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744年,十月初一,立冬。
初冬的太阳虽已收敛了往日的骄傲和躁动,但看久了依旧刺眼。
费铭放下遮阳的双手,随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心里盘算着怎么找到那顶被藏起来的浮摇冠——没有这玩意儿,离开村子等同于找死。
“都什么时间了,怎么还没去学塾!”
一道粗粝的声音传来,费铭“噌”地站起身来往堂屋走去,一边拍打着裤子一边回道:“今天立冬啊,曾先生要去县里吃肘子,早上安排完我们打扫卫生就走了……”
“臭矫情!”
费铭探头一看,屋里没人,饭桌上的盘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亮晶晶的猪肘子,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粗粝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桌上的肘子归你了,赶紧吃完跟老子巡山去!”
费铭眼睛一亮,立马抓起肘子的骨柄美美地咬了一口,然后才含糊道:“谢磊叔,嗯,那个,还是往安山那边吗……”
没听到回应,费铭仰头吞下嘴里的肉块,回头看了眼内室的串珠门帘,听到里面断续传来的窸窣声音,便继续专心与肘子战斗——不愧是大院的灶爷专门从外村请来的大师傅卤出来的,比二灶的大锅饭好吃多了……
据说,这肘子做得不多,大院里每家也只给一只,剩下都送给了在村里有“特殊身份”的人。
比如江磊。
但江磊到底是个什么特殊身份呢?
费铭吧唧着嘴里的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南墙的一个凹陷处,那是江磊平日里安放肩鼓的地方。
“嗯?”他嘴里的咀嚼停了一下。
那里空空如也。
以前去巡山也没带过鼓啊,所以今天是有其他事情了吗?
他忍住直接问话的冲动,继续用牙齿刮擦着残余的一点儿筋膜,一个硕大的肘子已经被啃得只剩下骨头。
随着哗啦啦的串珠声响起,一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走了出来:“不错啊小子,这速度入了军伍,就挨不了饿啦!”
虽是在夸人,但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
“嘿嘿,”费铭傻笑一下,顺手把食盒给收拾了,毕竟晚上还得用。
江磊太头瞧了瞧,飞身一个纵跃,从房梁上摸出一顶黑色帽子,落地时随手扣在费铭的脑袋上:“别收拾了,今晚不回来!”
“浮摇冠?”费铭摸了摸帽子,惊讶地问道:“你就放在房梁上啊?”
江磊:“嗯?你管我放哪儿,难不成你还想着回你林州老家?”
费铭一时有些心虚,赶紧转移话题:“磊叔,你的那个宝贝肩鼓呢?”
“呶,这不吗?”
言语间,他的肩头位置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仿佛向远方传出了什么信息。
费铭这才仰头认真看了看江磊:只见他身披一件纹描暗红色虎形的黑色斗篷,灰色的短褂和阔腿裤隐在其中;一抹绿色在其脖子左侧闪过,应该就是那部肩鼓;腰间挂着一把灰不溜秋的破邪刀,刀身晃动时偶尔挑起一抹暗红的微光;而脚上则是一双颇为贵气的高帮鹿皮靴,只是那绑腿潦草得让人没眼看。
江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唔,不行,你这个年纪,单靠一顶浮摇冠可过不了夜……”
“磊叔,咱这是要干嘛去?”
“别瞎问!”江磊三两步又从内室拿回一件黑色斗篷并随手扔给他:“你试试,看能不能凑合着穿上!”
“这这这……这也太大了吧?”
“自己想办法,不然就别去了!”
“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
两人斗着嘴折腾了好一会儿,费铭最终决定把斗篷横着裹身上,但由于江磊不允许他把在斗篷上挖洞,所以只能伸出一只胳膊出来,仿佛是个独臂大侠。
而江磊身形本就高大,再把斗篷的帽子一袋,嘿,两人相视一眼立马笑了起来:“这就是烟花镜里说的那个什么,那个神雕侠的组合了吧?”
“嗯?”江磊笑着笑着眉头一拧,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臭小子,你是消遣老子是个雕?”
“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啊磊叔……对了,你那罗艳门的话本什么时候更新啊,我想看神雕侠变成龙骑士……”
“嘿,臭小子,”江磊四下扫视一番后抬腿出门:“今晚上就能换新的烟花镜了,不过……你可记住喽小子,我是看你嘴巴够牢才带你长长见识,你可别看到点儿什么稀奇玩意儿就乱嚷嚷,不然打断你的腿!”
“放心啦,这世界上就不可能有能让我感觉稀奇的东西,除非你常说的那位战神姬道广能来传我武道,然而他连烟花镜影都没……”
“过来!”江磊一把扯过费铭的衣领把他拉回小院,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出了这个门就绝不能再提这个人,你到底长没长记性?是不是非得酿出大祸才能记住?”
费铭缩着脖子,双手抱在胸前弱弱地犟嘴道:“咱这不是就在家门口嘛,这地方平时也没人敢过来……”
江磊双目冷冷地盯着费铭,右手竖起食指晃了又晃,却终是站直了身体,轻叹一声,看向村里的守护塔。
费铭说的没错,自打费铭接下给他送饭的差使,近三年来,再也没有人靠近过他的小院。偶尔村里有事,也是托费铭传话或带信。
甚至于他偶尔打下的猎物、低等邪兽,也是让他送到村里处理。
明面上是他给了这个漂泊无依的孩子一个依靠,但彼此之间到底谁沾了谁的光,也只能算一笔糊涂账。
他扯了扯胸前的衣襟摇头道:“你年龄还小,我本不该为此事大动干戈,甚至不该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告诉你。只是你历来聪慧,很多事情我也懒得刻意隐瞒你,这你应该明白。”
费铭张了张嘴,使劲儿点了点头。
“但关于战神之事,其中利害关系深远无底,多方势力纠缠不休,远不是我们这样的舆外白丁能掺和的。即便是随意讨论,若是被有心之人告发,也可能引起毁村灭族之祸,这都不是空话……”
“大虞的天风楼虽然只开设在舆内的各地州城郡县,但天风楼的采风使、采风师们,却不会只窝在舆内之地听风化雨……”
很久不说这么多话了。
费铭茫然地听着那一个个陌生的词汇,仿佛莫名之间已然陷入一场无边的麻烦。
江磊低头看了眼这个明显有些后怕的小家伙,轻舒一口气,转身出门道:“行了,说再多也只能算个提醒,出门在外终究是要谨言慎行,免得遭受一些不必要的消磨。走吧,以后说话再多过一遍脑子!”
眼见要关门,费铭赶紧躬身钻了出来。
阳光洒在身上,他心里也瞬间轻松了一些,赌气般自我辩解道:“我这不是想着就在家门口嘛,说两句话又能有什么关系……”
“嗯?”
江磊一把砸上了锁,又顺手拉了拉,确定锁好之后才大步往村外走去:“怎么着,你小子还当真把这地方当成家了?那怎么还老想着打听林州那边的事儿?”
费铭小跑着跟上,“嘿嘿”地陪笑道:“这不是在磊叔身边安全感充足嘛,村里人都知道!”
“哼!”
“磊叔磊叔,他们都说咱们村的村名是根据人的五根手指取的,这说法也太低级了吧,我感觉这里边肯定另有深意,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