。”郑可乐神色笃定,点头说道。
“林姑娘,我们要尽快离开杭州。”郑森也迫不及待地对林凤说道。
“我们把方家的货物卸完,补给一下就走。”林凤看了看正在专注指挥卸货的方珩,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这杭州府毕竟城高河宽,叛军不会那么容易攻打下来吧?”苏焕笑着说道,“今夜暂且到分舵歇息一下吧。”
“苏舵主对杭州知州了解吗?”郑可乐问道。
“这前任知州申请调任,已经走了,继任知州还未到任。”苏焕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
“所以现在杭州府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有,要是叛军打来,谁能主持大局?”郑可乐急切地说道。
“林姑娘,这样看来不光我们要走,杭州分舵也要撤离,这货也不用卸了,方公子也要随我们离开。”郑森也是坐不住了,看向林凤提议道。
“苏舵主,你回分舵将人手聚集来此吧,如果出现叛军,我们便立刻离开。”林凤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对苏焕吩咐道,随后转身安排手下停止卸货。
“林姑娘,这为何停止卸货了?”方珩察觉到异样,急忙跑过来问道。
林凤神色凝重,看向方珩,语气急促却又尽量保持沉稳:“方公子,实不相瞒,如今杭州局势危急。方腊的叛军势力渐大,而杭州府如今群龙无首。这城防空虚,一旦叛军攻来,我们恐难脱身。”
方珩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追问道:“那依林姑娘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这些货物可都是要送往汴京,给官家祝寿的,耽搁不得啊。”
郑可乐走上前,接过话茬:“方公子,我们知道这批货物的重要性。但此刻保命要紧,杭州眼看就要陷入战乱,我们必须先撤离。等局势稳定些,我们再想办法将货物安全送达汴京。”
方珩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片刻,内心满是纠结。他深知郑可乐所言有理,可又担心耽误了给官家献礼的大事,这要是让父亲知晓,怕是难以交代。但看着众人严肃的神情,再想想如今杭州的危险处境,他咬咬牙,下定决心道:“罢了,就依各位所言,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只是这货物……”
林凤见方珩松口,稍稍松了口气,安慰道:“方公子放心,我们天海帮定会全力护你和货物周全。我们先回悬水岛,与帮主商议一下,可在悬水岛帮你换江船,直接从长江到淮水,再走汴河。”
既然决定了,众人开始重新装回方家的货物,等待苏焕带着杭州分舵的人手返回。
苏焕匆匆返回,神色紧张:“林姑娘,方腊的前锋已到杭州城郊,虽说杭州城距离港口尚有一段距离,但他们行军速度极快,恐怕就会抵达港口附近,而城里的官军也在抢劫,似乎是要逃离杭州城。”
众人听闻,皆是心头一震。郑森猛地站起身,拔刀出鞘:“还等什么,赶紧开船!”
林凤当机立断,高声下令:“所有人听令,停止一切不必要动作,马上启航!水手们,升起船帆,解开缆绳,动作要快!”
港口瞬间一片忙碌,水手们迅速爬上桅杆,熟练地操作绳索,巨大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缓缓展开。与此同时,其他人协助方珩将剩余的货物匆忙搬入船舱,安置妥当,缓缓离开岸边。
郑可乐则来到船头,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的杭州城方向尘烟渐起,虽听不见城中动静,但能想象到百姓正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城郊处,方腊的军队如涌动的黑色潮水,朝着港口方向快速推进。
“不好,叛军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郑可乐大声喊道,“林姑娘,我们得加快速度!”
话音刚落,乱军的利箭便裹挟着尖锐的呼啸风声,如蝗虫过境般朝着天福号射来,噗噗地扎在船舷之上。岸上的人疯狂呼喊,声嘶力竭地威胁着天福号停下,可此时的天福号,已然踏上了逃离的征程,怎会轻易停下脚步。
林凤神色冷峻如霜,亲自来到船舵旁,双手稳稳握住舵盘,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指挥着船只缓缓驶离港口。天福号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艰难前行,一点点远离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港口。
苏焕站在天福号的甲板上,望着杭州城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喃喃自语,声音中还带着些许颤抖:“幸好提前有所准备,要是再晚一步,今日可就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郑森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苏焕的肩膀,感慨道:“苏舵主,这次咱们总算是逃过一劫。这方腊起义,来势实在是太过猛烈了。”
苏焕闻言,神色黯然,长叹一声,满脸无奈地说道:“这方腊起义,表面瞧着是一场叛乱,实则是大宋多年积弊的大爆发。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花石纲’,为了给官家的艮岳增添几分奢华,江南一带的百姓可算是遭了大殃。那些有钱人家稍有珍贵些的装饰品,一旦被官府盯上,便直接被强行征用,分文补偿都没有。而普通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被征去搬运那些奇花异石,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农时被耽误,许多家庭因此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方腊他们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实在是被这‘花石纲’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之下,才愤而起义。”
郑森听得怒目圆睁,一脸愤慨地骂道:“这些当官的,眼里就只有讨好官家,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简直是可恶至极!”
方珩也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我虽常年在南洋经商,可也听闻大宋赋税繁杂沉重。除了常规的田赋、丁税,还有各种各样巧立名目的杂税,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大半都被官府无情收走,日子过得艰难困苦,苦不堪言。”
林凤微微点头,神色凝重,补充道:“吏治的腐败同样是关键因素。地方官员大多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成风,百姓有冤屈却无处申诉,有理也无处可说。就拿杭州来说,前任知州胆小怯战,早早弃城而逃,继任者又迟迟不能到任,城中群龙无首,一片混乱,这才给了方腊可乘之机。倘若平日里官员能够清正廉洁,心怀百姓,遇到战乱敢于挺身而出,又怎会闹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江南一乱,东南沿海的海贸恐怕也要遭受重创,咱们天海帮往后的日子,怕是要艰难许多了。”苏焕看着随自己一同离开杭州的分舵兄弟们,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忧虑。
“先回悬水岛吧,回去与帮主详细汇报一下此次情况。”林凤听闻,亦是忧心忡忡,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担忧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