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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汉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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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蒙恬幽虑苦怀惊梦 扶苏悲怆饮刃绝晨
    题曰:



    幽林孤影心忧忡,边地惊澜意难宁。



    朝堂秘事风云涌,忠义拳拳困厄中。



    话说蒙恬回到幕府,之后当夜,蒙恬孤影徘徊于幽林之中,周遭静谧得只闻他的足音,每一步落下,皆似踩碎了夜的寂寥,那绵软的落叶,如岁月的残笺,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幽响,似在低诉着无尽的烦忧。



    月影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一幅凌乱的墨画,映照着他那写满忧虑的面庞,恰似那寒潭中的月影,虽清冷却满是波澜。



    秋风瑟瑟,仿若冰刃般穿梭于林间,无情地撩动他的发丝与衣袂,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如乱麻般的思绪。



    他时而仰首,望向那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繁星闪烁,却仿若都在冷眼旁观他的困境,宛如那高不可攀的权贵,只可远观而不可近求;



    时而俯首,凝视那暗影中的地面,思绪纷纭,恰似这脚下交错的枯枝,找不到明晰的方向,仿若迷失于茫茫大雾之中的孤舟。



    蒙恬心内暗自思忖,扶苏如今这副悲怆迷乱之态,恰似那折翼的孤雁,想要他与自己一同南下咸阳,直面这莫测的风云变幻,恐是难如登天。



    而若扶苏一味沉溺于这哀伤的泥沼,不能自拔,自己便如独撑危局的孤舟,在汹涌的波涛中艰难前行,孤掌难鸣。



    咸阳城中,蒙毅仿若石沉大海,未传只字片语,那朝堂之上,似被一层神秘的轻纱所笼罩,一切皆归于寂静;



    朝中一班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甘苦与共的元老重臣们,亦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噤若寒蝉,毫无消息,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便是那往昔交谊笃厚的丞相李斯,竟也如消失于这天地之间,音信杳然,好似那春日里的残梦,醒来便无了踪迹。



    一国大政,仿若被一层诡异的迷雾所笼罩,将九原这重镇隔绝于外,此等情形,岂得正常?分明是暗藏玄机,波谲云诡。



    如此这般,只能表明咸阳国政定是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之变,且绝非寻常小变。



    而这变乱之根源,蒙恬想来想去,只在一处,那便是皇帝恐如昔日齐桓公般,陷入了病危困境,已失出令之能,否则,何人敢如此肆意妄为,颠倒乾坤?



    当此危急情势,蒙恬于纷纭思绪中苦苦挣扎,终是理出了一丝头绪:目下当以先行复请为急务,后续之策再另行谋划。



    复请者,即就那道赐死诏书再度上书申辩,恳请另行处置。



    此策之可行,在于特使虽有督诏之权,然却无法阻拦复请之举;



    即便特使强行阻拦,蒙恬亦有办法强行为之。



    譬如往昔大臣于法场高呼刀下留人,而后即刻上奏请求重新勘审,行刑官亦难以贸然行事。



    这般谋划之关键,在于威慑特使阎乐,使其不敢对扶苏催逼太甚。



    而此点,蒙恬自是信心满满。不需自己亲自出面,只消那些有着拼死护卫统帅传统的老秦热血骑士,便决然不会让阎乐肆意张狂。



    只是,蒙恬仍需再三叮嘱他们,万不可逾矩行事,以免授人以柄。



    在复请之际,既可等待扶苏清醒振作,又能与王离暗中筹谋后续重大应对之策。



    先保扶苏性命,再图后事,此诚为目下最为妥善之对策。



    四更将尽,寒星渐隐,蒙恬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秋霜落叶,缓缓回到书房。



    案上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照着他那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恰似那落日余晖下的残碑,虽历经沧桑却依旧挺立。



    他提起大笔,饱蘸墨汁,思绪翻涌如潮,止不住的热泪潸然而下,滴滴洒落于羊皮纸之上,晕开一片墨痕——



    复请诏命书



    老臣蒙恬,惶恐顿首,启奏陛下:长城合龙大典之日,晴空忽闻霹雳,特使捧诏降临九原,竟赐老臣与监军皇长子扶苏以死罪自裁。彼时,皇长子悲恸欲绝,迷乱失神,老臣亦如遭雷击,不知所措,唯冒死复请陛下。臣自弱冠之年,便追随陛下,三十余载风雨兼程,矢志效命疆场,马革裹尸亦无悔。陛下不以臣愚鲁,委以三十万重兵,驱匈奴于大漠,筑长城以靖边。忆往昔,陛下使皇长子年少入军九原,委老臣督导之重任,更有身后之事相托。每念及此,臣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不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然岁月匆匆,皇长子方于奋发砥砺之中渐露峥嵘,老臣亦于整肃边务之际未敢懈怠,陛下却忽降雷霆之怒,责老臣与皇长子无尺寸之功、无匡正之力,竟赐臣等死罪,此诚臣等万死莫解之惑也!老臣死不足惜,然皇长子英年才俊,正堪为大秦社稷之栋梁,今猝然赐死,陛下宁不思文明大业之传承乎?宁不思北疆边患之复燃乎?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然亦有偶因疲惫烦躁而失察之时。昔年逐客令之误,陛下当记忆犹新;因太后事连杀七十余人,谏者尸横大殿三十六级白玉阶;邯郸大杀戮,此皆陛下暴怒失常下之决断。陛下虽非凡人,然亦有七情六欲,偶有失心亦在所难免。今陛下暗疾频发,喜怒无常,或因奸佞蛊惑,一时失察,致下此荒诞诏书。老臣直言,陛下可杀老臣,秦之良将如繁星璀璨;然扶苏不可死,秦之未来雄主唯此一人耳!老臣唯恐陛下受奸人蒙蔽,一失足成千古恨,故强固复请,敢求免扶苏之死,并明立扶苏为太子,以安天下人心,定大秦社稷。陛下若能明察秋毫,照准老臣所请,老臣愿即刻自裁,以谢陛下之恩,死而无憾矣!陛下若心存疑虑,愿陛下召老臣咸阳面陈,或复明诏,老臣定当披肝沥胆,坦陈无讳。



    草原长风呼啸而过,送来阵阵鸡鸣,曙光初现,蒙恬搁下大笔,长舒一口气,然心中忧虑,却如这秋霜,愈发浓重。



    原本,蒙恬尚打算修书一封与李斯,盼他能于朝堂之上设法匡正皇帝陛下之误断,然终是凝思良久,未曾提笔。



    在这大秦帝国三大功勋家族之中,蒙氏兄弟与王氏父子,情谊深厚,坦诚相待,其交谊之笃,仿若芝兰玉树生于阶庭,自然而和谐。



    王翦年长,于君于臣于国事,皆有进退周旋之智慧,故在以年轻奋发之士为主的秦国庙堂重臣之中,略显世故圆融。



    然蒙恬与王翦相交,心底始终踏实安稳。



    盖因王翦秉性之中,有一无法撼动之根基——于大事绝不让步。



    换言之,王翦于无关大局之琐事,不乏虚与委蛇,然关乎邦国命运之大事,身为大臣的王翦,定是最为强硬坚定。



    此点,王贲犹胜其父。想当年灭赵灭燕大战,王翦皆曾与以秦王为轴心的秦国庙堂决策于关键之处有不同见解,且每次皆坚执己见,不肯妥协;



    灭楚大战更是如此,秦王虽可另择将领,然若用王翦,便得以王翦决事。



    王翦可等待时机成熟,然绝不轻易退让半步。



    此便是蒙恬与王氏父子相交,心底踏实之根本缘由。



    蒙恬深信,若王翦王贲父子任何一人尚在人世,甘泉宫之谜团,定会迅速解开,甚或根本不会发生。



    王翦沉稳练达,或许会迂回行事,然终归不会坐视奸佞误国。



    若是王贲,则会毫不犹豫,仗剑直入,谁敢阻拦,王贲之剑定当洞穿其胸膛。



    王氏父子天赋于大秦,实乃上苍眷顾,一大奇观也。



    灭六国之战,王翦独揽所有大仗长仗,提举国之兵与敌国经年相持,此等重任,非王翦莫属。



    而王贲则专打奇仗硬仗疑难仗,飞骑一旅,纵横万里,数万之众,便能摧枯拉朽,每战皆令人目眩神摇,其雷厉风行之战风,几无一人可与匹敌。战风迥异,政风亦有别。王翦于国事,可谓深谋远虑,极少涉足非关总体之政务细事。



    王贲则恰恰相反,从不过问大局谋划,只醉心于将一件件交付于己之政事,快捷利落地办妥办好。王贲以将军之身而能居三公太尉之职,非独功勋卓著,亦见其非凡才具。



    当然,论根基才具乃至功劳,蒙恬出任太尉,似比王贲更适合。然蒙恬对王贲毫无嫉妒之心,反以为此乃皇帝用人之英明抉择。



    若为太尉,蒙恬恐难有北却匈奴之赫赫功绩哉!



    ……



    此刻,蒙恬念及王氏父子,心头便是一阵揪痛,国难当前,却无人可与并肩作战,此等孤苦无助,实令人痛心疾首!



    上天早丧王氏父子于大秦,莫非果真预示着天下将有一场无可挽回之劫难?



    蒙恬与李斯之交往,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之隐隐隔膜。



    与王翦相较,李斯之周旋斡旋,缺乏一种深沉厚重之力度。在蒙恬记忆之中,李斯从未有过决然之坚持。



    无论长策大谋,抑或庙堂事务,李斯即便曾明确申述己之主张,然一旦有大臣力加反对,李斯往往便会改弦易辙。



    当然,若秦王皇帝持异议,李斯则定会另行谋划,直到君臣朝会达成一致。与李斯相交,谈话论事虽和谐顺遂,然在蒙恬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无法探底之隐隐虚空感。



    蒙恬与李斯、韩非结识于同时。蒙恬更喜那孤傲冷峻、不通世故之韩非,无论与韩非如何激烈争辩,面红耳赤,蒙恬仍会兴致勃勃,捧着美酒,再度登门,与韩非畅抒己见。



    其根本缘由,只在一处,韩非胸无城府,其结结巴巴之言辞,恰似一团团透明炽热之火焰,虽看似拙朴,然内里却蕴含着无尽之真诚与睿智。



    后来,蒙恬偶见《韩非子》中解析防奸术之几篇权谋论说,不禁惊愕得呆若木鸡——能将权术阴谋剖析得如此透彻入微,然于实际生活之中,却对权术阴谋一窍不通,人之神异,实难用言语形容!



    即便如此,蒙恬依旧钟情于韩非,尽管后来他亦认同了杀韩非之举……韩非与李斯,实乃两类截然不同之人。



    在蒙恬眼中,李斯生涯之中最为耀眼夺目之爆发,当属《谏逐客书》。



    彼时,李斯孤身一人,毅然决然,痛陈秦政之错失,一举扭转了秦国新政于起步之初便濒于毁灭之危境,此功堪称扭转乾坤,奠定了他在朝野之声望,尤其于入秦山东人士之中,威望如日中天。



    应当说,这是李斯人生中唯一一次决然之坚持。



    然蒙恬自李斯之后来作为中,却总嗅出一种隐隐之异味:《谏逐客书》并非李斯本性强毅之体现,而似绝望之时之最后一声呐喊。



    于帝国文明新政之创制过程中,李斯诚然淋漓尽致地挥洒了其大政之才,堪称长策伟略之大手笔。



    李斯领政,所有大谋长策之功皆归皇帝,所有错失之误皆归丞相府承担,极大维护了皇帝陛下神圣之威权声望,此等担当,不可谓不大。



    然蒙恬却分明察觉,自己对李斯之那种隐隐疑虑,王贲亦有同感。



    那是一次军事会商,蒙恬提及李斯之主张与秦王一致,王贲嘴角轻轻一撇,虽未发一言,然此后亦从未在蒙恬面前提及李斯。



    仅此一撇,蒙恬便已洞悉王贲之心声。越至后来,蒙恬对李斯之不安感觉愈发鲜明强烈。



    于震慑山东复辟之大政论战中,皇帝对六国贵族之怒火昭然若揭,李斯旋即提出“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焚书令,后又坚执主张坑杀儒生;彼时,李斯对回咸阳襄助政事且反对震慑复辟过于严苛之扶苏很是冷落;



    李斯明知一直沉默的蒙恬也是扶苏之见,却从未与蒙恬有过任何坦诚之磋商……凡此种种,皆令蒙恬深感匪夷所思。



    以他对李斯秉性才具之熟悉,李斯为政不当有如此铁血严酷之风。然李斯一时间竟如此强硬,强硬得连皇帝陛下于焚书令上亦只批下“制曰可”三字之宽缓决断,而非以“诏曰行”之必行法令批下。



    李斯如此强硬,实在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突兀变化,蒙恬实难揣测其中缘由,又因不欲过多牵涉扶苏而不能找李斯坦诚会商,此道阴影,便始终如鬼魅般萦绕心头……不知自何时起,蒙恬与李斯之来往愈发稀少。



    甚或,在朝之蒙毅与李斯之来往,亦渐趋生疏。



    实则,蒙恬从军,李斯从政,彼此交织之大事有太尉府统筹,大政会商之实际需求亦确实有限。



    然此绝非彼此生疏之根本缘由。其根本,在于李斯对扶苏与蒙氏兄弟之着意回避,亦在于蒙氏兄弟对李斯此种回避或多或少之蔑视。



    蒙恬为此颇感不是滋味,然一时之间,却苦寻不到合适契机与李斯倾心长谈。



    在这难堪仍在延续之岁月,蒙恬自蒙毅片言只语中得知:皇帝大巡狩之前,李斯之心绪似颇为沉重。蒙毅揣测,定是王贲临终之际对皇帝道出了自己对李斯之评判,而皇帝亦定对李斯有所流露。



    蒙恬虽信蒙毅所言李斯之郁闷沉重,然却严厉斥责了蒙毅对皇帝之无端揣测。



    蒙恬坚信:皇帝陛下胸怀如海,绝不会轻易疑忌李斯,纵然偶有不快,亦不会流露足以令李斯陡感压力之言辞。



    此非皇帝善于隐忍,实乃皇帝有着常人难及之宏大胸襟。果若如此,李斯郁闷沉重又能源自何方……



    蒙恬未就此过多耗费心思,盖因即便百般思索,亦依旧如置身迷宫,难觅出路。



    此即蒙恬,料人多往善处想,料事多思其艰难,凡事皆举轻若重,筹划务求稳妥无虞。正因如此,蒙恬不善防奸,且极易将简单之事趋于繁难复杂。



    此刻,蒙恬之思忖面面俱到:其一,绝不能拉扶苏与自己共同复请,而应独自担当,以使皇帝对扶苏之怒气不致加剧;



    其二,己之复请书当以替扶苏陈情为主,而非为自身开脱辩解;



    其三,复请期间,务必要全力保护扶苏,使其免遭意外;



    其四,值此危难之际,既不可牵涉蒙毅,亦不可累及李斯,不得与二人互通消息,更不可邀二人相助;



    毕竟,自己或触怒皇帝,或触犯秦法,若牵涉蒙毅李斯,于国家不利,于二人自身亦有害无益。



    ……



    霜雾弥漫,黎明前之黑暗如墨浓重,九原幕府之飞骑特使马队,如离弦之箭,疾驰南下。



    清晨卯时,蒙恬亲将《复请书》副本送至驿馆特使庭院。



    阎乐展开那卷复请书,目光缓缓扫过,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凝重而深沉,似在掂量着这书中每一个字的分量。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很快被掩饰住,只余下一片阴沉。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沉着脸,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冷硬道:



    “蒙公欲我转呈皇帝,须得有正印文书。”



    那语调,像是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威严与镇定,却又难以完全遮掩内心的波澜。



    蒙恬神色平静,仿若一泓深邃的湖水,不起丝毫涟漪。他微微抬眸,淡淡地瞥了阎乐一眼,那目光中透着一种从容与淡定,缓声道:“上书复请,本就不劳足下费心。老夫只是想让特使知晓,九原之行,足下怕是要多住些许时日了。”



    言罢,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仿若这天地间的一切纷扰都难以动摇他的决心。



    阎乐闻得此言,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镇定瞬间瓦解,惶急之色溢于言表。



    他的双眼圆睁,大声喝道:“蒙恬,你敢拘押本使么!”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几分惊怒,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回荡,似要冲破这压抑的氛围。



    蒙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冷。



    他冷冷地瞥着阎乐,眼神犹如寒星,一字一顿道:“老夫目下无此兴致。只是足下要自家斟酌言行。”



    说罢,他袍袖一挥,大踏步径自离去。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阎乐的心尖之上,衣袂随风飘动,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久久不散。



    阎乐望着蒙恬那渐行渐远却仿若带着千钧气势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心头犹如被重锤猛击,怦怦大跳不止。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事如今恰似一团乱麻,且愈发棘手难办,而那纠结难解之处,全系于蒙恬一身。这老蒙恬久掌重兵,仿若一方诸侯,他若决意不受诏,众人当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然则,阎乐心思电转,此事虽险象环生,却也并非全然无解,其间尚存一线生机。



    此种可能之根基有二:一则蒙恬心中笃定,皇帝陛下定然在世,此点仿若暗夜之明灯,最为要害,若此根基崩塌,一切便将如大厦倾颓,全然化为泡影;



    二则扶苏性情较蒙恬远为温和柔弱,若扶苏亦如蒙恬那般坚毅强硬,只怕如今这局面早已失控,变得面目全非。



    有此二者为凭,这盘险棋尚可勉力为之,阎乐咬了咬牙,暗忖自己尚值得在这荆棘丛中再往前试探几步。



    “禀报特使,监军行辕无异常,扶苏昏睡未醒。”



    恰在此时,阎乐此前派出的随监吏匆匆归来,禀报消息。这随监吏者,乃是随同“罪臣”督导诏书实施之官吏。



    秦国自来法政森严,向有定规:但凡国君遣特使下诏,特使便有督导诏书即刻实施之大权;



    若逢治罪诏书,则特使必得亲力亲为,监察以诏刑处置之全程,事后更要将一应情形详尽上书禀报。



    阎乐此番以特使身份前来,自当拥有督刑之权。



    然情势突变,“罪臣”竟不奉诏,反倒要复请等待重下诏书,特使便依法拥有了亲自或派员跟随进入“罪臣”官署监察其行迹之权,此即所谓随监。



    蒙恬扶苏二人,位高权重,威势赫赫,甲士环绕犹如铜墙铁壁,阎乐深恐自身难保,哪里敢亲自随监两家;



    故而,只各选派了两名随行文吏分别前往监军行辕与大将军幕府随监。



    这般依法行事之随监,蒙恬扶苏亦不便公然拒绝。



    清晨前来向阎乐禀报者,便是随监监军行辕的一名随监吏。



    吏员禀道,监军行辕戒备森严至极,仿若龙潭虎穴。



    两名随监吏只能一外一内,各司其职;



    外边一人于辕门庭院之中,却也只能局促地在两层甲士间小心转悠,犹如困兽;



    进入内室者,更是如履薄冰,紧紧镶嵌在四名甲士之间,寸步不敢挪移,唯能默默守候在扶苏寝室之外;寝室之内,唯有两名便装剑士与一名贴身军仆、一位老太医相伴。吏员又言,直至四更时分,扶苏寝室仍有隐隐哭泣之声传出,仿若幽咽泉流,令人心碎。



    天将拂晓之时,那哭声却戛然而止,仿若被利刃斩断。



    此后老太医匆匆而出,神色慌张,片刻后又匆匆而入,出来时两手空空,进去时却捧了一包草药,其行色匆匆,令人疑窦丛生。



    至于清晨,扶苏寝室依旧悄无声息,仿若死寂之渊。



    “清晨时分,蒙恬未去监军行辕?”



    阎乐目光闪烁,仿若幽暗中觅食的饿狼,试图从这蛛丝马迹中探寻出些许端倪。



    “没有。在下揣测:行辕动静,司马自会向蒙恬及时禀报。”



    “扶苏有无早膳?”



    “没有。在下揣测:一日一夜,扶苏水米未沾。”



    “好!你随我来。”



    阎乐略一思索,一招手,将那个随监吏领进了特使密室。



    密室之中,幽光黯淡,阎乐低声吩咐,那随监吏连连点头。



    片时之后,随监吏带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吏匆匆出了驿馆,径向监军行辕而去。



    阎乐心中暗自谋划,如今对蒙恬,实是无可奈何,索性佯装示弱放手,做出一副对功勋大臣敬重有加的模样,如此或可麻痹蒙恬,令其不再苦苦纠缠于特使;



    而对扶苏,则要趁其迷乱之际,猛下针砭,绝不可有丝毫放松。



    监军行辕的随监吏刚走,大将军幕府的随监吏便回来禀报了。



    幕府随监吏言说,大将军幕府尚算礼遇有加,他们两人只能在正厅枯坐待之,蒙恬或在庭院悠然转悠,或在书房默默操持,他两人一律不能跟随,亦不能近前,一夜竟无事发生。



    如此情形阎乐早有预料,听罢只淡然问了一句,方才蒙恬回府没有?随监吏答曰没有。



    阎乐心中一动,立即吩咐随监吏速回幕府探查,定要查明蒙恬究竟去往何处。



    午膳时分,幕府随监吏匆匆回报,说裨将王离于大约一个时辰之前进入幕府,与蒙恬书房密会片刻,而后两人竟率领一支马队风驰电掣般出了幕府。



    片刻之后,阎乐特意撒在城外的吏员快马加鞭赶来禀报,言说蒙恬马队如狂飙般向阴山大营疾驰而去,王离却并未一起出城。



    阎乐闻得此讯,心中一阵欣喜,仿若暗夜中瞥见一丝曙光,心头立即浮现出一个新的谋划。



    秋日苦短,仿若白驹过隙,倏忽间暮色便如墨汁般浸染了整个天地。



    初更时分,阎乐抖擞精神,打出全副特使仪仗,一时间车马辚辚,仿若长龙,浩浩荡荡开抵监军行辕。



    行辕护卫司马见状,挺立于辕门之外,一拱手,身姿赳赳,高声喝道:“末将未奉大将军令,特使大人不得进入!”



    阎乐面色平和,然话语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正色道:“本使许大将军复请,已是法外施恩,特例特办。本使依法督诏,大将军亦不可阻拦,难道不知国法威严乎?”



    护卫司马不卑不亢道:“特使督诏,业已有随监吏在,特使大人不必多此一举!”



    阎乐冷笑一声,猛然亮出特使的皇帝亲赐黑玉牌,仿若亮出尚方宝剑,沉声道:“本使只在庭院督诏片刻,纵使大将军在,亦不能抗法!若足下执意抗法,则本使立即上书陛下,到时休怪国法无情!”



    护卫司马见那黑玉牌,心中一凛,却仍沉稳道:“现武成侯正在行辕,容在下禀报。”



    言罢匆匆走进了行辕。片刻之后,护卫司马大步流星而出,一拱手道:“特使请。”



    朦胧月色之下,监军行辕大庭院内甲士层层叠叠,仿若森罗殿。



    阎乐扶着特使节杖,仿若帝王出巡般矜持地走进了石门。



    只见那年轻的王离,手提长剑,面色冷峻,仿若寒星般沉着脸伫立在石阶下,对走进来的阎乐竟视若无睹,丝毫未曾理睬。



    阎乐心中恼怒,然面上仍强作镇定,上前一拱手道:“陛下以兵属武成侯,武成侯宁负陛下乎!”



    王离仿若未闻,良久,方沉声道:“足下时辰不多,还是做自家事要紧。”



    阎乐心中一寒,不敢再与这从未打过交道的霹雳大将王贲之子硬碰硬,只得一挥手,吩咐随行吏员速速摆好了诏案。



    而后,他从案头铜匣中小心翼翼捧出了那卷诏书,仿若捧着千斤重担,一字一字地拉长声调念诵起来,念到“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时,阎乐仿若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声嘶力竭,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仿若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诏书念诵完毕,阎乐又强提中气,高声对内喊道:“扶苏果为忠臣孝子,焉得抗诏以乱国法乎!扶苏不复请,自当为天下奉法表率,焉得延宕诏书之实施乎!……”



    “够了!足下再喊,本侯一剑杀你!”



    王离突然暴怒,仿若雷霆乍惊,大喝一声。阎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好好好,本使不喊了。赐剑。”



    言罢连连拱手,又一挥手。



    依着法度,诏书云赐剑自裁,自然是特使将带来的皇帝御剑赐予罪臣,而后罪臣以皇帝所赐之剑了断自身。那日因蒙恬阻挠,未曾履行“赐剑”程式,扶苏便被蒙恬等护送走了。



    以行诏程式而言,阎乐此举合乎法度,任谁亦无法公然阻挠。虽则如此,当阎乐将皇帝御剑捧到阶下时,却被王离黑着脸截了过去,仿若抢夺猎物般递给了身后的监军司马。



    阎乐见状,还欲开口争辩,王离却大手一挥,四周甲士如潮水般立即逼了过来,阎乐心中大恐,只得悻悻然离去,那背影仿若丧家之犬。



    次日清晨,当蒙恬快马加鞭,仿若流星赶月般飞马赶回时,九原已然在将士们的悲恸哭声中天地变色,仿若末日来临。



    在城外霜雾弥漫的胡杨林,那霜雾仿若轻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王离率领马队如鬼魅般截住了蒙恬。王离此时已然泪流满面,哭声嘶哑,仿若杜鹃啼血。



    王离哽咽道,阎乐的赐剑一直在司马手里,他亦一直如忠诚的卫士般守护在扶苏的寝室之外;夜半之时,阎乐的随监老吏在寝室外只喊了一声“扶苏奉诏”,那声音仿若恶魔的低语,便被他怒发冲冠,一剑斩于剑下;



    分明寝室中毫无动静,军仆与太医始终守在榻侧,两名便装剑士仿若门神般一直守在寝室门口,可就在五更鸡鸣,太医颤颤巍巍诊脉之时,却惊觉长公子已然没了气息;



    王离闻讯,仿若疯魔,飞步抢进,亲自揭开了扶苏的丝绵大被,只见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深深插进腹中,仿若恶魔之齿,令人触目惊心……王离又道,惊慌失措的太医在扶苏全身施救,然人已无力回天,却意外地在扶苏的贴身短衣中发现了一幅字迹已然干紫的血书——



    抗命乱法,国之大患。扶苏纵死,不负秦法,不抗君命。



    蒙恬双手颤抖,接过那幅白帛血书,空洞的老眼仿若干涸的古井,没有一丝泪水,唯有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直至血红的阳光如利箭般刺进火红的胡杨林,蒙恬依旧仿若木雕泥塑般木然地靠着一棵枯树瘫坐着,那模样比古老的枯木还要呆滞。无论王离如何诉说,如何劝慰,如何愤激,如何悲伤,蒙恬皆仿若未闻,没有丝毫声息。



    人算乎,天算乎,蒙恬痛悔得心头滴血,却茫然不知差错究竟出在何处。阎乐相逼固然有因,然观此干紫的血书,扶苏显然是早早便已心生死志,仿若冥冥中自有定数,或者说,扶苏对自身的命运有着一种他人无法体察的预感。



    扶苏这幅血书,虽只寥寥几句,然其意却深邃如海,大有含义,甚至不乏对蒙恬的告诫。



    血书留下了扶苏领死的最真实的心意:宁以己身之死,维护秦法皇命之神圣;也不愿强行即位,以开乱法乱政之先河。身为皇帝长子,事实上的国家储君,赤心若此,夫复何言哉!



    蒙恬实在不忍责难扶苏缺少了更为高远的大业正道胸襟,人已死矣,事已至此矣,夫复何言哉!



    蒙恬所痛悔者,是自己高估了扶苏的强韧,低估了扶苏的忠孝,更忽视了扶苏在长城合龙大典那日近乎疯狂的醉态,忽视了覆盖扶苏心田的那片累积了近三十年的阴影。那阴影是何物?



    是对庙堂权力斡旋的厌倦,仿若困于笼中的飞鸟,失去了自由翱翔的勇气;



    是对大政方略与纷繁人事反复纠缠的迷茫,仿若置身迷宫,找不到出口;



    是对父皇的忠诚遵奉与对自己政见的笃信所萌生的巨大冲突,仿若冰火两重天,煎熬着他的灵魂;是植根于少年心灵的那种伤感与脆弱……而这一切,都被扶苏的信人奋士的勃勃豪气掩盖了,亦被蒙恬疏忽了。



    蒙恬也蒙恬,你素称虑事缜密,却不能觉察扶苏之灵魂的迷茫与苦难,若非天算大秦,岂能如此哉!



    直至昨日,蒙恬还在为扶苏寻觅着最后的出路。



    他仿若孤注一掷的赌徒,飞骑深入了阴山草原。那草原广袤无垠,仿若绿色的海洋。他找到了那个素来与秦军交好的匈奴部族,那部族的营帐仿若星罗棋布。



    与那个白发苍苍却又壮健得胜过年轻骑士的老头人商定:将一个目下有劫难的后生送到草原部族来,这个后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不来接,老头人不能放他走,当然更不能使他有任何意外。



    老头人听闻,慷慨地应诺了,仿若豪爽的侠客。他举着大酒碗,胸脯拍得当当响:“蒙公何须多言!蒙公生死之交,也是老夫生死之交!只要后生来,老夫便将小女儿嫁他!老夫女婿是这草原的雄鹰,飞遍阴山,谁也不敢伤他!”



    ……蒙恬星夜赶回,便要将迷乱悲怆的扶苏立即秘密送进草原,而后他便与王离率五万飞骑南下甘泉宫了……一切都安置妥当,仿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最要紧的扶苏却溘然长逝,仿若美梦破碎,人算乎,天算乎!



    “蒙公,三十万大军嗷嗷待命,你不说话我便做了!”



    在王离的愤激悲怆中,蒙恬仿若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艰难地浮出水面,终于疲惫地站了起来,疲惫地摇了摇手,那喑哑颤抖的声音仿若破旧的风箱,字斟句酌道:“王离,不能乱国,不能乱法。唯陛下尚在,事终有救。”



    王离听闻,急得跌脚愤然道:“蒙公何其不明也!长公子已死,阎乐更要逼蒙公死!栋梁摧折,护国护法岂非空话!”



    蒙恬面色冷峻,仿若寒霜覆盖,冷冰冰道:“老夫不会死。老夫宁可下狱。



    老夫不信,皇帝陛下能不容老夫当面陈述而杀老夫。”王离大惊失色道:“蒙公!万万不可!皇帝业已乱命在先,岂能没有昏乱在后……”



    “王离大胆!”蒙恬被王离的公然指斥皇帝激怒了,仿若被点燃的火药桶,满面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洞察深彻,岂能有连番昏乱!不能!决然不能!”



    王离被蒙恬的怒吼震住,一时语塞,不再说话。



    蒙恬亦仿若耗尽了全身力气,不再言语,唯有沉默。



    ……



    三日之后,阴山大草原仿若成为了人间炼狱与神圣殿堂的交融之所,见证了一场亘古未见的盛大葬礼。



    扶苏身死的消息,仿若插翅的飞鸟,不知是如何传遍四方。



    昼夜之间,沉重呜咽的号角仿若恶魔的咆哮,响彻了广阔的山川,整个大草原仿若被施了魔法,震惊得陷入了死寂;整个长城内外亦仿若被这噩耗击中,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与惊愕之中。



    正在寻觅窝冬水草地的牧民们仿若被定身咒束缚,中止了迁徙流动,万千马队仿若汹涌的潮水,风驰电掣般从阴山南北的草原深处向一个方向云集;



    预备归乡的长城民力纷纷仿若中了邪术,中止了南下,万千黔首不约而同地改变了归乡路径,潮水般流向了九原郊野。



    ……



    第三日清晨,当九原大军将士护送着灵车出城时,山峦河谷的情境仿若末日审判之景,令所有人都莫名震撼。



    霜雾弥漫之下,茫茫人浪仿若连天的云海,无边无际,群峰在这人海之中仿若渺小的礁石,草原则成为了这悲痛之海的浩瀚洋面,多姿多彩的苍黄大草原,第一次变成了黑压压黔首巾与白茫茫羊皮袄交相涌动的神异天地。



    无边人海,缓缓流淌在天宇穹庐之下的广袤原野,仿若时间停滞,森森然默默然地随着灵车漂移,除了萧瑟寒凉的秋风仿若恶魔的呼啸,几乎没有人的声息。



    渐渐地,两幅高若云车的巨大挽幛仿若从天而降的神幡,无声地飘近了灵车。



    一幅,是草原牧民的白布黑字挽幛——阴山之鹰,折翅亦雄。那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仿若雄鹰垂死前的挣扎;黑字仿若恶魔的诅咒,透着无尽的悲痛。一幅,是长城黔首们的黑布白字挽幛——长城魂魄,万古国殇。那黑布仿若暗夜的幕布,笼罩着哀伤;



    白字仿若幽灵的低语,诉说着对扶苏的思念。蒙恬与王离麻衣徒步,仿若孝子贤孙,左右护卫着扶苏的灵车。



    九原大军的三十万将士史无前例地全数出动了,人俱麻衣,仿若一片白色的海洋;马尽黑披,仿若乌云蔽日。



    十万器械弓弩营的将士仿若忙碌的蝼蚁,在营造墓地;十万步卒甲士的方阵仿若钢铁长城,前行引导着灵车;



    十万主力铁骑方阵仿若黑色的风暴,压后三面护卫着灵车。大草原上矛戈如林仿若钢铁森林,旌旗如云仿若绚烂晚霞,辚辚车声仿若死神的脚步,萧萧马鸣仿若幽灵的哀号,在血色霜雾中镌刻出了虽千古无可磨灭的宏大画卷……



    巍巍阴山,仿若一位垂暮的巨人,在血红的霞光与霜雾的交织中,渐渐隐去了它那雄伟而冷峻的轮廓,似是被这天地间的哀伤所笼罩,无言地融入了那一片苍茫的血色鸿蒙之中。



    那山上的树木,仿若垂头丧气的卫士,在悲风的吹拂下,枝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吟着哀婉的挽歌。茫茫草原上,牧草在血色的映照下,更显凄惶,每一根草叶都似被泪水浸湿,随着风的韵律颤抖,似在哭诉着命运的无常。



    正是:



    困厄艰时犹守志,临危境里亦持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