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你得知道这并不是一篇正史,它并没有任何来自官方的认证或是皇室的印章,你甚至可以将它当作一篇从那种路边摊买来的小说来阅读,我并不能确保其内容的准确性,也同样不希望这篇小说的内容会出现在历史老师的课堂上,编写其的理由也仅仅是出于我的个人兴趣。
撰写这本书的起因是我在圣耶尼大学就读时所得知的一个关于丹尼尔一世的传说,那大概是五六年前。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毕竟奥尔加是恶魔这件事可以说是所有菲尼斯人的常识,当然,也不会有人把它当真。
在大学时我对古物很感兴趣,这份日记便是朋友在生日那天送给我的。“丹尼尔一世的日记”,一个不错的噱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日记本能如此完好地保存到现在,更何况是七十年前的国王。
朋友跟我讲这是从地摊上淘来的赝品,但这显然只是一个为了使我安心的谎言,毕竟从成色和品质来看,这本书的年份至少是在六十到八十年前,更何况我与他的关系还不至于差到生日给我一个假玩意。因此这本日记确实是一份古物,但绝不是那位国王的手稿,我想这应该来自于一个平民。
“丹·布朗”,这应该是日记主人的名字。而仅从这一本我只能知道这位先生的生前应该是一位猎魔人,至于其他的年龄,经历一概不知。性别应该是男性,因为从对话中对丹使用的是“他”这个称呼。
这篇日记的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仅仅是在记录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但令我不解的是日记的内容太过于详细了。它精确到他人说的每一句话,与其说这本书的主人在写日记诉苦,倒不如说他是在纯粹地记录周围的言行。我很好奇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当然,现在多半是见不到了。
这本日记并没有过多地干扰我的生活,最多将其当作是一本保存良好的旧书,这值不了几个钱,我也仅是随手翻了一遍便收进了抽屉,毕竟是朋友送的礼物。
事件的转折点是在两年后,那是猎魔行动的第二年,我所就读的圣耶尼大学的校长以及其他几位老师被捕,北边的校舍也被烧毁,学校里的所有学生也因此受到牵连。而在一个月后,那被捕的几人被处以了火刑。
时间来到圣耶尼大学停办的第二个月,这场动乱已经从圣耶尼蔓延到了加尼亚哥,以这个速度,我想它很快就会蔓延到整个菲尼斯帝国,当然,这确实发生了。
大概是在三年前,圣耶尼停办的第五个月,我了解到丹尼尔的第二本日记被找到了,它被保存在格西亚一处东边小镇的神父手里。这第二本日记的发现恐怕是当时除帕利斯教主被审判以外最令我震惊的事情了,毕竟我一直认为朋友送给我的那本是地摊货,虽然可能这么说对不起他,但事实确实如此。
“丹尼尔一世的日记”,这确实是一个吸引人的标题,对于一个古物爱好者来说,没有什么是要比七十年前国王的日记更加吸引人的事情了。
前往福德的路程花费了我将近两周的时间。我从北圣保罗坐火车出发,在圣耶尼和格西亚的交界处遇到了一场大雪,救援队在第二天下午才到,这又花费了我三天的时间。
乘着马车继续往东边走,路上很颠簸,在东边很多地方还没有铺设铁轨,这使得土地看上去有些许荒凉。经过东大运河以及彼得大教堂,这里离海很近,能感觉到海风和略带咸味的空气。
10月17号,我抵达福德,一座稍许荒凉的临海小镇,人们以捕鱼为生。教堂位于北边的小山坡上,在这儿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往右就能看见海,以及海中央的黑岛。一座极为幽静的小岛,当地人将它视为不幸,有传闻讲在几十年前,那座岛上曾发现过一具少女的尸体。
教堂的主人名为斯考特·斯蒂文斯,我称呼他为斯考特神父。神父是个健谈的人,或许是因为最近进入教堂礼拜的人减少了,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教堂以及内部的装饰,我了解到那里有一副他很喜欢的画作,是圣文中神教的至高神因创造人类时的场景。
神父在这里居住了近九十年,几乎是从懂事起便一直在这里,见证了三代人的出生和逝去。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也同样会死在这里。我能体会到这位神教徒心中的虔诚,那种对神的尊敬是无法伪造的。
而又是如此高尚的一个人,他的女儿仍然死在了她人生中的第十三个生日。
他跟我讲每个人都带着罪孽出生,所有人都要在这条赎罪的道路上不断前进,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每个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再次犯下过错,最后带着罪孽死去。我对这句话的印象很深,也同样相信神父可以获得一个他所希望的结局。
值得高兴的是丹尼尔一世的日记本确实在斯考特神父的手里,与我手里的那本相同,日记的主人都是一个名为“丹”的男人。我希望能以高价收购这本日记,出价大概是五千三百菲元,毕竟如果这真的是那位国王的日记,那么价格至少会再翻十倍。这是一场不错的交易,至少在这个荒凉的小镇内算是。
最终我确实以这个价格赢得了这场这本书,不过这笔钱并没有流入神父的口袋,而是被交给了附近的一家人,他们快活不下去了。
公元526年2月7号,我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然后过几天去参加神父的葬礼。说实话,这场动乱蔓延的速度要比我想象中要快,帕里斯被审判的时间是11月3号,也就是说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这场没有理由的暴乱就从加尼亚哥烧到了北圣保罗。
2月10号,也就是在拜访教堂的一周后,我收到了父亲被捕的消息,而荒唐的是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他从来没有与教堂和宗教打交过,但他还是被审判了,而家里的财产……我的天,那是我父亲和母亲花了半辈子存下的钱,它们随着父亲的逝去一同被埋进了土里,也可能是某人的口袋里。也是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一切。
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动乱,这是一场瘟疫,它让普通人变得疯狂,然后驱使他们杀死那些正常人,最后只会剩下一群疯子。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在父亲被捕的当天逃走了,她带着剩余的钱财逃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在那里不会受到动乱的影响,至少在短时间内是这样的。
得到了救助的那户人家,他们得知了我的情况后选择收留我,我想我是幸运的,能被善良的人所救助。
在印象里这家人很贫穷,他们养了三个孩子,男主人的母亲卧病不起,而他的妻子又是体弱多病的。他养不起整个家庭,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失去双手的男人拿不起渔网,也支撑不起整个家。
他们基本每日吃两餐,有时会更少,中午一顿面包,晚上一顿面包,这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在获得那些钱后情况好转了许多,晚饭多了些沙丁鱼。我不知道那五千多是否能支撑他们活到三年后,如果神父口中的神真实存在,那么他们应该还活着。
七年前,神父曾在波鲁多买下了这本日记,那是在菲尼斯的西边,一座处于悬崖之下的城市。这给了我一点启发,或者说是希望。国王的日记?我确确实实被这吸引到了,如果说在这绝望中前进的唯一理由,那可能就是找到这本日记的真相了。
在那两周后会有一条商队前往西边,他们在途中会经过巴瑟斯特,我打算在那里下车,然后找机会前往波鲁多。
3月27号,在我的记忆里大致是这个时间,我向那户人家借走了大约三百元作为路费。这笔钱相比于五千来说这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利索地答应了。
商队的领头人是来自曼尔斯特的中年男子,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在旅途中送了我一把小刀,“老虎的锐齿”。我曾用这把刀杀死了一只绵羊,而它的锋利程度确实称得上老虎这个名号。
从格西亚西边出发,路上经过布朗地,霍华德和图勒科夫。全程将近1700公里,我在颠簸的马车上待了将近一个月。到达巴瑟斯特刚好时是暑季,下了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长到不像样了,如果那时我有一台相机,那么你估计会在这本书的插图里看到一个长着凌乱头发,胡须盖过嘴巴的邋遢男人。
父亲在从商时认识过一个贩卖谷物的巴瑟斯特老头,在此之前因为相同的兴趣,我与他的交情不错。他的古物店开在一处窄小的巷子中,如果你稍微胖些,那恐怕都不能看到这店长什么样。
这位先生很同情我的遭遇,他帮我安排了在波鲁多的一处住所,以及一份较为体面的工作,清扫虫子。当地人管这种昆虫叫做“嚓”,从几个世纪前就开始这么称呼了,这是根据它们的叫声而得名。
这种虫子在西部很常见,在波鲁多,巴瑟斯特和尼罗亚都有它们的踪影,尤其是在波鲁多,这种虫子已经泛滥成灾了。不过西部人并不欢迎它们,因为这些虫子总是会聚集在人们的房屋周围,然后啃噬人们的墙壁,它们似乎对木头情有独钟。
“嚓”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也有人喜欢拿它们泡酒。每天通常情况能抓到一百到一百五十只,接着将它们交给当地的商贩。工作基本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也不是每天都有,毕竟不是每天都会有人遭到虫子的入侵。
在这空余的时间里,我便会去寻找有关国王的踪迹,去图书馆查找文献,亦或是向当地居民打听消息……七十年前?那恐怕都是祖父那一辈的事情了,能从历史文献和其他书籍中找到的资料又是少之又少,而从这些居民口中听到的消息更是寥寥无几。要从漫漫七十年间找到一个名为丹的男人,那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这样兜兜转转过了将近一年,重复着上午抓虫,下午找人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枯燥且乏味,但也是难得的安宁。动乱仍然在蔓延,那就像是一群蝗虫,不断地侵蚀路过的一切……
那几个月我陆续地与母亲进行着书信往来,也了解到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她那边,这便足矣令我感到安心。我攒了一些钱,打算再过几个月就到母亲那边跟她一起住,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婆子生活不方便,有我在应该会好些。
大概是在收到母亲最后的一封书信的两周后,也是一份清理虫子的委托,地点是在东边的一处谷仓。这没有什么特殊的,玉米的种植在布鲁多还算是常见,不过海秋树却不常见。
这种树木生长在海边,我在福德也曾遇见,而如今,这颗异样的枯树却矗立在谷仓后的山丘上。我记得很清楚,在那海秋的树干上,毅然刻下了“丹”的字样。这个痕迹很深,几乎渗透了树木的表层,也难怪能保留七十年之久。
我挖开了这棵枯树下的土层,大概是七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有一具人类的白骨,而在那个头骨上,放着国王的第三份日记。我不知道这具究竟是谁的遗体,如果那真是国王亲人的墓穴,那么我恐怕是要被杀头了吧!我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然而挖掘坟墓这等罪孽是无法被容忍的……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早晚会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代价。
这几乎是在一瞬间的,就像是马尔克斯在书中所描绘末日的场景……我的母亲死了。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记忆里可能是两个月,甚至是更久,我收到了一封信件,这是我母亲的邻居寄来的,他们在厨房内发现了母亲的尸体。
母亲在父亲被捕后似乎一直是一个人居住,在一间小房子里,邻居们似乎是因为隔壁房子里传来的恶臭才因此前往查看,结果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按照他们的话,母亲是因为在厨房头部跌撞到墙角而死的……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恐惧……我时常想着如果自己早点去往北边,那么母亲恐怕就不会离去了,但可惜没有如果。
“国王的诅咒”。我为自己的不幸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是国王给那些企图窥视真相的人下达的诅咒,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我,但这个不愿逝去的恶魂所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如果国王希望我能与他作伴的话,那我就去吧,但也得等到我知道真相之后。
在第三本日记中提到了一个地名——多格雷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似乎是从建国开始便一直存在的古城。
在这之后,我向老爷子道了别,接着坐上了前往多格雷斯的火车。日记指引着我前去那里,而直觉告诉我那便是旅途的终点,也是所有事件的真相。我有预感,一切的不幸都将在多格雷斯终结。
再之后,我在多格雷斯找了份勉强能糊口的工作,也遇到了我的妻子。我很爱她,她几乎以我心中完美的形象出现,一个贤惠,善良的女性。我曾经在心中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不一定要拥有美丽的面孔或是高挑的身材,但一定得拥有善良的内心,而她便完美符合这一点。
在来到多格雷斯的三年中,我一直在追寻国王的踪迹。他就像一只幽灵,是的,丹尼尔一世的鬼魂,我几乎找不到有关他的任何直接线索,但也并不是没有收获。我找到了一些关于七十年前“洪灾”事件前的一些笔记以及报告书,这些记录中零散地有提到过“丹”这个名字,尽管关于他的描写很琐碎,但也算是线索。
我大概梳理了一下时间线,最早的笔记的时间似乎是在五世纪中旬,也就是大约八十年前,后续笔记增多直到“洪灾”之后大幅度减少,只剩下三篇。其中“丹”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所有的笔记,但他本人的出现似乎只在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只以回忆的方式出现。也就是说,在这有记录的十三年间,“丹”这个人在第七年便消失了,从笔记的内容来看他似乎是死了。
……
那国王又是谁呢?
线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我始终坚信国王的身份,但也没有新的证据支持我的观点,调查也因此告一段落。
机会往往在巧合中诞生,而巧合总是猝不及防的。
大概是在去年四月份左右,我又重新回到了福德,一方面是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利,另一方面便是想要故地重游寻找国王的线索。
斯考特神父,我依然记得他,这位神教徒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他恐怕是我见过最为虔诚的人,那种对神的偏执已经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以至于让他对死亡和金钱极度冷漠,包括自己的生命。
教堂依旧是老样子,不过救助过我的那户人家似乎搬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无从得知。他们曾经的房屋似乎被卖给了其他人家,而那个男主人有一双良好的手,我想他们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
神父的坟墓我找了许久,我本以为会是在某些偏僻的地方,毕竟他不会用豪华的棺材和墓碑来修饰自己,但事实要比这来的更糟糕——在神父死后,他的尸体被扔进了海中,他似乎认为这是一种回归自然的方式,也是死后唯一能继续赎罪的方式......他确实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在临走前我又去了一次教堂,说真的,我觉得人们应该多注意脚底下,要不然你会摔一跤,也会错过一些好东西。教堂讲座的背后的一块大理石砖,这种砖头在各地的教堂中很常见,不过颜色却要比其它地砖来得更加浅淡。我翻开这块石砖,而映入眼前的,便是无数本日记……国王的日记。
大致统计了一下,藏在这个暗格里的将近有六十本日记,它们的完整程度甚至要比那些在多格雷斯发现的笔记来得更好。我相信这是斯考特神父放在这的,毕竟其他人也不会将这些日记放在这么偏僻的教堂里。
我不知道他是以怀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情将这些日记保存七十年,甚至是更久。但这些日记既然被存放在这里,那就一定会有它的理由,这不是平白无故放在这儿的……这是线索,是斯考特神父死后留下来的线索,它将一切的矛头指向七十年前的国王——丹尼尔一世。
在这之后,我回到多格雷斯,将这六十多本的日记和从多格雷斯找到的笔记,以及最初的两本日记联系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在接下来的正文中,我会尽力将这十三年间的故事还原,也同样是为了这位神教徒。
查理斯·帕克
531年10月1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