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墨】
秦皇骤崩,如天倾地陷,社稷将摇。
李斯赵高之谋,为权欲之钩饵,亦系大秦命脉之端。胡亥立嗣之议,惊煞群臣,此中真伪难明,仿若迷雾障目。
冯劫、蒙毅诸臣于朝会之态,或刚直或狐疑,尽显忠心与疑虑交加。李斯之抉择,关乎己身荣辱,亦牵连大秦运数,其心忐忑,其情复杂,恰似风中残烛,欲明燃以照前路,又恐风急而火灭。
验诏之时,封帛胶异,疑云顿生,如阴霾蔽日,使朝局更添诡谲。此般细节,为兴衰之征兆,亦乃权谋之伏笔。大臣之反应,或噤声或应和,映射人心百态,趋炎附势者现,忠君守正者隐,皆于无声处闻惊雷。
姚贾之赞同,胡毋敬等之随附,如多米诺之倾,渐次奠定胡亥嗣位之局。然冯劫之怒、蒙毅之疑,仍如暗流潜涌,未肯平息。
此章之要,在立嗣之争,见大秦廷风云变幻,亦展诸臣性格于细微,为后续兴衰荣辱之大变奏响先声。
如弈棋之开局,一招一式,皆蕴深意,只待中盘之搏杀,收官之定局,方知胜负兴衰,千古之下,令人长嗟短叹,感喟不已。
——
秋风乍起,仿若无形之手,轻轻撩动着甘泉宫的静谧。
一时间,车马穿梭往来,似那被惊扰的蚁群,匆匆忙忙,原本仿若沉睡巨兽的甘泉宫,便这般缓缓苏醒了过来。
那率先清醒之人,乃是丞相李斯。
自与赵高于符玺事所历经那一夜漫长且惊心动魄的谋划之后,李斯的心绪,恰似被一道犀利之光骤然穿透层层迷雾,瞬间明亮了起来。
赵高心中所谋者,乃是拥立胡亥,此乃其当下之急切算计。
然李斯心中,又岂会无有自身对于大秦未来的深远图谋?
他暗自于心底细细盘算,思及那胡亥,不过是一稚气尚存、未经世事磨砺且缺乏治国雄才大略之年轻皇子。其身旁左右,何曾有能与自己相较、可称通晓大政之肱股大臣?此答案自是昭然若揭。
非但如此,为保大秦这锦绣江山社稷于风云变幻之际稳如泰山,坚如磐石,胡亥势必会赋予自己更为广袤、更为厚重之权力。
试看这大秦天下,犹如一片浩渺无垠、波谲云诡之沧海,其局势繁杂错乱,其治理艰难险阻,绝非等闲之辈可轻易掌控操持。
唯有自己坐镇的丞相府,仿若那沧海之中巍峨耸立之灯塔,能够通盘运筹天下政令,使其如臂使指,畅行无阻。倘若没有自己这般砥柱中流之人物全力撑持,莫说是一个赵高,便是十个、百个赵高,亦难以在这风雨飘摇之时,稳定住大秦天下之大局。
果真若此,待来日时机相宜,自己便可毫无顾忌地放开手脚,尽情盘整天下民生,再度强力推行那曾令天下瞩目的大秦文明新政。
如此作为,既未辜负陛下之临终遗愿,更未辜负天下苍生对太平盛世之殷切期盼。
念及此处,李斯只觉心中那原本郁积的烦闷忧闷之气,仿若被一阵清风瞬间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冷笑,暗自叹道:“赵高啊赵高,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巧妙地算计了老夫,却殊不知,你此举无异于为老夫送上了一架通往无上功业的天梯。”
心意既定,李斯旋即着手与姚贾进行会商。
初始之际,李斯出于谨慎,并不打算将所有的内情和盘托出,此非对姚贾心存丝毫疑虑,实乃朝堂大政,犹如那精密复杂的巨大棋局,重臣之间的协同合作,贵在把握主轴方向,至于那些琐碎细微之事,实则不必一一详尽言明,此乃庙堂之上心照不宣的法则,姚贾身为久经官场的老臣,又岂会不明此理?
李斯对姚贾所言的情势乃是:陛下临终之时,曾将遗诏郑重交付与少皇子胡亥;
赵高却坚称,陛下内心真实意愿乃是要将帝位传承给胡亥,故而恳请自己遵奉遗诏拥立胡亥;
而自己因未曾亲见那份遗诏,无奈之下,只能暂且依据赵高所言,初步赞同了拥立胡亥之举;
然最终究竟该如何抉择,此事干系重大,自己实难独断,尚需与姚贾这般足智多谋的重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末了,李斯特意神色坦然地说明:“廷尉为九卿之首,贾兄与斯相交多年,情谊深厚,兄若不愿参与此事,斯又能何为哉!”
姚贾闻之,沉吟良久,良久之后,方缓缓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不见遗诏,此事终难服人也!”
李斯心中明白,姚贾已然敏锐地认准了皇帝遗诏乃是此事的关键要害所在,且显然对自己所说的未见遗诏之言,并未深信。
李斯心中暗自思忖,姚贾此人果然心思缜密,见事极快。当下,李斯有意岔开话题,神色凝重地拍案慨然道:“自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以来,我等殚精竭虑,全力以赴创制大秦文明新政,毕生心血尽皆倾注于此。
然终因种种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势力纷争,虽有所建树,却亦有诸多壮志未酬、未能竟成之事。
譬如,秉持法治理念,以铁腕手段应对复辟暗潮一事,若不是有那一班别有用心之人无端肆意干预,岂能致使焚书令最终落得个有名无实的尴尬境地?
又岂能使那坑儒铁案被后世无端诟病,污蔑为暴政之嫌?
而今陛下已然仙逝,若无上策加以强力制衡,那一班心怀叵测之人定然会以《吕氏春秋》为依据,大肆推行宽政缓法的王道之术。
彼时,山东六国复辟暗潮必将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汹汹而起,天下臣民皆会将先帝与你我视作暴虐不仁的君臣,如此一来,大秦文明新政的宏伟蓝图岂不是将毁于一旦?
你我毕生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姚贾闻之,不禁微微一怔,旋即问道:“如此说,丞相是要真心拥立胡亥了?至于遗诏究竟如何,丞相已经不想探究了?”
李斯见姚贾心思如此敏锐,深知此事难以深瞒,否则必将失去这位至关重要的大臣的支持。
片刻沉吟之后,李斯喟然长叹一声:“贾兄何其敏锐也!
李斯如今实陷两难之境,还请贾兄教我。”
言罢,李斯缓缓起身,向姚贾深深一躬。
姚贾见状,连忙起身扶住李斯,道:“奉诏行事,本为天经地义,丞相何难之有?”
李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拥立胡亥,却未见遗诏;拥立扶苏,又恐秦政消散。
此中艰难,实难言说!”
姚贾目光灼灼,紧紧追问道:“如此说,陛下有遗诏?”
李斯缓缓点头,道:“有。然乃残诏。”
姚贾又问:“丞相亲见?”
李斯答曰:“正是。其上仅书‘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言罢,李斯停顿下来,似在回味那残诏中的只言片语,神色间满是凝重与疑惑。
姚贾惊愕道:“就此两句?”
李斯长叹一声:“此,或许便是天命吧!”言罢,泪光隐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悲哀。
姚贾沉思片刻,判定李斯所言非虚,遂分析道:“此诏有三残。其一,受诏之人不明;其二,陛下全部遗愿未竟;其三,未用印玺,不成正式诏书。如此残诏,当真千古罕见。”
李斯点头称是:“廷尉所言极是。依大秦法度,此等诏书向不发布。”
姚贾目光深邃,仿若能穿透重重迷雾,直视那隐藏在背后的真相,缓缓道:“若依此诏,朝局将有三大变。其一,扶苏继位为帝;其二,蒙恬掌天下兵权;其三,蒙毅执掌皇城政务……然丞相之位,应可无忧。”
李斯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贾兄洞察秋毫,何必与老夫虚与委蛇?
蒙恬掌兵,不过权宜之计,贾兄岂会不知?
九原大军之中,尚有武成侯王离。兵权终归王氏,而领政相权交与蒙恬,廷尉重任委于蒙毅,如此布局,方合此残诏深意。
贾兄之才,可曾见过这般神来之笔?
寥寥两句,便厘定乾坤。”
姚贾闻之,脸色微变,似乎对这背后的深意颇感意外与震惊:“蒙毅?任廷尉?”
李斯道:“当年蒙毅勘审赵高之时,陛下已有此意。”
姚贾心中似有不悦,冷哼一声:“如此说来,陛下善后,竟将我等老臣排除在外?”
李斯见状,只淡淡一句:“此中玄机,各人体察。”
言罢,不再言语。两人对坐,沉默良久,终无言。在李斯看来,姚贾聪慧过人,点到为止即可,至于自己抉择,无需多言,亦不宜言透。
而姚贾亦知,李斯已将关键道出,至于背后详情,不必深究。
待月上中天,李斯站起身来,一拱手默默离去。
姚贾未留亦未送,只愣愣枯坐,直至东方破晓。
次日午后,姚贾方醒,便见丞相府庶务舍人送来一卷官书,乃是“丞相兼领皇帝大巡狩总事李斯”
所发正式书令,敦请姚贾迁至廷尉别署。
姚贾心中明了,此乃将密事转作公务之举,意即自己若入住廷尉别署,便将参与处置皇帝丧葬大政。
依当时战国遗风,姚贾有二途可选:一则以未奉正令为由,返回咸阳待命,如此亦不会得罪李斯;
二则顺应此事,入住廷尉别署,开启公事。
此乃李斯对姚贾之试探,既予其抉择自由,又隐隐透露出后续大业之态度——志同则留,志不同则去。
姚贾心中会意,只淡淡应道:“好。搬过去再用饭。”
待迁入那幽静宽敞的山泉庭院,姚贾心情稍畅,仿若从隐秘行事的阴霾中走出。
用过午膳,漫步于山泉林下,直至暮色笼罩方归。
姚贾料想,夜间李斯必有大事相商,遂晚汤后整冠束带,于庭院中踱步等候。
然月上中天,仍无动静,姚贾心中莫名烦躁,索性安睡。次日清晨梳洗完毕,正欲游山,丞相府侍中仆射忽至。
这侍中一职,源起西周,本为侍奉天子殿中之人。
秦帝国之侍中,又称丞相史,乃开府丞相属官,无定员,类后世之秘书处。
其职责主要为往来丞相府与皇帝政务书房及各朝会之间,代丞相府禀报政务,兼理书令公文。
侍中署长官,便是侍中仆射。
今日侍中仆射亲至,必是正式公事。姚贾虽不耐李斯行事风格,然仍整衣迎至厅堂。
只见丞相府书令仅有两行:“着廷尉姚贾入丞相行辕,会商大巡狩善后诸事。”
姚贾瞥之,不禁皱眉,看向侍中仆射。
那侍中仆射恭敬捧过一卷竹简后,便垂首不语。
姚贾心中诧异,暗自思忖:李斯此前试探尚属常理,此次却如此隐晦,实难揣测。
当此之时,最为紧迫者莫过于皇帝发丧,而发丧首关,便是廷尉府勘验皇帝正身,确定驾崩之事。
所谓大巡狩善后诸事,实则以此为主,为何不以公文明言,却藏于会商之中?
如此行事,真令人哭笑不得。
然细细推究,姚贾心中渐沉。李斯如此做法,只能说是再次做最实际的试探——姚贾究竟愿否与李斯同道?
若自己“奉命”前往丞相行辕,则李斯定会正式出具书令,进入发丧事宜;
若拒之,则此前密谈皆成孤证,李斯若不认,自己亦无法以阴谋罪牵涉于他,更无法传播密谈内容,唯有将秘密深埋心底。
如此,则后续之事便可想而知:若自己不愿与李斯合作,李斯定会推迟皇帝发丧,直至寻得替代自己之廷尉人选。
盖因无廷尉主持,皇帝发丧难以成立;除非先行立帝,更换廷尉,再行发丧。
而李斯若敢如此行事,唯有一可能,即已与赵高、胡亥合谋,做好先行立帝的准备。
若果真如此,自己面前之路唯有一条,若不与他们同道,恐难出甘泉宫……念及此处,姚贾心中愤然。自己本已倾向李斯,难道他竟毫无察觉?
不会,以李斯之能,定不会如此懵懂;然他如此行事,或因此事太过重大,不敢轻信于人……
“走。”
姚贾不愿多想,遂决然前往。
偌大的丞相庭院,仿若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而过,空空荡荡,往昔那会商国事时的热闹喧嚣之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一片死寂般的寂静。
姚贾前来之际,李斯仿若从一场漫长而又混沌的梦中惊醒,匆匆快步迎出廊下,遥遥地便深深一躬,那腰弯得极低,仿若要将满心的愧疚与不安都倾注于这一拜之中,口中连声道:“贾兄见谅,老夫失礼也。”
姚贾但见李斯这般模样,只是淡淡一笑,微微一拱手,却并未多言。
待走进正厅,李斯赶忙屏退左右,又是深深一躬,那额头上的皱纹似更深了几分,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苦涩:“贾兄,此事太过重大,老夫实是无奈矣!”
姚贾见李斯这般情状,这才一拱手笑道:“斯兄鱼龙之变,贾万万不及也,焉敢有他哉!”
李斯闻之,不禁脸上第一次泛起红潮,连说惭愧惭愧,一时间,竟有些唏嘘之感,仿若岁月的沧桑与命运的无常都在这刹那间涌上心头。
姚贾见李斯不再有周旋之意,心下稍觉踏实,遂一拱手道:“丞相欲如何行事,愿闻其详。”
李斯不再顾忌,低声吩咐了侍中仆射几句,便将姚贾请进了密室。
那密室之中,唯有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不定,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至夕阳衔山,余晖将天空染得一片血红,恰似这宫廷之中暗藏的汹涌波澜,两人才匆匆出了密室。
旬日之间,甘泉宫仿若成了天下的中心,车马如流,往来不绝。
先是御史大夫冯劫亲率太医令与相关重臣,飞车赶赴甘泉宫,那车轮滚滚,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弥漫,似在预示着一场重大之事即将来临。
众人会同廷尉姚贾,迅速立定了国丧勘验署,而后,带着一脸的凝重与肃穆,正式拜会丞相行辕。
李斯遂召集了大巡狩随行大臣及相关人等,在丞相行辕与国丧署大臣正式举行朝会。
李斯站于大巡狩总事大臣之位,面色沉痛,声音低沉而缓慢,对皇帝于大巡狩途中猝然病逝事宜做了详尽禀报。
言辞之间,仿若那一幕幕场景就在眼前,皇帝的音容笑貌仍在心头萦绕,却已天人永隔,不禁令闻者心酸。
赵高则以皇帝临终时刻唯一的近侍臣子身份,禀报了皇帝发病的诸般细节,每一言每一语,皆似一把利刃,刺痛着众人的心。
同时,赵高亦禀报了皇帝临终三诏。
赵高声泪俱下,哽咽着道:“皇帝临终之时,留下了两道事先拟好的遗诏,交赵高封存于符玺事所;赵高收好诏书,皇帝业已吐血,留下的最后一道口诏是:‘山东动荡不定,取道九原直道返,秘不发丧,遗诏交丞相,会同诸大臣朝会施行。’赵高涕泪唏嘘地说,皇帝陛下话未说完,便抵案归天了。
那日,胡亥作为唯一的随行皇子,两太医作为最后的施救者,都一一做了眼见实情的禀报。最后,典客顿弱与卫尉杨端和禀报了当时由丞相李斯主持的对策议决。
全部朝会,除郑国与胡毋敬因病留邯郸未到,所有的情形都有清楚的禀报,也都被史官完整地录写下来。”
朝会完毕,勘验署三方大员仿若肩负着千斤重担,缓缓进入了供奉皇帝尸身的东胡宫。
那东胡宫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又哀伤的气息,众人皆敛声屏气,脚步沉重。
经两个时辰的繁复勘验究诘,姚贾主持的大员合署终于确证:皇帝因暗疾突发而身亡,并无他因。
之后,御史大夫冯劫会同三方大员连夜会商,对朝会禀报与勘验文书做出了正式论定,由廷尉姚贾拟就官文呈报丞相。
次日清晨,两件三方联署的官书便如命运的判决书一般,报到了丞相行辕。
李斯恢复了领政丞相身份,仿若一位在暴风雨中掌舵的船夫,虽心怀忐忑,却仍需坚定前行,立即开始了连续作为。
李斯先行郑重拜会了冯劫、姚贾与太医令三大员,提出了“立即下书咸阳并邯郸,召三公九卿同来甘泉宫议决国丧事宜”的主张。
冯劫闻之,颇不以为意,浓眉一皱,高声道:“丞相多此一举也!以大秦法度,先君薨去太子未立,丞相便是暂摄国政之决策大臣。
目下法定勘验已毕,官文已报丞相,丞相有权批定是否发丧,何需惊天动地将一班大臣弄来甘泉宫?
再说,冯去疾、蒙毅、李信三大员镇守咸阳,能轻易离开么?”
李斯面色肃然,眼中透着一股坚定与忧虑,正色道:“冯公差矣!陛下乃超迈古今之帝王,今猝然病逝,又有两道遗诏未发,此所谓国疑之时也。
三公九卿同来甘泉宫,一则会商,二则启诏,其间若有疑义,正当一并议决之。
主少国疑之时,该当坦荡理政,此当国之要也,何能以鞍马劳顿避之?以镇守咸阳免之?”
姚贾在旁微微点头,轻声道:“在下倒是赞同丞相之策。冯公啊,善我始皇帝之后,非同寻常也!”
冯劫眉头皱得更紧,似心中仍有疑虑,却又不便直言,只得道:“如此说,扶苏是九原监军大臣,蒙恬是列侯大将军,也该召来同议了。”
姚贾闻言,忧心忡忡道:“此两大员须当慎之。九原,那可是北边国门也!”
李斯面色凝重,仿若在心中权衡着天下大势,思忖了一阵,终于拍案道:“陛下在世时尝言,‘九原国门,不可一日无将也。’目下,万里长城正在合龙之际,匈奴诸胡正在秋掠当口,九原大军压力甚大,大将确实不宜轻动。
冯公但想,当年灭六国大战何等酷烈,陛下尚从未调蒙公南下,况乎今日?
匈奴但闻陛下离去,势必全力犯我,其时两统帅不在其位,预后何堪设想哉!”
冯劫一挥手,似想将心中的纠结与烦恼一并挥去,道:“也是一说!不召便不召,不需说叨了。”
李斯却是少见地耐心,手指叩着书案缓缓道:“不召两将,并非不知会两将。老夫当同时发出官文,备细知会甘泉宫诸事,之后再度知会三公九卿议决诸事;
蒙公与长公子若有异议,必有快马回书……”
“行行行,不需叨叨了。”冯劫不耐地打断了李斯。
“冯公总是将庙堂当做军营。”姚贾淡淡地揶揄了一句。
“当此危难之际,老夫如履薄冰,诸公见谅也!”
李斯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似在这寂静的屋中回荡,久久不散。
“丞相真是!”
冯劫倏地站起慨然高声道,“陛下纵然去了,还有我等老臣,莫非撑不起这片天不成!
老夫今日一句话撂在此地:谁敢不从始皇帝遗诏,谁敢不从丞相调遣,老夫第一个找他头来!鸟!大秦有国法,危难个甚,谁敢反了不成!”
“慎言慎言,冯公慎言。”
李斯连忙过来摁住冯劫坐了下去,转身走到厅中对三人深深一躬道,“李斯蒙诸公同心定国,不胜心感也!大事既定,老夫便去打理,告辞。”
“这个老李斯!官越大胆子越小。”冯劫看着李斯背影嘟哝一句。
“举国重担尽在丞相,难矣哉!”姚贾喟然一叹。
“也是,难为老丞相也!”
冯劫的一双老眼溢满了泪水,那泪水似在诉说着对往昔岁月的怀念与对未来的迷茫。
李斯回到行辕,仿若一刻也不敢停歇,立即拟就书令发往咸阳邯郸。
三日之后,咸阳的冯去疾、蒙毅、章邯等与邯郸的郑国、胡毋敬都陆续飞车赶到了。
次日清晨,甘泉宫正殿举行了三公九卿朝会,由丞相李斯主持;中车府令赵高、少皇子胡亥、皇帝大巡狩随行太医及太医令等相关散官,旁列与闻。
参与朝会的三公是: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此时王贲已逝,太尉未补,故缺一公;
朝会九卿是:廷尉姚贾、郎中令蒙毅、治粟内史郑国、典客顿弱、奉常胡毋敬、卫尉杨端和、太仆马兴、宗正嬴腾、少府章邯。
全部三公九卿,除去病逝的王贲,全数与会。从法度说,正式大朝会还当包括所有侯爵大臣将军与重要郡守县令,以及诸如博士仆射等中央散官。
然则,作为日常决事定制,三公九卿与皇帝组成的朝会便是轴心决策的最高规格。
且天下大事多发,三公九卿能如今日这般全部到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因此,大臣们都明白,今日朝会乃皇帝缺席的非常朝会,在新皇帝即位之前,今日朝会所作的一切决断都将是有效国策,都将决定帝国的未来命运。
“诸位大人,”李斯站在帝座阶下的中央地带,一拱手沉痛地开口了,“今日朝会,行之于甘泉宫而非咸阳,皆因非常之期也。非常者何?皇帝陛下于大巡狩途中,业已弃我等臣民而去也!……”
一言未毕,大殿中哭声暴起,仿若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李斯老泪纵横,身形摇摇欲倒,仿若风中残烛。
三公前座的冯劫一步抢来扶住了李斯,沉声道:“丞相如此情态,何以决大事!”又转身连声大喝,“哭个鸟!要不要朝会了!都给老夫坐好!听丞相说话!”
这御史大夫的职司便是总监百官,更兼冯劫忠直公正秉性火暴,一阵吼喝,大殿中顿时肃然一片。
李斯勉力站定,声音嘶哑颤抖道:“当此之时,我等三公九卿,当协力同心,依据法度,安定大秦。唯其如此,今日朝会第一件大事,便是御史大夫禀报皇帝正身勘验事,之后议决是否发丧。”
说罢,李斯对冯劫一拱手,站到了一边。
“诸位,”冯劫从案头捧起了一卷竹简,声音凄楚,“业经老夫官署会同廷尉府、太医署三府勘验认定:始皇帝陛下,确因暗疾骤发,薨于沙丘……这,三府勘定的官书……廷尉,还是你来……”冯劫老泪纵横语不成声,将竹简交给了姚贾。
姚贾离座,接过竹简展开,一字一字沉重地读着:“御史大夫府、廷尉府、太医署三府合勘书:三府得皇帝行营总事大臣李斯书令,知皇帝异常而薨,遂赶赴甘泉宫合署勘验。
业经三府依法反复勘验正身,一致判定:皇帝积年多劳,暗疾深植,大巡狩至琅邪发病,曾遣郎中令蒙毅还祷山川,祈福于上天;
其后,皇帝巡狩西来,途中发病三次;
七月二十二,行营驻跸沙丘宫,皇帝夜来不眠,书罢遗诏,口诏未完,吐血而薨……其时,两随行太医多方施救,未果……大巡狩行营总事大臣李斯,会同随行大臣,遵奉皇帝口诏,议决,秘不发丧而还……三府合署论定:皇帝薨因明确,行营善后无误;国丧如何发布,由摄政丞相决断。
大秦始皇帝十二年,秋八月。”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李斯抹着泪水问了一句。
“我等,无异议……”殿中一片哽咽。
“在下一问。”
蒙毅突兀站起,高声一句引得举殿惊愕,“敢问三府合勘署:始皇帝陛下口诏,何人受之?随行太医可在当场?行营取九原直道而还,显然是舍近求远,何能言善后无误?”
“姚贾作答。”冯劫对姚贾挥了挥手。
“在下遵命。”
姚贾对冯劫一拱手,转身面对群臣道,“郎中令所言,亦是三府勘验时所疑。
业经查证:陛下伏案劳作完毕,已是寅时初刻四更将罢,随行太医煎好汤药之后正在小憩,中车府令赵高侍奉汤药;
陛下正欲服药,猝然吐血,赵高欲唤太医,被陛下制止;
陛下随即口诏,口诏未完,陛下已薨……以法度而论,赵高一人所述口诏,确为孤证;然陛下夤夜公务已成惯例,赵高一人侍奉陛下也是惯例。
故,合署勘验取赵高之言。郎中令,此其一也。
其二,取道九原而不走河内大道,一则有陛下遗命,二则有山东动荡之实际情形。
如此情势,不知姚贾可算说清?”
“姑且存疑。”蒙毅沉着脸坐了回去。
“甚话!”
冯劫不悦拍案,“山东复辟暗潮汹汹,疑个甚来!”
“冯公,还是教郎中令直接询问赵高的好。”
李斯一脸忧色。
“不用!”
冯劫拍案高声,“都说!还有无异议?”
“无异议。”
其余大臣人人同声。
“好!孤议不问。丞相继续大事!”
冯劫慨然拍案。
李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蒙毅一拱手道:“公有异议,待后也可质疑于老夫。
当此非常之时,冯公秉持大义,老夫勉力为之了,尚望足下见谅。”
见蒙毅目光直愣愣没有说话,李斯拱手一周高声道,“诸位,三府勘验完毕,定论明白无误。
朝会议决,亦无异议。
老夫依法宣示:大秦始皇帝,业已薨去……然则,此时国无储君,尚不能发丧。
立储发丧之前,诸位大臣亦不能离开甘泉宫。
此,万般无奈之举也。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丞相是说,国丧之秘绝不可外泄么?”冯劫高声问。
“正是。主少国疑,李斯不能不分外谨慎。”
“非常之期,在下以为妥当!”姚贾第一个附和了。
“在下,无异议。”大臣们纷纷哽咽点头。
“好。”李斯含泪点头,转身对殿口的甘泉宫总事一点头,“进午膳。”
“如何如何,在这里咥饭?”冯劫第一个嚷嚷起来。
“国难之际,大事刻不容缓,老夫得罪诸位大人了。”李斯深深一躬。
“好了好了,何处吃喝不都一样?”冯去疾瞪了冯劫一眼。
“也是,不早立储君,万事不宁也!”寡言的郑国叹息了一句。
甘泉宫总事带着一班内侍侍女,抬进了一案又一案的锅盔肥羊炖。
李斯游走食案之间高声道:“国丧未发,哪位若欲饮酒,得在三爵之内,以免误了饭后朝会。”
冯劫顿时红了脸高声道:“你这丞相甚话!国丧未发,便是皇帝没薨么?
老夫不饮酒,谁敢饮酒!”一脸沉郁的大臣们纷纷点头。李斯连忙一拱手道:“冯公息怒。老夫也是情非得已,恐诸位老军旅耐不得有肉无酒也,见谅见谅。”
大臣们遂不再说话,人各一案默默地吃喝起来,全然没有了秦人会食的呼喝豪气。
一时饭罢,片刻啜茶间大殿已经收拾整肃,司礼的侍中仆射便高声宣示朝会重开。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主。立储朝会,至为重大。”
李斯肃然一句,举殿静如幽谷。李斯从自己的案头捧起了一只铜匣,语气万分沉重地开口了:“大巡狩行营至于平原津时,皇帝陛下给了老夫一道诏书,书匣封口写就‘朕后朝会开启’。
老夫手捧之物,便是皇帝诏书。此时诏书未开,老夫先行对天明誓:无论皇帝遗诏如何,李斯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老夫敢请,两位冯公监诏。”
骤然之间,举殿大是惊愕。三公九卿大臣们都知道的是,皇帝留有两道遗诏,皆在赵高掌管的符玺事所封存;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帝给丞相李斯还有一道遗诏!
李斯本是帝国领政首相,皇帝有遗诏于李斯毫不足怪,假若没有遗诏于李斯,反倒是奇怪了。大臣们惊愕的是,皇帝遗诏于李斯,自当李斯本人亲启,为何要李斯当着朝会开启?
是皇帝怀疑李斯可能谋私么?
一时惊愕之下,竟良久无人说话,连李斯亲请监诏的冯劫、冯去疾也默然不语了。
“老丞相既已明誓,还是自家开了。”直率的冯劫终不忍李斯被冷落。
“两公监诏,秉公护国,何难之有哉!”
李斯有些不悦了。
“如何?监诏了?”冯劫对邻座的右丞相冯去疾低声一句,见冯去疾已经点头站起,遂霍然离座一拱手高声道,“好!老夫与右丞相监诏。”
两人走到李斯面前,对着铜匣深深一躬。
冯去疾肃然站定。冯劫上前接过了诏书铜匣,放置在了今日特设在帝座阶下的中央位置的丞相公案上,对旁边肃立的冯去疾点了点头。
冯去疾面对大臣们高声一句道:“诏书外制无误。”
显然,这是报给所有大臣听的,是说该诏书的存放铜匣与封匣白帛以及印鉴等皆为真实。
之后,冯劫拿起了案头备好的文书刀,割开了带有朱红印玺的白帛封条,原先被封条固定的一支细长的铜钥匙赫然呈现眼前。
冯劫拿起钥匙,打开了铜匣。旁边冯去疾又是一声通报:“匣制封存如常,启诏。”
冯劫拿去了最上层的一张小铜板,又拿去了一层白绢,这才捧起了一个带有三道铜箍的筒状物事。旁边冯去疾高声道:“尚坊特制之羊皮诏书,开诏。”
冯劫大手一顺,两道薄片铜箍便滑落在了匣中。
冯劫展开了黄白色的细薄羊皮,一眼未看便肃然举在了冯去疾眼前。
冯去疾仔细打量片刻,高声通报道:“始皇帝手书,印玺如常,宣示诏书——!”冯劫遂将诏书翻过,一点头,高声念诵道:“朕若不测,李斯顾命善后,朝会,启朕遗诏安国。诏书完毕。”
殿中依然是静如幽谷。
大臣们对皇帝以李斯为顾命大臣,丝毫没有任何意外,若皇帝没有以丞相李斯为顾命大臣,反倒是大臣们不可思议的。
李斯执意以监诏之法开启诏书,显然是在国疑之期秉持公心,虽显异常,大臣们也全然体察其苦心。
大臣们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顾命大臣如何只有李斯一个人?
依照常理与朝局实情,至少应该是李斯与大将军蒙恬、御史大夫冯劫三人顾命安国,而今只有李斯一人,似乎总有些不合始皇帝陛下的大事赖众力的政风秉性。
然无论如何,诏书既是真实的,谁又能轻易提出如此重大的疑虑?
毕竟,始皇帝信托丞相李斯,谁都认定是该当的,能说此等信托是过分了?
“遗诏已明,敢请丞相继续朝会。”二冯一拱手归座。
“先帝将此重任独托李斯,老夫愧哉!”
李斯眼中闪烁着泪光喟然一叹,“老夫解陛下之心,无非念及,李斯尚能居中协调众臣之力而已。
立储、立帝两件大事一过,天下安定,老夫自当隐退,以享暮年治学之乐也……”
“国难之际,丞相老是念叨自家作甚!”冯劫不耐烦了。
李斯悚然一个激灵,当即一拱手正色道:“御史大夫监察得当,朝会立即回归正题。”
说罢转身一挥手,“中车府令、兼领大巡狩行营皇帝书房事赵高,出封存遗诏于朝会。”
李斯着意宣示了赵高的正职与行营兼职,显得分外郑重。
毕竟,仍有并不知晓皇帝大巡狩后期随行臣工职事更迭的大臣,如此申明,则人人立即明白了皇帝遗诏由赵高封存而不是由郎中令蒙毅封存的缘由,心下便不再疑惑了。
随着李斯话音,赵高带着两名各推一辆小车的内侍,走出了帝座后的黑玉大屏,走到了帝座阶下的李斯中央大案前,停了下来。
赵高上前,先对李斯深深一躬,再对殿中大臣们深深一躬,这才转过身去对两名内侍挥手示意。
两名内侍轻轻扯去了覆盖车身的白绢,两辆特制的皇室文书车立即闪烁出精工古铜的幽幽之光。两内侍各自从文书车后退几步,肃立不动了。
赵高一拱手道:“符玺事所封存之皇帝遗诏到,敢请丞相启诏!”
“老夫之意:此遗诏,由御史大夫与郎中令会同监诏。”
“臣等无异议。”大臣们立即赞同了李斯的主张。
“如此,御史大夫请,郎中令请。”李斯对冯劫蒙毅分别遥遥一拱。
“又是老夫。”冯劫嘟哝一句离座挥手,“老夫只看,蒙毅动手。”
蒙毅没有推辞,离座起身对李斯冯劫一拱手,走到了文书铜车前。
蒙毅与三公九卿中的所有大臣都不同,出身名将之家而未入军旅为将,自入庙堂便任机密要职,先做秦王嬴政的专事特使,再做长史李斯的副手长史丞,再做始皇帝时期的郎中令兼领皇帝书房事务,长期与闻署理最高机密,对宫廷事务洞悉备至。
而三公九卿中其余大臣却不同,王贲冯劫冯去疾杨端和章邯嬴腾马兴七人,出自军旅大将,素来不谙宫廷机密事宜;
郑国胡毋敬两人,一个太史令出身,一个水工出身,职业名士气息浓厚,更对种种庙堂奥秘不甚了了;
姚贾与顿弱两人倒是颇具秘事才具,却因长期职司邦交,也对皇城内务不甚精通。
也就是说,全部三公九卿之中,只有李斯、蒙毅具有长期职司庙章政事的阅历,对最高机密形成的种种细节了如指掌。
目下,李斯已经是顾命大臣主持朝会,自然不会亲自监诏。
只有蒙毅监诏启诏,才是最服人心的决断。
李斯主动提出由蒙毅冯劫监诏,大臣们自然是立即赞同了,并实实在在地对李斯生出了一种敬佩。
就实而论,蒙毅也是三公九卿中对此次朝会疑虑最重的大臣,此刻既有李斯举议,蒙毅自然不会推辞。蒙毅自信,任何疑点都逃不过他久经锤炼的目光。
一眼望去,两辆文书车是甘泉宫的特有物事,大巡狩行营的符玺事所以轻便为要,自不会有此等重物。
当然,蒙毅是不会纠缠此等枝节的。
毕竟,皇帝遗诏从小铜匣装上文书车,只是一种行止转换而生出的礼仪之别,远非其中要害。蒙毅所要关注的,是遗诏本身的真实性。
“启盖。”蒙毅对大臣座区外的两名书吏一招手。
这两名书吏是郎中令属下的皇帝书房文吏,是蒙毅的属官,也是每次朝会必临大殿以备事务咨询的常吏,本身便对一应皇城文书具有敏锐的辨识力。
两人上前一搭眼文书车,相互一点头,便各自打开了铜板车盖,显出了车厢中的铜匣。蒙毅对冯劫一拱手,两人同时上前打量,不禁同时一惊。
“有何异常?”
圈外李斯的声音淡淡传来。
“诏书封帛有字!”
冯劫高声道。
“冯劫糊涂!封帛岂能没字!”座中冯去疾有些不耐。
“有字?念了。”廷尉姚贾淡淡一句。
“好!老夫念了。”冯劫拍着文书车高声道,“第一匣封帛:朝会诸臣启诏。
第二匣封帛:储君启诏。蒙毅,可是如此两则?”
“是。”蒙毅认真地点了点头。
“敢问郎中令,如此封帛何意耶?”座中胡毋敬远远问了一句。
“列位大人,”
蒙毅对坐席区一拱手道,“这是说,两道遗诏授予不同。
第一道遗诏,授予丞相领事之三公九卿朝会,目下当立即启诏。
第二道遗诏,授予所立储君,当由新太子启诏行之。”
“诸位对郎中令所言,可有异议?”李斯高声问。
“无异议!”大臣们异口同声。
“如此,敢请两位开启第一道遗诏。”李斯向冯劫蒙毅一拱手。
冯劫大步上前,在文书车前站定,做了动口不动手的监诏大臣。
蒙毅走到车前深深一躬,俯身文书车一阵打量,见一切都是皇室存诏的既定样式,细节没有任何疑点。
蒙毅双手伸进了车厢,小心翼翼地将铜匣捧了出来。
一捧出车,蒙毅将铜匣举过了头顶,着意向铜匣底部审视了一番。
此刻,蒙毅有了第一个评判:这只铜匣是大巡狩之前他亲自挑选出的存诏密匣之一,铜匣底部的“天壹”两字是老秦史籀文,谁也做不得假。
蒙毅对冯劫一点头,冯劫的粗重嗓音立即荡了出去:“密匣无误——!”
然则,蒙毅并没有放松绷紧的心弦。他将密匣放置到文书车顶部拉开的铜板上,仔细地审视了封帛印玺。
封匣的白帛没错,略显发黄,是他特意选定的当年王室书房的存帛,而不是目下皇帝书房玉白色的新帛。
印玺也没错,是皇帝大巡狩之前亲自选定的三颗印玺之一的和氏璧玺,印文是朱红的阳文“秦始皇帝之玺”。
蒙毅记得很清楚,这颗和氏璧大印是皇帝的正印,所谓皇帝之玺,便是此印。
大秦建制之时,是蒙毅征询皇帝之意,将原先的和氏璧秦王印改刻,做了皇帝的玉玺。
因材质天下第一,此印盖于丝帛或特制皮张之上,其印文非但没有残缺,且文字隐隐有温润光泽,比书写文字更具一种无以言传的神秘之感。
然则,这颗皇帝之玺却有一个常人根本无从发现的残缺密记,那是制印之前皇帝与蒙毅密商的结果。
蒙毅犀利的目光扫视过旧帛上的印面,立即从玉玺左下方的最后一笔的末端看到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鹰;即或颇具书写功力之人,也会将这一笔看成印文书写者的岔笔或制印工师的异刀技艺,即或将它当做意象图形,谁也说不准它究竟应该是何物,只有皇帝与蒙毅,知道它应该是何物。
目下既是正玺,蒙毅心头方稍有轻松。
“封帛印玺无误——!”
冯劫的声音又一次荡开。
蒙毅终于拿起了文书刀,轻重适度地剥开了封帛。
在小刀插进帛下的第一时刻,蒙毅心中怦然一动!不对,如何有隐隐异味,且刀感颇有黏滞?
蒙毅很清楚,皇室封存文书皆用鱼胶,也便是鱼鳔制成的粘胶。惯常之时,鱼胶主要用于制弓,《周礼·考工记》云:“弓人为弓……鱼胶耳。”此之谓也。然封存文书为求平整坚固,不能用面汁糨糊,故也用鱼胶。
寻常鱼胶封帛,既有坚固平整之效,又有开启利落之便。
蒙毅不知多少次地开启过密封文卷,历来都是刀具贴铜面一插,封帛便嚓地开缝;
再平刀顺势一刮,密匣平面的封帛便全部开启;再轻刮轻拉,密匣锁鼻的封帛便嚓啦拉起;
两道交叉封帛的开启,几乎只在片刻之间。
可目下这刀具插进封帛,显然有滞涩之感,且其异味令人很是不适,足证其不是正常鱼胶。
大巡狩之前,皇帝书房的一应物事都是蒙毅亲自料理的,三桶鱼胶也是蒙毅亲自过目的,如何要以他物替代?
“敢请御史大夫。”
蒙毅向冯劫拱手示意。
冯劫已经从眉头深锁的蒙毅脸上看出了端倪,一步过来俯身匣盖端详,鼻头一耸皱眉挥手:“甚味儿?怪也!”
蒙毅心思极是警觉,对大臣座区一拱手道:“敢请卫尉,敢请老奉常。”
大臣们见冯劫蒙毅有疑,顿时紧张得一齐站了起来——这遗诏若是有假,可真是天大事端也!
原本若无其事的李斯也顿时脸色沉郁,额头不自觉渗出了涔涔汗水。
卫尉杨端和已经扶着步履蹒跚的胡毋敬走了过来,两人随着冯劫手势凑上了封帛。
一闻之下,壮硕的杨端和茫然地摇着头:“甚味,嗅不出甚来。”
胡毋敬颤动着雪白头颅仔细闻了片刻,却一拱手道:“冯公明察,此味,好似鲍鱼腥臭……”
“如何如何?鲍鱼腥臭?一路闻来,我如何嗅不出?”杨端和急了。
“老夫尝闻,行营将士大臣曾悉数鼻塞,足下可能失味了。”
“那便是说,封帛是用鲍鱼胶了。”蒙毅冷峻得有些异常。
“敢问丞相,此事如何处置?”冯劫高声问李斯。
李斯拭着额头汗水勉力平静道:“遗诏封存符玺事所,中车府令赵高说话。”
“赵高,当殿禀报。”冯劫大手一挥虎虎生威。
原本站在圈外的赵高大步过来,一拱手高声道:“禀报列位大人:沙丘宫先帝薨去之夜,暴风暴雨,几若天崩地裂,其时沙丘宫水过三尺,漂走物事不计其数。
在下封存诏书之时,原本鱼胶业已没有了踪迹,无奈之下,在下以宫中庖厨所遗之鲍鱼,下令随行两太医赶制些许鱼胶封诏。
在下所言,行营内侍侍女人人可证,两名太医可证,少皇子胡亥亦曾亲见,在下所言非虚!”
“也是。”胡毋敬思忖道,“那夜风雨惊人,老夫大帐物事悉数没了。”
“且慢。”蒙毅正色道,“此前三府勘定发丧之时,论定云:沙丘宫之夜,皇帝先书遗诏,后有口诏。敢问中车府令,皇帝书定遗诏,其时风雨未作,如何不依法度立即封存遗诏?”蒙毅语气肃杀,大臣们骤然紧张起来。
“禀报郎中令。”赵高平静非常,“皇帝素来夤夜劳作,书完遗诏已觉不支,在下不敢离开。其时,在下只将诏书装进了铜管,皇帝便开始了口诏,没说几句骤然喷血了,便薨去了,便风雨大作了……在下非神灵,何能有分身之术?”
蒙毅默然了。赵高所言,不是决然没有疑点。然则,要查清此间细节,便须得有种种物证人证;
至少,皇帝书诏的时刻要有铜壶刻漏的确切时辰为证,否则无以举疑。
然则,当时不可能有史官在皇帝身旁,纵有也不会做如此详细的记录,若非廷尉府当做重大案件全力勘察,何能一时清楚种种确切细节?
“郎中令,还有勘问处否?”李斯在旁边平静地问。
“目下没有了。”蒙毅淡淡一句作答。
“冯公意下如何?”李斯又对冯劫一问。
“启诏!”冯劫大手一挥。
蒙毅再不说话,文书刀割开了黏滞的鲍鱼胶,钥匙打开了铜匣,掀开了匣中覆盖的第一层白绫,又熟练地拉开了第二层铜板,这才捧出了一支铜管。对这等铜管,大臣们人人都不止一次地接受过,可谓人人熟悉其制式,一看便确定无疑是皇室尚坊特制的密件管。
冯劫一声无误宣示,蒙毅便剥开了封泥,掀开了管盖,倾倒出一卷筒状的特制羊皮。蒙毅将黄白色的羊皮双手捧起,捧给了冯劫。
“好。老夫宣诏。”冯劫对诏书深深一躬,双手接过。
举殿寂然无声,大臣们没有一个人回归本座,环绕一圈站定,目光一齐聚向了中间冯劫手中的那方羊皮。
眼见冯劫抖开了羊皮,大臣们骤然屏息,等待着那似可预料而又不能确知的决定大秦命运的宣示。不料,冯劫白眉一抖,嘴唇抽搐着却没有声息。
“冯公,宣诏。”李斯平静而又威严。
“好……”冯劫白头微微颤抖着,双手也微微颤抖着,苍老的声音如同秋风中的簌簌落叶,“朕之皇子,唯少皇子胡亥秉持秦政,笃行秦法,敬士重贤,诸子未有及者也,可以为嗣……朕后,李斯诸臣朝会,拥立胡亥为太子,发丧之期着即继位,为二世皇帝……诏,诏书没了。”
大臣们骤然惊愕,大殿中死一般沉寂,李斯也是面色灰白地紧紧咬着牙关。
蒙毅倏地变色,一步抢到冯劫身边,拿过了诏书端详。
没错!皇帝手书是那般熟悉,连那个“帝”字老是写不成威严冠带状的缺陷也依然如故!
印玺也没错,尚坊羊皮纸也没错。怪也!皇帝陛下失心疯了?
何能将帝位传给胡亥?何能不是扶苏?
一时之间,蒙毅捧着诏书思绪如乱麻纠结,全然蒙了。举殿良久默然,所有的大臣也都蒙了。
“陛下——!”
李斯突然一声恸哭,扑拜在蒙毅举着的遗诏前。大臣们一齐拜倒,一齐恸哭,一齐哭喊着先帝与陛下。
然则,在哭喊之中谁都说不出主张来。
丞相李斯是奉诏立帝的顾命大臣,大臣们能跟着李斯拜倒哭喊,实际是将李斯的悲痛看做了与自家一样地对皇帝的遗诏大出意料,甚或可说是大为失望地痛心;
然则,毕竟李斯只是恸哭而没有说甚,谁又能明白喊将出来?
以始皇帝无与伦比的巨大威望与权力,纵其身死,大臣们依然奉若天神,谁能轻易疑虑皇帝决断?
就实而论,此时的大秦功臣元勋们毕竟有着浓烈的战国之风,绝非盲从愚忠之辈,若果然李斯敢于发端,断然提出重议拥立,并非没有可能。
李斯不言,则意味着李斯虽则痛心,却也决意奉诏。而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形,对此时的帝国大臣们都是极其严峻的。
此时李斯未发,情形未明,哀哀恸哭的大臣们谁也不能轻易动议。
“诸位,老夫认命矣!”
李斯颤巍巍站了起来,嘶声悲叹一句,拱着双手老泪纵横道:“惜乎老夫明誓在先,无论陛下遗诏如何,老夫都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而今,陛下以少皇子胡亥为嗣,老夫焉能不从遗诏哉!焉能背叛陛下哉!
焉能背叛大秦哉……”一言未了,李斯因情绪过于激动,身形摇晃,竟跌倒在地,额头不意撞上铜案,顿时鲜血满面。
众大臣惊呼一声拥来,甘泉宫大殿顿时乱成了一片。
待李斯悠悠转醒,已是暮色时分。
大臣们依然肃立在幽暗的大殿,围着丞相李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就座。李斯开眼,终于看清了情形,示意身边两名太医扶起了自己。
李斯艰难地站定,一字一顿道:“帝命若此,天意也,夫复何言?目下,大秦无君无储,大是险难矣!愿诸公襄助老夫,拥立少皇子胡亥……敢请诸公说话。”
大殿中一片沉重的喘息,依然没有人应答。
“诸公,当真要违背遗诏?……”李斯的目光骤然一闪,带着一丝警告与威迫。
“遗诏合乎法度。廷尉姚贾赞同丞相!”突兀一声,打破了沉寂。
“老臣赞同。”胡毋敬率先应和,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其面容之上,带着几分无奈与顺服,眼神微微低垂,似是不忍直视眼前这凝重的局面。
“老臣赞同。”
郑国亦紧接着发声,他与李斯素有深交,情谊非比寻常。
此刻言语之间,虽有几分惆怅,然态度亦颇为笃定,仿佛已将自身命运与这一决议紧紧相连,再无他念。
“老臣亦赞同。”
章邯随后附和,作为军中将领,其声如洪钟,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他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只是那眼神深处,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眼见冯劫等一班出身军旅的大臣与蒙毅、顿弱皆沉默不语,李斯眉头微皱,抬手轻轻一挥,道:“何人不欲奉诏?但说无妨!”
然将军们仿若被寒霜打过的秋林,依旧默默无言,蒙毅与顿弱亦是双唇紧闭,如铁铸一般。
李斯心中暗自思忖,良久之后,决然开口:“既如此,老夫以顾命大臣之身份宣示:朝会议决,拥立少皇子胡亥为大秦太子,待返咸阳之后,即刻即位为帝!
在返归咸阳发丧之前,由廷尉姚贾监宫,所有大臣不得擅离甘泉宫一步,违者依法拘拿!朝会,至此散去。”
言罢,李斯再不迟疑,转身缓缓离去。
“老丞相!……”
冯劫见状,猛然一声高呼,其声如雷,震荡着整个大殿。然李斯仿若未闻,脚步虽略显蹒跚,却未曾有丝毫停留,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那幽暗的殿口。
难堪的沉默如浓雾般弥漫在大殿之中,令人几近窒息。
姚贾微微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轻抬脚步,那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似是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缓缓地离开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