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腥风裹挟着妖气翻涌。蜃兽残破的躯体在血泊中痉挛,白肉如融雪般化作青烟升腾,每一缕烟雾都在空中扭曲成狰狞的鬼面,发出无声的哀嚎。
只一击,蜃孱弱的身躯就被霸王龙击碎!
曾惑人无数的幻雾成了摆设,可摧心断魂恶术不过声响,通通不能阻止雷辉与龙一步。
洞穴顶部的符文接连炸裂,碎石未及落地便被霸王龙甩尾的罡风碾成齑粉。
斥候长不敢置信地望着那被巨兽撕裂的遗骸,枯槁的面容在阴影中扭曲,其上绝望和怒意浮现,浑浊的眼中竟流下血泪。他踉跄着扑向蜃兽残躯,嶙峋指节插入黏腻血肉:
“百年心血......怎会如此!”
他是这般焦急的前来护卫自己的希望,可最后竟只是眼睁睁看着其破碎。
“吼——!”
暴龙的咆哮震得岩壁簌簌作响,两排锯齿状獠牙交错撕咬,将蜃兽半截身躯碾作肉糜,连个全尸都不想给妖王留存。
“不!不!快住手!”
费承宣望着白肉消散,蜃尸下肚,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他目眦欲裂,反手抽出腰间淬毒短刀。刀身铭刻的蝮蛇纹路泛起幽绿毒光,却在触及龙鳞的刹那崩出火星——这曾斩落无数妖魔的利器,竟连一道划痕都未能留下。
费承宣阻止巨兽的行动的心思,只是妄想。
半身只是一偏头,巨大的冲击就将费承宣击飞数米,跌落在地,脊背重重撞上岩壁。碎裂的肋骨刺入肺叶,有腥甜的血涌上喉头。
武艺高超又如何?费承宣的身形比起霸王龙简直就像个不足月的孩童!手上握住的两柄短刀更是不如牙签更具威胁。
雷辉立于霸王龙狰狞的颅顶,猩红灵气自指尖游走如活蛇,将蜃兽溃散的幻雾残片尽数吞噬。此刻,他既是猎手,亦是饕餮。
他已经开始转化蜃兽的修为与灵了。
非是看不起费承宣,不去处理他那微不足道的危险,而是御灵法下,兽和兽的交锋还远未结束。
雷辉必须确保蜃兽真的灭亡,而不是断尾逃生。
虽然蜃兽肉身崩裂,近乎大半已入了霸王龙的肚子。
可它毕竟是个返真之境的大妖。灵气已和肉体紧密结合,生命力旺盛难以想象,若有特殊法门,或可滴血重生。
事实也正是如此。
蜃兽的肉身陨灭,可意识仍寄托在四散的灵气里,不时寻找逃脱之机。
雷辉必不可顺了它的意。
“这下……是真的要细细切做臊子了。”
霸王龙发出怒吼,荒古的威压骇的洞内蜃兽的魂灵不敢妄动,只绝望的等待灭亡。
这是位格的压制,食物链上的下位者总是难以反抗最顶端猎手的。
可,总有地上的生灵,敢于逆反本能。
“雷哥!小心!他在画阵!”
卜香芹嘶哑的喊声刺破烟尘。她匍匐在岩壁旁,短刀寒光指向阴影中蠕动的黑影。费承宣枯槁的手指蘸着妖血,在地面画出扭曲的蛇形咒文,每道血痕都泛起诡异的紫光。
他哆嗦着手,颤抖着嘴,每书写一段,身体就消失一节,磕磕绊绊,却丝毫不肯停下。
虽是蜃兽的契约者,可费承宣本身并无修为,全靠链接苟活。此刻,他正在画的,是他唯一会的一个咒印法诀——引导祈愿和执念,汇聚于蜃兽之上,换假成真。
这本该是费承宣计划的最后才施展的诀。到那时,应该有无数祈愿做供应,无需献祭身体。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蜃就要消失了。
费承宣不在乎自己的命,却在乎蜃的。
他早就该死了,如今活着不过是归家的执念在推动罢了。
费承宣干瘪的胸腔发出空洞回响,记忆如走马灯般涌现——
百年前的中天河原,稻浪翻涌如金海。他本是戍边斥候,奉命支援近北乱地,从此不再归家。曾觉使命如此,未有怨意,却在幻雾中窥见故乡:病榻上的老母攥着他的战甲碎片,咽气前仍在呢喃幼子乳名。
“与我结契,许你归乡。”
蜃兽的蛊惑浸入骨髓。
哪怕身体消失,哪怕灵魂绝灭,费承宣也一定要使出这个诀!
咒文完成刹那,地脉轰然震颤。
“阴魂不散的老东西!”
雷辉啐了口唾沫。
他不得不停下裂解蜃身的行为,向后退去,只因那里出现了难以预测的变化。
并非术法,也不全是灵气。
而是某种,似乎凌驾于其上的东西。
灵气激荡,迷雾崩解,焰火摇曳,光线离乱。
在那妖王的殒身之地,有扭曲的漩涡自空中浮现。
“雷辉!不能再让他施展下去了!”
花惜虞的声音自右手腕上的荆棘传出来,带着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焦急感。
“那似乎是神通的初始……蜃兽在借此突破化生之境!若是让它成了感灵劫,我们都得死!”
那漩涡的中心,蜃兽的虚影渐渐浮现,越发生动,仿若再生。
霸王龙前爪轰然踏地,整座洞穴如遭雷击,钟乳石暴雨般坠落,却在触及孩童前被花惜虞的藤网兜住——碧绿荆棘织成天幕,将小柱子等人护在穹顶之下。
而费承宣就没那么好运了。
几块大石硬生生的砸向他,连同法阵都被动摇。
但他没有停下,还在写,还在画,还在施展。
哪怕是以生命做代价,他也要完成这人生的最后一笔!
这是费承宣百年的执念。
见一击不成,雷辉与龙向着费承宣发起冲锋。
荒古的巨兽只要触碰就能碾碎那烦人的畜生!
雷辉如此坚信。
可……
费承宣突然抬头,浑浊眼球迸出血光:“你以为破得了蜃雾就能赢?”
他撕开衣袖,露出布满咒印的右臂,“百年血祭,见于今日!”
刹那间,魔窟之下,有庞然巨物与之共鸣!
卜香芹瞪大眼睛。她知道,那里是邪阵所在,也就是,费承宣百年来收集的所有祈愿与执念的聚集。
难以计数的愿力近乎化作实体,自地下蜂拥而出,阻挡了霸王龙的前路。
异界神种的能力全方位运转,吞灵无数,却终究被减慢了脚步。
“可恶!”
雷辉咬牙,而后于霸王龙身上一跃而起,直奔向费承宣的所在。
愿力于他如无物,神通初始也不曾损他分毫!
“老畜生!给我停下!”
绝灵体的拳头狠狠击打在费承宣的身体上。
当!
金石相击之声炸响。费承宣褴褛战袍下,边卫玄铁甲浮现龟裂纹路,却仍死死护住心口。老人嘴角溢血,癫狂大笑:“你以为老夫凭何苟活百年?”
哪怕已有百年之久,边卫军的斥候之甲仍护卫着一心归家的老人。
“无力……无力啊!”
费承宣猖狂地笑。他的身躯已经消失一半了,自腰以下尽数缺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完成那最终的祈愿之阵。
“离了巨兽,所谓的英雄也不过如此吗?”
雷辉不语,只是再度出手。
收效甚微。
虽万法不侵,可毕竟还未完成去浊,难以依靠本身阻挡一位边卫的斥候长。
费承宣向前伸手,血红的眸子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呵,哈哈哈哈!没用,没用!要完成了、要完成了……只要……只要……呃!”
话音戛然而止。
卜香芹的断刀贯穿他掌心,刀身缠绕着从孩子们手中收集的碎布条——每块布料都浸着思念的泪水。
“拳头不行的话,短刀如何呢?”
她随着雷辉穿行的路,艰难缓慢的潜移过来,终究赶上了。
哪怕毒蛇断头,其牙仍利!
“不——!”
费承宣发出惨叫,他面前的阵法灵力已经紊乱,再也画不完了。
破碎的王座之上,扩大的漩涡也逐渐崩解。
蜃兽的影不再凝实,反而越发虚幻。
“呃啊!”
费承宣用仅剩的一只手向前伸出,妄图够到王座上。
“蜃!!!”
他不甘的大喊。
咔嚓。
雷辉将他的手卸下,然而却发觉费承宣的脸上突然冒出喜色。
有迷离而虚幻的声音自蜃而来:
“契约……达成!”
漩涡彻底消亡,蜃的影也再不见踪影。
然而,在王座上,有一道发着光的门扉洞开。
其内传来中天河原的气息。
那是费承宣的愿望,归家。
在希望断绝的最后时刻,蜃放弃了晋升化生境的机会,而是约束起愿力,实行它与费承宣初见的契约。
可是老人还有机会回去吗?
他已经是笼中死囚了。
雷辉和卜香芹押着费承宣的残躯,花惜虞的荆棘蔓延而来,想要将其捆起。
然而只扑了个空。
费承宣最后的躯体也消失不见,只留下白色的灰。
他的魂灵却自由的脱身,向着那扇门而去。
“难道,真的要让这恶人达成所愿吗?”
雷辉咬牙。
虽然诸多妖魔已经伏诛,可若是让费承宣这首恶的魂灵归家,他也会膈应非常。
“不……绝不!”
小柱子忽然自暗处冲出来,他脸上带着仇恨的表情,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啵~浪~
啵~浪~
他一边摇,一边朝着那扇门大喊:
“李二小!!王狗蛋!!快出来啊!那个害的你们和阿爸阿妈分开的家伙就要逃跑了!!”
没有动静。
聚集了祈愿的门扉仍然闪耀。
费承宣的魂魄越发近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已经可以闻到独属于家乡的味道了!
雷辉向他奔跑,卜香芹向他掷出飞刀,花惜虞催动荆棘,霸王龙巨口撕咬。
然而全都无用。
首恶要回归他的故乡了。
然而,然而。
有什么阻挡了费承宣的路。
在他归家的门扉上,有东西封住了入口。
那之后,费承宣的魂魄忽然惊恐万分。
在他身上,有无数双手浮现。
先是一双小孩子的手。
灰白,而瘦小。
似乎营养不足。
手腕上还系着一个飘带。
“李二小!”
小柱子认出手的主人。
啵啵鼓声穿透妖雾,门内骤然伸出数百双透明手臂。有手腕系着褪色头绳的,有指甲缝嵌着麦穗的,更多是骨节畸变、布满冻疮的......这些曾被献祭的童灵,如今化作索命罗刹,阻挡着费承宣。
“放开我,放开我!!”
他的魂魄发出嘶吼,拼命击打啃咬着那些阻碍他的亡灵。
可哪怕被击到消失,那些手也不曾放开半分。
那是,报应。
实现希望的祈愿本就是不正的手段而来,此刻在由祈愿而汇聚的门前被阻隔,又有什么怨了?
“不,不,不!!”
中天河原的稻香近在咫尺,费承宣拼命伸长脖颈,却见故乡幻象寸寸龟裂——金黄的稻田下,是堆积如山的幼小骸骨;潺潺溪水中,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招魂幡。
门逐渐关闭,费承宣发出绝望的吼。
那不是,那不是他的家乡。
绝不是。
而费承宣即将受到的惩罚绝不止于此!
雷辉到了!
和霸王龙一起!
他伸手触碰到暴龙的身躯,自那荒古的蛮躯上取出一物:
那是一杆漆黑如墨的大枪。枪身之上,雕刻着复杂的古朴图腾,散发着沧桑的气息。利爪装饰于枪尖,形似猛兽之牙,森冷而锋利,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雷辉抬手虚握,灵气竟凝成实体,缠绕在大枪的恐龙利爪之上。
“以恶人之魂,再祭古刃!”
他猛然将枪投出,恐龙利爪散发光辉,竟将费承宣的魂魄钉在岩壁之上:
“老畜生,你的百年大计就缺了件东西——”
大枪穿透魂魄虚妄的胸腔,拽出颗跳动的漆黑心脏。
“人心。”
费承宣终于烟消。
他魂飞魄散了。漆黑的心脏被亡灵啃食,主体的灵身也化作去除杂怨的祭品。
洞穴开始崩塌。
祭坛血池沸腾翻滚,无数孩童虚影浮现,他们朝着雷辉一众俯身叩首,一拜,再拜。
“妖邪已除……往生去吧。”
雷辉沉默片刻,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星火凝聚成村落虚影。
渐渐浮现又渐渐消失。
阿雅哭着扑向磨豆腐的妇人幻象,却穿身而过,紫香望着赶路的庄稼汉虚影嚎啕大哭;李文柱倔强地和同伴的魂魄对视……
花惜虞默默展开荆棘,将点点星光引入孩童眉心:“至少让执念安息。”
尘封的暗门轰然倒塌,魔窟中许久不曾见过的晨光如瀑倾泻。
花惜虞抚过腕间枯萎的蔷薇,眼神晦暗难明。当雷辉转身时,只见她指尖新生出一朵白花,花瓣上露珠闪烁如未落的泪。
“走吧。”
雷辉摆了摆头,
“我们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