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多尔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博格丹身后,浑身发飘。
他不太能记清仪式的末尾,德鲁克脸上的表情、母亲口中的话语、父亲进阶之后的神情,一切记忆都太模糊。
甚至博格丹大人宣布迈入一阶的新晋鸦人,将会离山修行,独自寻求后续进阶之路,他也不甚在意。
虽说现今族内情形日危,需得众志成城、多方出力。但加多尔身为王子,首当其冲,此事他从未有过疑问。
前方,博格丹迈步走在神圣殿堂内,此处曾是神后赫拉的宫宇,现归他所有。经过多代祭司改造,厚重墙壁上增添多道巨大景窗,以收纳足够采光。
明晃日光透过窗户落在博格丹脸上,数道抬头纹攒起沟壑。他手持桂木杖,步伐稳健。
“德鲁,怎么说?”
德鲁克微微点头,声音沉稳,语气严肃地将密特拉行刺一事,从头至尾讲清。
博格丹面色沉稳,即便听闻夜尚在,也波澜不惊。
“父亲,您怎么看?夜要不要交于奥利弗大人。”
德鲁克口吻有些不安,眼神瞟了瞟加多尔。
听闻此言,加多尔收敛面色,平复思绪,将注意力放在博格丹身上。
他非常信任博格丹的判断,此刻,他仅是静待博格丹的裁决。
他是族内最有智慧的人,他的决定甚至比父亲更令人信服。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抉择,站在神族角度上,不管怎么看,将夜交给奥利弗都是更优选。
加多尔自己也这样想。
良久,博格丹捋捋山羊胡,沉声道:“暂且留在加多尔身上吧!”
虽然父亲不愿多解释,但德鲁克算是松了口气,他笑着望向加多尔:
“好消息,不是吗?”
是吗?加多尔目光抽动。
他拿捏不准,面色为难:“这样是否合适?”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明白。
博格丹道:“并非交给奥利弗就好,也并非留在你身上就不好。交给命运抉择,远比我匪浅的判断要好。”加多尔怀疑他故弄玄虚,“这是无数历史告诉我的经验。”
这话云遮雾罩,打哑谜一般,但从博格丹口中出来,又似乎再正常不过。
加多尔抿嘴沉默,算是接受这个安排。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智慧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掌握。
或许,我该做的只是相信;相信博格丹、相信爷爷。
他耸肩苦笑,“好吧。”
“哦对,”德鲁克摸进加多尔兜里,“父亲,你瞧此物,那邪教徒的遗物。”
博格丹接过黑水晶,对着光仔细瞥了两眼:“嗯,有些玄机。但我还需要些时间研究。加多尔,你不如先去夫人那里。”
“是!”加多尔点点头,想起自己那爱在人前逞强的母亲,他不由得微笑。
“德鲁,你留下。”眼看儿子要跟走,博格丹叫他留下。
............
加多尔拐入阿波罗神殿后方。
此处虽不是奥林匹斯山上最宏伟瑰丽的宫殿,却是每个鸦人最向往的宫殿。
神圣而静谧中,奥林匹娅丝夫人独自端坐窗前。
她的眼神迷离地像一只慵懒的猫。
“吱~”
房门打开,地板上传来脚步声。
“母亲,还好吧?你看起来很落寞。”
加多尔心情平静许多,他柔和地笑着。
奥林匹娅丝想起往日被儿子关怀的温馨回忆,她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即便背光角度的普通裙摆下,也掩盖不住她傲人的美貌:
“我很好,事实上,从未有今天这么好!”
“你爷爷的事我很沮丧,所有鸦人都很沮丧。但我今天有了新的希望!”
她伸出手,温和地掬起加多尔的下巴:“你长大了,加多尔!”
加多尔松口气,母亲状态似乎不错。
他难掩笑意:“是的,母亲,我十五了,我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我会成为一名让您骄傲的鸦人!”他补充道。
“还有,母亲,关于今日葬礼的迟到,其实...”
“这不要紧!”奥林匹娅丝微微摇头,“我并未真正责备你。”
“不!母亲,此事你需要知晓,事实上,我认为你必须知晓。”加多人突然严肃了表情。
他将遇袭一事简单将来,夫人先是心惊,一只手掩盖拢不上的嘴巴;后又发怒,双颊充血,绯红晕染了她平静白皙的面庞。
“砰!”
夫人拍案而起,心中惊怒:“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她差点失去儿子!
加多了晓得此事重要性,浅声问道:“母亲,还好吧?”
不好!当然不好!
奥林匹娅丝怒火未消,早在心中将密特拉手刃万遍;又忽闻儿子言语,心生怜悯,疼爱之感席卷而过,她长处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此事应该警醒,我会加强山上各方人员审查。”她柳眉紧蹙,丝毫笑不出来:“现在连奥林匹斯山都不安全了,真是世风日下。但你,加多尔,你不能出去乱跑了,说不得密特拉还在哪里等着你。”
“说到这,我在想,夜留给父亲是否更好,但博格丹大人...”
“不用!”奥林匹娅丝打断儿子,“相信博格丹就好,况且奥利弗正在闭关稳固实力,不必管他。”
加多尔怀疑母亲和祭司是不是提前对好了答案,怎么回答的这么整齐?
奥林匹娅丝伸出手,从桌子边缘捻起一张纸莎草,另一只手从儿子头上摘下如夜色般漆黑的羽毛笔,笑道:
“借你的笔一用。”
“这是?”加多尔不明所以。
“我要写信给你的外公,让他照顾好你。你下山之后,哪也不许去,直奔雅典城,找你外公,明白吗?”她认真交代道。
给我开后门啊...加多尔并不开心:“母亲,身为一名合格的战士,我不需要你的特殊照顾。”
奥林匹娅丝呵地笑了一声:“放心,你本来也就需要去找你外公。我只不过是让他照顾好你,仅此而已。”
她语气拖长,以示强调。
“那我的任务是?”
“去安抚逍遥学派的情绪,告诉他们一切安好。”
逍遥学派是活跃在雅典城的一个组织,其深层身份是鸦人在人间的培养势力。
鸦人动荡,消息若传至那边,难免又引起一波信仰起伏。
一念及此,加多尔沉重三分,他深呼吸一口气,意识到此事重要性:
“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母亲?”
夫人一边奋笔,一边冲儿子笑:
“无需做任何事,你只需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那里就行。”
“啊?”
奥林匹娅丝好似未看见儿子的表情:“顺便把你的早教交给我父亲了,到了雅典记得好好学习。”
阿波罗广场下方。
尼古拉斯坐在明净台阶上,又往嘴里递了一片抹了香料的肉干。
他往右侧递出一片,单手插兜的沃尔夫冈接下;再往左侧递出一片,对着远处发呆的摩西仿若未觉。
尼古拉斯推了推他的肩,回过神的摩西瞧见那块肉干,出神片刻,兀自摇头。
“狮子肉!”尼古拉斯提醒道。
“狮子...”摩西双手抱头,垂首望地,声音打颤,眼泪几欲下来:“好可怕,好可怕!”
“......”尼古拉斯无语收回肉片,送进自己口中,“我就不该问你。”
沃尔夫冈咽下最后一口狮子肉,舌头蜷曲在口腔内回滚一圈,吞下裹挟着香料鲜味的口水:
“神,没成!夜,丢了!你说这都算什么吊事?”
他望向远方、目色复杂。
尼古拉斯冷笑:“哼!左右不过运气差点,多大屁事。前几...反正习惯就好,自己没那个本事,又何必强求别人?”
“你这算什么态度?”沃尔夫冈愤懑,“怎么说的事不关己?”
尼古拉斯嘲弄地瞥了他一眼:
“关心又如何,你是能帮得上忙?还是能替他成神?”
这话真让人窝火,沃尔夫冈舔了下嘴唇:“看在刚刚那片狮子肉的份上,我决定把目光放向未来。”
尼古拉斯继续嘲讽:“奥利弗不行,我不看好。”
他在黑袍上拍拍手,把指尖沾到的香料拍掉;行军久,粗犷惯了。
“喂!这就真过分了哈!”沃尔夫冈嚷嚷一句,瞳孔要冒火。
他左右扫视一圈,西格德与艾莉他们几个在圣树下,尚有些距离。
“应该听不到。”他松一口气,回过头来。
但尼古拉斯毫无忌惮,他愉悦地拍手起身:
“如果真要寄托一个希望,那也是天赋强的小王子;奥利弗?他一个连先主都不如的首领,算得了什么!”
宙斯神殿后方。
塔得乌斯刚从父母房内出来,二老叮嘱好久,才依依不舍放儿子离开。
在他父母那一代,鸦人获取最初神力后,可选择留在奥林匹斯山上做一些简单工作。
那时日子还算安稳,至少尚有的选。
塔得乌斯想选,但没得选。
他换了身行头,此刻正站在后厅镜子前,整理衣角。
内衬收束,外衣内侧附绒,可以保暖。嗯,很帅气,他浅笑一声,将黑袍套在外面...突然、镜子边缘映出另一个熟悉身影。
“收拾完了,奥雷里奥?”
奥雷里奥与塔得乌斯同岁,是神殿内另一名仆人的儿子,也刚在神树下获得神力。
他也要下山修行,寻找新的信仰。
“没什么好收拾的,”奥雷里奥双手抱胸,玩世不恭,“你该不会要打包一大摞?”
塔得乌斯将袍子在胸前扣上:“没有,就几身行头。考虑到人间流行货币,而我们恰恰没有,所以...”
“唔~停!停!停!”奥雷里奥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你简直跟我爹有的一拼。”
“好不容易出去,就不能想些开心的事。听说人间美食无数,还有不少长相正点的...”
他意犹未尽,惹得塔得乌斯难以置信。
“父亲,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夜留在加多尔身边是更正确的选择。”德鲁克跟上脚步,“虽然有风险,但我会守护好他。”
博格丹心事凝重,儿子的声音就仿佛苍蝇般在耳边嗡嗡。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德鲁,按理来说,你应该留在我身边学习预言、占星之术。虽说鸦人进阶能力的分化,要到五阶才能知晓,但你毕竟是我儿子,不出意外,应该也会觉醒预言能力。”
“可预言会透支生命,”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颇为明显的皱纹,“我不希望你步我后尘。鸦人每况愈下,说不得你哪天就因透支生命而英年早逝。”
德鲁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父亲,我,我...”
“你可以选择不做祭司,你可以追随加多尔到天涯海角。”博格丹拍拍儿子肩膀,“但我希望,你要做一个对鸦人有用的人,对神族有贡献的人。”
“当然,父亲。我不仅要让您骄傲,我也会成为所有鸦人的骄傲。”
“还记得我一直如何教你的吗?”
德鲁克毫不犹豫地回道:
“忠于自己、忠于鸦人!”
“很棒!”博格丹欣慰地笑着,“你要守护好加多尔,他有可能是鸦人的未来。”
他正色道:“我做过预言,奥利弗大人不会成神;但加多尔的命运我看不透,他有可能是扭转整个神族命运的关键点。”
加多尔疑惑反问:
“母亲,我身为王子,自然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对抗天使。”
他早有设想,获得神力后,立马加入军团;经过两年磨炼,正式迈入五阶,觉醒进阶能力,划分后续发展方向。
若事情顺遂,再两年,他就能独自统率军团,成为一方首领,为日后成为鸦人统领打下基础。
奥林匹娅丝夫人淡淡地听儿子说完,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总是容易有太多幻想。随后缓缓道:
“我让你去做的,就是有意义的事。安抚逍遥学派这种事,你不去,难不成让我的贴身女仆去?”
加多尔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或许我可以先去外公那一趟。待几天,事情完毕后,我去军团报道。”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奥林匹娅丝夫人表情戏谑,甚至有些嘲讽,“就你这水平,能打哪个天使?”
“况且,我让你待在雅典,也并非毫无建树。据可靠消息称,密特拉在雅典一代活动加剧。所以啊,让你待在雅典可不是保护你,那地儿危险着呢。你要试图查清,密特拉到底在图谋什么!”
其实这都是鬼话,密特拉活动再频繁,只要加多尔身边有自己父亲护持、也好过他一个人在外流浪。
说到底,还是为了安全。
加多尔思索片刻,“是外公告诉你的?”
夫人没忍住捏了捏儿子双腮,“没错,不愧是我儿子,真聪明!”
沃尔夫冈压低声音吼道:
“你这混蛋,你还算鸦人吗?”他一把揪住尼古拉斯的衣领,这下是真怒了:“奥利弗大人才刚上位,实力还未稳固,你就说这种丧气话!说给谁听呢!啊?”
尼古拉斯“呵”了一声,一把拧掉沃尔夫冈攥住的拳头,力气大到对方未能反应过来:
“扪心自问,你觉得奥利弗有几成成神希望?”
沃尔夫冈顿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无论几成,都会支持。难不成他不成神,就不是鸦人了?就不是首领了?尼古拉斯,你的信仰呢?信仰呢?被天使吃了吗?”
塔得乌斯张了张嘴,却有些失语:
“奥雷里奥,你可真是一个不合格的鸦人。情况都已经如此糟了,你还有心情享乐?”
奥雷里奥前后扫了眼,确认无人:
“正是因为太糟才会如此。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说不定哪天就没机会了。”
他就像平日聊天那样,语气平常,像是在说刚刚打扫过厨房的灶炉。
塔得乌斯与小王子接触多了,听到的全是些“伟光正”的观念,此刻的他全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德鲁克安慰道:
“或许奥利弗大人只是欠缺点运气,但父亲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加多尔。”
“我知道恩佐大人的离开对所有人打击很大,但一切都会好的,父亲。希望在传承,不是吗?”
父亲强大而伟岸,平日见惯了他运筹帷幄,突然间态度改变,让德鲁克有些难以适从。
“事实更糟。”博格丹提醒道:“失望的种子早已经在众多鸦人心中埋下,他们暗自沉溺欲望,纵欲、享乐、亵渎神明、自暴自弃...德鲁,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而恩佐大人的死,只不过是一个诱因,一个进一步强化堕落的诱因。”
“好吧,这确实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加多尔分析道,“目前,鸦人式微,有衰落趋势。而天使一族又极为难缠,于我们而言,多树敌绝对是愚蠢的决定。”
“所以我会调查清楚密特拉的阴谋,若事情可为,尽量让鸦人从中抽身,不搅和他们的糟心事。”
西格德和艾莉等人闻声赶来,忙问:“发生了什么?”
摩西捂着头哭泣:“求你们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我...”塔得乌斯又开始揉他的卷发:“我先去雅典看看吧,我不知道。”
若自己偷摸享乐,阿波罗还会庇佑自己吗?
德鲁克咽了口唾沫,“父亲,这是真的吗?”
看着儿子复杂的神情,博格丹也于心不忍,但他还是选择继续:
“德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有一天,所以鸦人都让你失望了,包括我。你还愿意支持加多尔吗?”
奥林匹娅丝急忙道:“我们慢慢来。第一步先搞清楚他们的目的,后续我们再商量。”
她生怕儿子一股脑扎进去,然后被密特拉那群疯子挟持。
沃尔夫冈不再遮掩,他指着尼古拉斯朗声道:
“这家伙失去了信仰!他失去了信仰!”
奥雷里奥瞧见他那怂样,半是不屑半是教导:
“当生活全是苦难的时候,欲望是一剂良药。塔得乌斯,不必压抑自己,释放出来就好了。”
“我会的,父亲。”德鲁克毫不犹豫,“我会以最真诚的信仰,陪鸦人走到最后。”
“我当然知道,母亲,你要相信我。”加多尔耸耸肩,“毕竟,我可是要成为首领的人。”
尼古拉斯亦有些愠怒,他想把沃尔夫冈的指头掰断:“我没有失去信仰,我只是在实话实说。”
“我陪王子久了,似乎不太有那么多欲望。”塔得乌斯回忆起加多尔上过的【理智】课程,他也有学习。
博格丹欣慰地冲儿子笑:“我的好儿子,你是最优秀的,信仰会指引你前行的道路。”
夫人点点头:“我对此毫不怀疑,毕竟你可是我的儿子。”她身体前倾,像往常逗儿子那样问道:“我的小王子,你愿意成为最伟大的鸦人,带领全族重新站上荣耀的巅峰吗?”
西格德听完前因后果,并未发怒,反而理解尼古拉斯。失望,所有人都在失望,谁又能不失望?
“是,是。再过两天,我怕你也成了王子。”奥雷里奥语气嘲讽,“你还不明白取悦一下自己有多快乐,塔得乌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德鲁克指着窗外月桂:“我以圣树之名起誓,古神不死!鸦人必胜!”
“我愿意,母亲。”加多尔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尼古拉斯跺了跺脚:“到了你我这个层次,都明白失望会带来什么。所以,还是早做心理准备,少失望的好。”
“终有一日你会发现,信仰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奥雷里奥如是说。
博格丹一把抱住儿子:“德鲁,让世界来证明你的伟大,而不是那群对你冷嘲热讽的敌人。”
夫人白皙的指尖再一次抚过儿子面庞,“这一刻胜负已经不重要了,加多,我想即便是阿波罗在这儿,他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艾莉连忙打圆场:“不妨先散了吧,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各自的驻地。”,她的话语没能盖过摩西的哭声。
“因为世界会调教每一个敢于忤逆他的人。”奥雷里奥摊开手掌,表示无奈。
加多尔走出赫拉神殿,奥林匹斯山上的阳光还像往日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