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魔窟已经多久了呢?
卜香芹想。
她自小就被洞内妖魔掠走,还未能学到普通人们司空见惯的常识。
甚至不知道那些精怪口中的“年月”到底是怎么计算的。
只知道时间很久。
久到洞外森林的桃子熟了又落十六次。
久到她再也记不清儿时爷娘的模样。
哪怕是在梦里,也一样模糊不堪。
就像她从没有过阿爸,从没有过阿娘。生来就是妖魔的一份子。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是人类,也曾有过虽不够富足,但依旧美满的家庭。
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阿爸阿妈一定还在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要活。
哪怕将其他人也拉入深渊。
她也要活。
哪怕成为毒蛇。
哪怕背负怨恨。
她也一定要……活!
一定要……回去。
回家。
回到那个,哪怕已经不认识,但是属于她的家。
但是……
活的下去吗?
“新的聚落已经找到,是个人类村庄。去将有父母家庭的孩子带来,不要杀戮,一定要让两边活着分开。”
卜香芹拔出短刀。
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只要……
……
“我知道了……大王,地图在哪?”
卜香芹走上前。
一步,两步。
距离洞窟的妖王越来越近。
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它身上白肉蠕动的纹路,闻到独属于蜃兽的奇异幽香。
哒。
哒。
踏上石阶。
距离怪物不到六尺。
如今的她,和蜃兽好近啊。
近得好像,梦幻。
蜃本就是幻种。
“我这里没有地图。”
迷梦的雾气自蜃兽身边散发,有关村落的具体位置伴随着味道铭刻进洞穴内的每个生灵脑中。
“位置已经发给你了,去办吧。”
可是卜香芹没有停步。
反而越来越快。
“你要干什么?”
蜃的雾气问。
卜香芹不答。
只是纵身飞跃。
年轻而优美的身姿飞舞在空中,犹如最美丽的蝴蝶。
可她不是蝴蝶。
她是……毒蛇。
一条,潜伏了十六年的毒蛇。
所有其他族种的头目今天都不在,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伺机待发,一击死生。
三尺。
两尺。
一尺。
拔刀。
刹那间,银白的光辉洒满了整个洞穴。
那是……杀机。
……
“小姑娘,想要活下去吗?想,再见到你的阿爸阿妈吗?”
那是卜香芹刚刚来到魔窟时听到的话。
是上一代,最后一个没有被“用”掉的人问她的。
那是一个老人,身着奇特的甲胄,端是不一般。
——能在这妖洞魔窟活到老,已经证明了他的非凡。
“我……?您、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绝望,弱小,无助……正是对幼小的卜香芹最好的形容。
被迫离开了父母,她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谨小慎微到自卑,抗拒着和任何生灵交流。
可,那人的话,还是吸引了卜香芹的注意。
活下去,回到阿爸阿妈身边……
如此简单的愿望此时竟然苛求成了梦想。
如同溺水的人,卜香芹抓住那根幸运的稻草:
“想……我想!可是,我到底要怎么样做呢?您看中了我的什么……”
“你有才能。”
……
所有精怪妖魔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卜香芹的动作。
从没有生命怀疑过她。
她是这魔窟的元老!
论起为蜃兽服务的年限,卜香芹甚至比在场大多数精怪都长!
她是此妖洞的悍将!
说到给妖王执行的命令,卜香芹也绝对超过了许多妖魔!
她是如今这妖王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最锋利的刀。虽然不比其他几个族种的头目强大,但睿智的头脑足以与他们并肩乃至犹有过之。
杀戮、灭村、绑人……
作得恶绝不比任何一个家伙少;下的手也丝毫不比任何妖魔仁慈。
冷静、残忍、嗜血……
这是许多精怪对她的印象。
也是此刻,跳跃在空中的卜香芹所散发的气息。
《短刀挥过,卜香芹直直地朝着蜃兽刺去。》
所以。
为什么呢?
明明以人类之身做到这妖窟里头目的位置,赢得生机。
只要妖王还需要手下,她就可以活下去。
不必和那些被抓来的同类一般,被吃或者“用”掉。
《那幻种妖王似乎也被这般的变化惊住,竟丝毫没有动作。》
所以。
为什么呢?
居然想依靠两柄短刀,以凡俗之身刺杀蜃兽。
零修为的武夫,直面脱尘三段的返真大妖。
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她即将死亡。
《近了,近了!卜香芹的刀已经开始切割那白肉了!》
所以。
为什么呢?
是什么导致卜香芹做出这样不智的决定?
《短刀入体,转瞬间,卜香芹就挥舞数次,直将白肉分离,绿血飞舞。》
将那颗异种的头颅割下,捧起。
卜香芹忽然泪如雨。
在她的记忆里,阿爸阿妈的面貌渐渐清晰,不再模糊。
“小芹菜~你回来了?”
连声音都想起,熟悉而亲切。
阿爸在砍柴,阿妈在烧饭。
可看到卜香芹回来,都露出笑容。
他们伸出手,要与卜香芹拥抱。
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一次游玩归家。
就像是……梦。
《在卜香芹看不到的视角里,蜃兽的影子渐渐消散,如同幻影。》
然而,然而。
……
蜃兽。
为幻种。
善迷术,乱人心。
是绝难出现在常世的上古遗种。
曾有人于大漠之中跋涉,几近渴水而死时,曾见绿洲,湖泊无量。可无论此人如何接近,绿洲都如初见般遥远,不可靠近。直到他走到沙城里,才从居民口中知道,有兽名蜃,于沙漠中作怪,施法为此幻象。
名为:“海市蜃楼”。
……
底下的诸多精怪都不敢作声。也或许,笼罩于妖王雾气的它们也自有一番幻境。
而在卜香芹的眼里,许久未见的阿爸阿妈正在呼唤她。
有多久没能见到他们了呢?
卜香芹怎么能抵挡一次拥抱,这样的诱惑?
她走上前,张开双手。
《在洞内所有其他生物无法看到的视界,蜃兽张开口器,露出奇特的笑容。》
一步。
两步。
三步。
将阿爸阿妈拥入怀里。
感受到许久不曾有过的温暖。
卜香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如此……幸福。
“抓到你了。”
低语。
以及。
刀光!
……
“你有才能。”
那个披着甲胄的家伙说。
“才能……?”
小小的卜香芹很是不解。她不过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没错。”
老人站起身,
“刺杀的才能。”
将背后的短刀拔出来,递给地上的小姑娘,他继续说着,
“我曾是卫边军的斥候长,在断离雾覆盖近北乱地之前,与中天河原多有交流。最大的收获的就是有了一双识人的眼睛,可以看出谁是好兵,谁是孬种。而正好,你有成为斥候的潜力。”
“斥、候?”
“就是军里的侦察者,负责在大部队前面探寻前路,有时也做些间谍刺杀工作。”
“哦。所以,成为斥候就可以不用被吃了?”
“呵……”
老人露出轻笑。
“只要你有价值,总会留到最后再杀的。”
“就像我。”
卜香芹呆呆地看着他。
短短的几个字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的情绪变了,疯狂而不稳定。
“同样是被抓之人,我在这魔窟已经活了好久。老的都快死了。”
“就是因为我有用。我能给蜃兽带来更多利益。”
“很多人骂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可后来,他们都没法骂了。一批又一批的人类要么被吃,要么化作邪阵材料,求死不得。”
“我还活着。罪恶的活着。”
“可那不还是活吗?”
“有什么不好?”
精铁所做的铠甲彼此碰撞,发出声响。老人再次低下头,问那个小女孩:
“这是条活命的路,但是也只是活命的路。为妖魔做工,迫害同族,受人指责。”
“所以,要学吗?成为一个异种的帮凶。”
“要。”
“哪怕被其他人怨恨唾弃?”
“要学。”
“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像是放下了奇怪的包袱。
“那么,第一课,斥候的基本功。”
“你要藏好自己。”
“要让蜃兽信任你。”
“要去制造假象。”
“要比一个幻种,更会演。”
“直到……你的目标暴露的那一刻。”
……
是刀光!
卜香芹没有被蜃兽迷惑?
不,她的眼睛分明没有看对的地方。
可,那刀确实在向着妖王的本体挥去!
比之前显露的还要快!
快了不住一倍!
卜香芹早就在准备这场刺杀了。她筹划了十六年。哪怕被幻梦迷绕看不到洞窟内的情况,她也能依靠记忆与本能奔袭至蜃兽的王座之下!
蜃是幻种。
一身能力全都在术法之上。虽已至返真,可光论肉身,怕是不比寻常大虫强出多少。
而面对卜香芹那超出一般凡人领域的快刀,或许它真的会被伤到!
到那时,强大的妖王露出弱点,幻术不再能庇护它的肉身。
若是被点化的诸多精怪生出野心,一拥而上,便有陨落之险!
可……
“当!”
金铁交击。
短刀向前击去,却没能斩到蜃兽身上。
挡下了。
被一个……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