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诸神的告死鸟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章 爱
    当复古的时钟将指针指向凌晨十二点,巫娜已经将咖啡馆前台的东西收拾整理,她站起身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和正在拆除脸皮的同事打着招呼走进更衣室。



    是的,不同于这家咖啡馆的其他员工,巫娜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非伪装,没有任何的机械改造,没有进行任何的脑机接入,甚至连基因改造都没有,无改造,无添加,纯天然,胎生,顺产,纯人类,100%。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人体构成,这家“地球风——存在主义咖啡馆”才会雇佣巫娜,毕竟一个号称完美复刻地球历公元20世纪的咖啡馆里面连一个纯粹的人类都没有,未免有挂羊头卖狗的嫌疑。



    十二点十五分,已经换好便装的巫娜从咖啡馆走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凌晨已过,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盏路灯为晚归的人群提供最基础的照明,与已经脱下工装——人类伪装——的同事相互告别,巫娜沿着熟悉的街道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行走,心中满是欢喜。



    这是她第一份工作,虽然只是一名收银员,虽然要工作14个地球时却只有少少的工资,但这毕竟是自己离开家庭自主生活的第一份工作,也是自己人生赚的第一桶金。这足以证明自己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成年人类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上班,努力的表现自己,让老板看到自己的优秀,升职加薪,等有了钱就可以从姐姐的酒吧里搬出来,自己租一个房子,自己生活,不再让姐姐操心,然后再攒钱买个房子,不要太大,但也不要太小,只要能让自己睡觉,自己做饭就好了。



    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巫娜抬头看着天空,漆黑的夜空中那蓝色的行星高挂天际,那是人类的母星,人类文明的发源地,地球,人类尚未踏足宇宙的时候就生活在那个小小的蓝色的星球上,在那里生活,繁育。



    是的,小小的星球,即便它比巫娜所在的月球基地大将近五十倍,但和广袤无垠的银河相比,它仍然只是一颗小小的星球,只是浩瀚星海中的一粒微尘。



    巫娜很难想象,当人类的祖先被困在地球上时,那些人仰望星空,看着那些明明近在咫尺却终生无法到达的星球会有何感想。



    她曾经和她最要好的闺蜜乌娜拉·扬聊过这个问题,而当时正在参宿四太空畅游的乌娜拉则毫不客气的回答她:“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我是咕噜特,当初的神族,我们生来就在太空中畅游,我甚至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更何况是你们的祖先了。”



    “但你们也无法来到星球上生活啊?”巫娜反驳。



    “不不不,我要纠正你,我们只是无法在有氧气,以太气体,以及香菜草莓三明治的星球上生存,除此之外宇宙中,银河中有太多的星球供我们玩耍。”乌娜拉说道。



    “香菜草莓三明治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巫娜有些泄气,的确无论怎么样人类都没办法和乌娜拉这种天生就在宇宙那广袤无垠的黑暗中诞生的种族相提并论,所以和她讨论自己祖先当年仰望天际征服星海无异于对牛弹琴。



    “什么?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费那么多的时间就为了来到太空这个无聊的地方,那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黑色和黑色,没意思,超无聊!”巫娜在脑子里模仿着乌娜拉的语气学着乌娜拉会说的话,然后她嗤嗤的笑笑了起来,虽然她们两个有着巨大的差距,种族,性格完全不同,但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所以她们很快转移了话题,两个年龄相近的女孩子开始讨论着化妆品,整容,巫娜谈论着在姐姐家遇到奇怪事情,那个喝多了会跳自编舞的警察,乌娜拉吐槽着那些在星环轨道上飙飞船的飙船党,以及不允许自己飙车的长官。



    回忆总是美好的,或者,大多数是美好的,因为人类会主动将那些伤心事扫到记忆的角落,然后用一层层的垃圾堆叠遮掩,并期望自己大脑的清除程序把这些事情连同那些垃圾一同扫出大脑,以让自己忘记那些事情,就这样久而久之,在不经意间,人们忘记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令人心碎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有人——或者自己——不小心抽动一根绳子,将那件绳子系着的令人心碎的往事从记忆的垃圾堆里拖出来。



    好在巫娜的年纪并不大,她很年轻,年轻到还不足以遭遇那些令人心碎的事情,这是年轻人的优势,所以,巫娜的回忆都是美好的,快乐的,她一边走着,一边回忆着自己和乌娜拉相处的快乐时光,想着想着,巫娜突然有一种愧疚感,因为她突然想到,在有了工作后,她给自己以后的生活做了“详细”的规划,搬离,买房子,养宠物,计划了好多好多,却唯独没有规划到参宿四去看看自己最好的朋友。



    “唔,或许我应该去看看她。”巫娜说道,思考着将看望乌娜拉加入自己的第几段计划,只是还没想明白应该看望好友这件事应该放在搬家之前还是放在搬家之后,她就发现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很不对劲,不知何时道路两边高耸的建筑变得矮小,宽阔的街道变得狭窄,明亮的灯光已经熄灭。



    巫娜走进了一段黑暗的街道,难以言说的阴影笼罩了她。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道,巫娜从没走过,也从不知道还有月球基地还有这样的地方,回家的路她很熟悉,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但是她走神了,闭着眼睛和走神有着巨大的区别,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在错过了某个应该转弯的路口,又或者在不经意间拐进了她从未走过的街道,又或者以上两者都有。



    她走神了,而人类对自己走神时候做的事情是没有记忆的,因此,巫娜,迷路了。



    巫娜轻轻的挥了挥手企图开启她的AP,以确认自己的位置,但她失败了,那百试百灵的虚拟界面并没有在她的面前展开。



    自己的终端坏掉了?



    巫娜再度挥了挥手,但终端依旧没能成功唤醒。



    终于在反复尝试了多次多种不同的开启方法后——甚至将它从自己的耳朵中取出不断地拍打,巫娜不得不接受现实,终端坏掉了。



    巫娜心中不停的暗骂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图新鲜去买什么全虚拟无按键终端,现在好了,终端无法通过指令打开,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走出这个奇怪的地方,而看不了地图甚至都不是终端打不开导致的最严重的后果,没有终端,她无法打开自己的移动光源,无法发出求助信息,也就是说,可怜的巫娜要在这里独自摸黑前行?



    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自己走?那太可怕了,不是不只是可怕,而是恐怖,天呐,为什么月球基地会有没有光线覆盖的地方啊。巫娜怕黑,非常怕黑,这没什么值得指摘的,黑暗总是危险的,恐怖的,那些视线无法穿越的幕布中或许潜藏着磨牙吮血的野兽,伺机待发的毒蛇。



    又或是一只巨大的,惨白的,人型的怪物!



    惨白的怪物自黑暗中缓缓爬出,正如之前所说,它身体巨大,四肢奇长,巫娜相信如果它站起来起码有两层楼高,但它现在并没有站起,它手脚着地,身体诡异的拱起,那微微扭动的脑袋上没有一丝毛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甚至耳朵都少了一只,它只有一只耳朵,那只耳朵硕大无比,它自黑暗中缓慢的,诡异的爬出,不断地扭着脑袋。



    四周一片黑暗,但巫娜却能清晰的看到这只怪物的样子身体构造,那个怪物身上散发着一层白色的微光,却丝毫没有照片四周的黑暗,那层微光好似附着在怪物的身上,将怪物的身体照的清清楚楚,甚至能让巫娜看到怪物脑袋上那只和篮球差不多的耳朵里长着无数的,密密麻麻,大大小小,不停收缩的孔洞。



    “那是什么东西!”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甚至一度压制过恐惧,巫娜连忙捂住嘴止住自己的干呕,自人类踏出地球走向宇宙,最终组成银河联邦,接触的外星种族共197种,其中类人种族135种,巫娜相信自己眼前这个绝对不在那135种文明之中,而巫娜也决不相信自己遇到了一个全新的种族,毕竟这里是月球基地,人类发源地的卫星,不是远航者们探索荒野的银河边境。



    “是不是那家养的宠物跑出来了,还是前不久来到月球基地中转的银河马戏团的动物脱笼了……”



    巫娜脑子疯狂转动,她知道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都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睁大眼睛强迫自己仔细观察,那只怪物每走一步都要转动脑袋,那只硕大的耳朵不停的抖动,看起来这个怪物听觉很好,但似乎没有视觉,巫娜想着或许自己可以慢慢的走,慢慢的离开,只要自己足够小心,脚步足够轻,什么?你说在原地保持不动更没有声音?要是谁看到这么个诡异的玩意,脑子里想的不是跑而是但在原地装木头人,那你就根本不是人类,而是那些毫无感情的机械种!



    巫娜不停的向后退,脚步轻轻,但跨距很大,那只怪物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抖动耳朵,只要她走的快,就足以拉开自己和那东西之间的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十九步。



    “咯咯咯咯咯咯咯……”



    就在巫娜向后倒退十九步时,那怪物怪物的身体突然开始抖动,并发出一阵阵类似鸡叫的声音,与此同时,那只耳朵猛地卷缩接着打开,耳朵内无数的孔洞突然发出诡异的光彩。



    这时巫娜才看清,那根本不是空洞而是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眼睛,这个怪物的耳朵里长的是眼睛!



    “它能看到!”巫娜的脑子一片空白,当即转身奔跑,但那怪物又是一阵咯咯的乱叫,无数的耳中眼齐刷刷的盯着巫娜,一瞬间,恐怖的恶意降临在巫娜身上,好似鳄鱼锁定猎物的眼睛,好似猛虎捕猎前的舔舐牙齿,好似魔鬼杀人前在你耳边的吐息,阴寒透骨,浓厚血腥,那股恶意渗透进巫娜的精神中,如凛冬的寒风,冻结了巫娜的精神,思维,灵魂,并借此支配了巫娜的身体,可怜的巫娜只感觉周身僵硬,接着双腿发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就已经瘫倒在地上。



    “啊!”



    这一声尖叫好似开启了什么,原本一步一停顿的怪物突然开始加速,接着手脚并用,奔跑跳跃如在草原中扑食的猎豹,高高跃起,扑咬自己的猎物。不过几秒钟,惨白的怪物就已经来到巫娜的身前,那只巨大的耳朵在巫娜的面前尽可能舒张,以便于耳中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睛都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猎物,端详自己猎物的慌张,享受着自己猎物的恐惧,然后在那人类女孩地尖叫声中,苍白的怪物抬起了自己地前爪。



    “嘶吼!”



    一柄巨大诡异地大斧在怪物即将杀死巫娜地时候阻止了它地行动,并送给怪物一声更为凄厉地嘶吼。



    那是一柄巨大的,形状扭曲地斧头,斧面扭曲,斧刃上横生出三个尖刺,斧柄长,却弯曲,甚至在中间打了一个圆,并在尾端又打了一个弯,柄上被刻出诡异地凹槽,凹槽如螺旋覆盖了整个斧柄,而凹槽之外还有至少七八个地方生长出螺旋尖刺。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能使用的斧子。



    但巫娜此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她的大脑已经宕机,刚刚那怪物的眼睛已经将她的精神彻底击碎,身体连最基本地反应都无法做到,她只能无力的瘫坐在那里,喘着气,眼睛大大地睁着,甚至连怪物那如月光银白地血液飞溅到她的眼中她都没有眨眼。



    巨大怪异的斧子嵌进怪物的身体,苍白的血液不断地奔涌,随着怪物痛苦的摇动洒向四周,一个身穿白色束缚衣地少年不知何时站在巫娜与怪物之间,他不过十六七的样子,面色惨白,嘴唇干枯,身材高挑却又显得瘦弱,好似大病初愈,但一双眼却明亮无比,看着在大斧下丑陋扭曲的怪物,眼含悲悯。



    “可怜的家伙,已经被极端的爱弄乱了脑子……”少年缓缓走到怪物的身前,伸出手在准确无误的抓住了摇晃的斧柄,斧柄上的尖刺瞬间刺破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自手中流出,沿着凹槽填满整个斧头。



    随着少年鲜血的流出,那怪物扭动的更加剧烈,企图挣脱那柄可怕的大斧,但斧刃上那三根尖刺已经深深的刺入它的身体,在那无人可见的地方肆意扭曲,牢牢地将怪物固定在斧头上,渐渐的,怪物诡异的咯咯声转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哀嚎,回荡在这个黑暗的街道。



    “何等丑陋,何等不堪,何等肮脏……”



    大斧猛地抽离怪物的躯体带下一大块仍在不断抽搐扭动的血肉,银色的液体自创口处喷射而出,漆黑的街道上,下了一场银色的雨,血雨中,手持巨斧的少年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怜悯。



    怪物顾不上疼痛,在大斧裹挟着它的血肉离体的同时就转身逃跑,没有生出一丝攻击的欲望,丝毫不顾及那近乎将它贯穿的伤口,转身逃跑,那自他诞生起就在蒙蒙混沌中指引它的本能告诉它,逃,逃的越远越好,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什么伤口,什么猎物,什么爱,都不重要,逃,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只是它刚刚转身,那形状扭曲的大斧就再度砍了下来,轻而易举的斩断了它的双腿。



    真是不可思议,那个比少年都要高出不少的,形状怪异至极的大斧却在少年的手中轻若无物,如臂使指,快速得切断怪物得双腿,之后又在空中打了一个旋,从怪物的背后砍入,轻易得将怪物贯穿,接着又一拉,将那怪物得半个身子都刨开。



    一阵凄厉得惨呼响起,怪物猛地转身,耳中无数得眼珠同一时间锁定了少年,那刚刚摧毁巫娜身心得恐怖恶意再度袭来,如被狂风吹起的巨浪,企图淹没海中的孤帆。可惜少年并不是一艘随着海浪漂泊的孤帆,他是在一座怵然不动,高耸入云,矗立在海中的高山,他的淡然的与怪物对视,那恐怖的恶意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片水花,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怪物好似知道那单纯的威吓对少年无用,在那恐怖的恶意奔涌而出的同时,一双惨白的大手便已经高高举起,两只手奇长无比,在空中轮舞,交织成一张银色大网,朝着目标狠狠的拍下。



    但少年手中的大斧却先它一步挥了起来,先发先至,穿过怪物双爪的缝隙在那张大网尚未笼罩之前便已经来到怪物的身前,锋利的斧子直奔怪物的头颅。



    怪物本能的往一旁躲闪,但大斧却顺势斩在它的肩膀上,接着,连着半个肩膀和手臂都被砍了下来。



    “安眠吧,可怜的眷属,安眠吧,回归她的怀抱……”



    少年轻诵着莫名的赞美诗,大斧绕身转了一个圈,接着双手握住,高高举起,对着已经残缺不堪的怪物的头颅……



    “……在那里,你将聆听永恒的福音。”



    大斧砍下,头颅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