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再度醒来,我已经被带回到了品鉴师协会的大本营,站在我身边的我的直属上司—安迪女士,“听林昆说,你在撤退的过程中似乎是受到了惊吓,直接昏迷过去了,后来是他和奥克斯把你带过来的。”她和颜悦色地看着我,我能想象到她看到我晕倒了之后被抬进来的那副尴尬的场景,这让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便立刻起身。
“嫌疑人的情况怎么样,奥克斯他的腿出现了问题,现在有做处理呢?其他……”
这时,安迪的手指搭在了我的嘴巴上。
“别急,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先跟我来。”一旁的医生把我扶起来,我才知道我现在是在大本营的医务室里,刚刚才睁开眼睛,不免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阿波索罗特已经被顺利归拿,目前我们把他移交到了审讯室,奥克斯,我们看到他失去了左小腿,所以我让‘控制狂’给他做了一个假肢,还挺适合他的。第一次出任务就取得这么巨大的成功,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了。”安迪女士幽幽地笑着,脚步没有放缓。
“北部城市怎么样了?我的记忆最后,似乎那里的洪灾情况更加严重了。”
安迪听到了我谈到北部城市后,表情闪过了一阵失落,但很快她又调整了状态:“虽然表面上嫌疑人已经逮捕,但他背后的势力似乎不打算放过那里,当下,北部城市已经被全部淹没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真的全部淹没了吗?那那边的居民呢,他们怎么办,我们的士兵呢,他们来得及撤离吗?”虽然我知道在撤离之前我们经历了一次巨浪,却是是有着极大的被淹的风险,但当时的我还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一直直到我今天醒来。
“我已经告诉你了,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安迪轻描淡写地带过,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但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难过,于是又打算换个方式安慰我,“不过嘛,不必自责,虽然我们没有保留住北部的这片城市,或许这座城有它独一无二的风景,但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我们已经有了线索,有了大概的方向,这对于推进我们的工作是帮助极大的。”
“可是……可是……”我“可是”了半天,却吭不出一个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心缺了一块。
安迪转过身去望着我,她的身高,穿上高跟靴也大概跟我差了半个头左右,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她眼神的犀利,她似乎并不想继续过多地在这种事情上纠结下去。
“品鉴师,是一个……很不轻松的职业,你会经历很多,我想你也应该已经有所经历,这段时间有着不少让你难以消化的事情发生在你的眼前,但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也是我们的宿命,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我们能做好的给做好,你觉得呢?”安迪边说边整理着我的衣服,见我没有作声,她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继续向前走去。
“那么,聊回工作吧,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找到你。”安迪说。
“因为阿波索罗特?”毕竟我在那个时候跟他的记忆有了互通,这件事情怎么看都很奇怪。
“聪明,因为我们的嫌疑人从昏迷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希望跟你交流一下,而且是面对面的那种,看起来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要问你,不过,你不必担心,‘控制狂’已经利用了一些手段让他老实了下来,他不会伤害你,有这个心,也不会有这个胆,考虑到林昆和奥克斯给我的反馈,我认为你在战斗方面并不出色……”
比起先前的自卑,听到这样的反馈我反而释然了许多。
“但不必担心!”安迪笑了笑,“正是因此,我们找到了一个更加适合你,能够让你更好地融入品鉴师家庭的工作—那就是去担当嫌犯们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们不是品鉴师协会吗?难道还拓展了心理咨询的业务了?而且听这话,难道我现在要从台前转到幕后了?这么冠冕堂皇的头衔可不是什么很好打发人的借口,我还是没搞懂这需要我做些什么。
“与你印象中的心理医生不同,我们协会所说的‘心理医生’其实就是专门审讯犯人的文员,虽说是文员,但未来的日子你还是会与林昆、奥克斯他们合作,前往前线,但战斗方面你不必操太多心,只需负责协助他们即可,带回嫌疑人后,由你来对他们进行审讯,简单来说就是对话,获取更多有效地信息,仅此而已。”安迪仿佛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给我讲解了我的职责,“因为林昆告诉我,你在他与阿波索罗特缠斗的时候贡献了极大的力量,展现了一种……特殊的能力,我想看看这种能力能够有多大的潜力。”安迪骄傲地望着我,仿佛我是她拿了年度三好生的孩子一样。
“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老实说,我们这里专门做这个的人不多,曾经,我们的犯人审讯工作都是由我们的战斗人员亲自完成,林昆应该有跟你讲过他当时的经历吧,他每次带新人都会讲的。”谈话间我和安迪走过了好多片区域,再过了一段长廊,走了一段时间后,便来到了审讯室。
“既然让你肩负起了这个责任,那么,必要的适应过程是有帮助的,你的第一次锻炼就在眼前,我很期待。”安迪再度笑了笑,随即便走到了隔壁的房间,“我会在隔壁看着的,不用紧张,就像聊天一样。”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心理治疗”职业生涯,讲真,作为一个文科生,我一直认为只有学习理科专业的人才可以去做这种事情,或许是因为思维和逻辑的重要性吧,不过我也曾经抱有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能够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更何况我在现实里还是个作家,作家最关键的就是体验生活,感受生活,这样才能够获得更多的素材。
怀着忐忑的心理,我打开了审讯室的门,房间里灯光敞亮,一张素净的桌子,就像我曾经看见过的那张一样,对面是那个熟悉的男人,右侧的墙体中间改造成了单面的玻璃墙,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看得清里面,我敢打赌安迪就在这里关注着我的表现,在我的面前有一张椅子,还算贴心,至少我不用站着审讯了,但总感觉进到这里就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感觉,总感觉周围冷嗖嗖的,怪不得叫审讯室。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望着眼前的阿波索罗特,那个战败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不甘心地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此刻已经寄人篱下的事实,但我总感觉他的神情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不安,就像是我在犯了大错后一样的那种不安,或许是因为我们年龄相仿吧,说不定这会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为了缓解尴尬,我点了点头,看了眼右侧的玻璃墙,虽然我什么也望不见,但我还是想为此增加些底气,随即便坐在了椅子上,开始了我的“尬聊”。
但我就像所有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半晌都开不了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俩始终没有开口,眼前的男人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他的手上和脚上没有手铐,却总感觉自己被拷住了一样,这反而让我有些慌张,你确定让一个曾经想要拿着枪杀掉我的人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的面前会是一件好事吗?不过想到安迪提过“控制狂”的手段,我的心才有些放松下来。
“你们都是这么看管犯人的吗?”我还没有说话,眼前的男人开了口。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他伸出了他的右手,把他的战斗服袖子撩开,只见他的皮肤里面被嵌入了一瓶大约五十毫升的小瓶子,毕竟我是个酒蒙子,所以对于这种量还是很熟悉的,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想必这就是“控制狂”的手段,不愧是人如其名。
“有个看起来很像学生的女孩子给我做了这个……哼,有意思。”阿波索罗特重重地叹了口气,“自打这瓶子在我身体里住下后,我的力量、我的速度都小了不少,所以大可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即便我想,那边的人也会过来的对吧。”他不屑地望了一眼他左侧的玻璃墙。
“别扯开话题,听说你找我?”
“哦对,对对对,对。”他才淡定了没多久,就立刻双手拍在了桌子上,“我很好奇啊,你只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垃圾,怎么这么清楚我的一举一动,你明明看起来这么地无用,这么地好欺负,怎么就能够预判我的动作,你明明只是个新人,从刚才到现在一句屁也不放,怎么就能……你的本事从哪里来的,嗯?”
我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癫。
“哈!说话!杂碎!我堂堂隐形部队的领袖,绝对的压制者,怎么会被你这种垃圾给玩弄在股掌里?我到底输在哪里了,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
“启初,你需要冷静……”
“去你马勒戈壁!”阿波索罗特打翻了椅子,“这个名字不是你该叫的名字,霸凌者,亵渎战场的垃圾,自以为是的白痴!你以为你是谁啊,啊!你怎么敢打败我的!啊!说话!说话!继续叫啊!”
面对着他的逼问与怒火,我一时没有想好该如何招架,只是躲避了他的眼神,故作冷静:“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坐下聊,你喜欢我叫,我叫就是了。”
阿波索罗特似乎在发泄了一通后冷静了下来,又慢慢地扶起了他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时我突然看见他因为过于激动,已经急的连眼泪都出来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开了口:“你压根不理解……”
“我理解……”
“你理解个屁!”他怒喷一声,“别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
“那我怎么就能够预判你的动作?”
阿波索罗特想要反驳,但突然自觉理亏,主动闭上了嘴。
“说来你或许不信,我能够看到你的记忆,我们在那一刻的记忆仿佛被一座桥梁联系上了,那刻,我感觉我就是你,我看到你做的一切,我只是想说……”
阿波索罗特把脸撇过一旁。
“我同情你。”
阿波索罗特愣住了,他的视线也突然转回到了我的身上,但随即又把脸别了过去,似乎是因为面对这样的“真情流露”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的脚一直在上下抖动。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吧,从前有个小男孩,他很顽固,有着很倔的脾气,喜欢打架,喜欢斗殴,面对他不喜欢的东西,他就是想给上几拳,就是因为这样的坏,他被老师惩罚了,他被父母教育了,慢慢地,他意识到打架是不对的,成为了乖孩子。”
“每个人小时候不都是这样吗?”
“他还有个朋友,跟他一样,但两人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你猜,是什么样的道路?”
阿波索罗特耸了耸肩:“愿闻其详。”
“弟弟从小展现出了极其优越的体育天赋,他小时候的那股冲劲仿佛指引着他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他顺流而上,进入了理想的军校,他开心地合了影,畅想着自己的未来,但殊不知,这一切是噩梦的开端……”
阿波索罗特紧紧地咬着他的后牙。
“因为他实在太瘦弱了,瘦弱的被所有人看不起:他成为了老师鞭笞的对象,认为他不成器;他成为了同学嘲笑的对象,认为他是废物,他很无助,也很害怕,却又不敢反抗,为了缓解心中的郁闷,他重新拾起了自己幼时打架的能力,前往了地下的黑拳擂台打起了比赛,随着他不断地打倒一个又一个对手,慢慢地,在这样的熏陶下,他视自己的伤疤为勋章,视擂台为战场,他从中获得了荣誉感,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从那种心力憔悴的状态中脱身。”
阿波索罗特的眼眶略微泛红。
“渐渐地,他不想再做一个乖孩子,因为他知道,做乖孩子只会被人欺负,所以,他要朝着他自己的道路走下去,他成为了一个雇佣兵,开始杀人,开始抢劫,以让自己抽身,让自己麻痹,让自己享受。因为他很痛苦,但又没有办法,但雇佣兵的生活并没有让他很轻松,任务的时候像是给自己打上了一剂精神的毒品,但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也只不过在自由和禁锢中无限地横跳,在那些雇主眼里,他只是个可供差使的玩具,说白了,其实就是个变向的霸凌者。”
“说了这么多,你不过只是想借这样无聊的借口,来讲我的经历罢了,但我不是来听背景调查的。”阿波索罗特虽然已经有些忍耐不住情绪,但依然故作轻松地看着我,企图维持他的骄傲。
“你不想听听哥哥的故事?”
他没有回应。
“哥哥也有天赋,但是是写作的天赋,他收获了老师和同学的认可,认为自己将来有朝一日一定能出人头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就是个明星,直到他升了学,每走一步,他就变得平庸,每走一步,他就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他也很郁闷,但他也没有寻找到倾诉的地方,于是他把矛头对准了自己,霸凌着自己,逼迫着自己努力下去,并给自己洗脑,就这样,他成为了作家,他可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他很自由,但他也很不自由,在生活中摸爬滚打,跟受制于人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有形和无形罢了,一样是令人难过的。”
阿波索罗特皱了皱眉头,不理解这其中的关联。
“那你觉得,怎样的道路是值得的道路?”我发出了疑问。
“用拳头说话,足够勇敢,不做懦夫。”
“很美好的道路。”
“你想告诉我什么?”阿波索罗特有些不耐烦。
“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仅此而已,我欣赏你的勇气,你的一切,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我很希望跟你一样勇敢,通过记忆,你的每一个挥拳,在我的脑海里都是那么地深刻,就像是我亲身经历了一样。启初,你的擂台名对吧,渴望打开一个新的时代,用拳头说话,足够勇敢,不做懦夫。但现在,在你的身上,我看不见那个新时代。”
“新时代啊?哈哈哈,骗人的鬼话罢了。”阿波索罗特轻轻地笑着,望着我,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你走上了这样的道路,我没有责怪你,虽然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但我其实需要敞开心扉,因为你与我是同龄人,我们可以感同身受,你不必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坚强,你并没有操控水流的能力,你没有淹没城市的能力,你是你。”
“我……我……”阿波索罗特突然崩溃,抱住了自己的头,痛哭流涕,“我怎么会……怎么会哭……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刻,阿波索罗特做回了启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