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取霍克的建议,小队更改了行进的时间,由白天变为晚上,夏季冰原消融,踏雪及腰,速度慢不说,倘若因此湿透了衣服,不待抵达目的地,众人都将因失温冻毙。
出发的第五日,众人在山脚搭起帐篷,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夜降临,再上征途。
在此期间,霍克帐篷中不时会传出一些滴滴声,褚元修脚步轻微,贴耳细听,却一无所获。
陈简商频繁游走于其他几个帐篷之间,为他放风,他们一致认为,这老东西肯定还有后手。
或是一同历经了生死的缘故,褚元修现在对同寝的三人多了几分坦诚和亲近,尤其是先前最让他瞧不起的冯竞哲,在那场和野狼的搏杀中的表现,令他甚是刮目。
没什么收获,那老东西已经睡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足够了。
陈简商摇摇头,他知道褚元修没有说谎,至少,他现在愿意相信他,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我不困,你我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凶险,那些比我优秀的人都死了,就那样死了,如果我也真的无法逃脱,我希望死之前,我能怀揣着美好死去,这里对我而言很陌生,很美,我想多看几眼,有来生的话,我希望可以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陈简商说着说着蹲了下去,薅过一根青草刁在嘴里,许是撕扯到了伤口的缘故,他咬断了草梗,索性往后一倒,躺了下去。
褚元修挨着他坐下,随手扯了一根草塞进他嘴里,两人相视一笑,晴天白云下,真诚无邪。
小队直到晚上十点才开始动身,一来走得过早赶路时间太长,对第一次尝试夜间踏雪前行的众人来说未知太多,二则融化的雪重新凝结成冰需要寒冷孕育足够的时间,磨刀不误砍柴工,对于这一点,霍克倒是有丰富的经验,终于做了点领头人该干的事。
夜空清明,群星闪耀,雪域之巅,冰原之上,灯光错乱,脚步匆忙,他们需要用不断快速前进来唤醒逐渐麻木的身体,慢慢消失的体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以人力对抗自然,是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
风肆无忌惮地吹着,疯狂搜刮着他们用来保命的温热,相比前两次的来自异族的威胁,众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无助。
前行了三个小时后,气温下降到了零下十六度,风小了些,小道士和冯陈褚叶五人和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了三百米的距离,原因是张霖静受伤的腿再支撑不了他继续前进了,叶梓乾毫不犹豫地背起了他,为了他,另外三人也选择了一起。
霍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前半生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此时此刻,必须要做出明智的选择:舍。
他本以为那些家伙都是聪明人,现在看来,真是蠢不可及,一个人和一群人的生死,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昏迷前,小道士趴在叶梓乾的身后,恳求他放下自己,他很清楚,带着自己这个累赘,叶梓乾纵使侥幸走到了目的地,也绝对是没有机会回去的了。
或许是嫌弃他聒噪,叶梓乾让褚元修让他陷入了睡眠,他叶梓乾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死在自己眼前,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冯陈褚三人愿意留下来陪着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知晓马上到来的困难有多难,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把未曾到来的预测的阻碍当做不可逾越的绝望,丧失人性,苟且偷生,无可指摘,他们在小说中看到这样场景的时候常会自觉代入其中帮主角这么做,以减少后续的障碍,可当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他们做不到。
姚槿昊的眼中现在只有九阳天机镜,现在幸存下来的人中,能对他的这种想法产生威胁的,只有霍克一人,他要盯着他,必要的时候,杀死他,杀人这种事情,虽然很不情愿,好在也不算生疏。
对那几个小家伙所谓的情谊,他很羡慕,可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这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他早在少年时就把自己的这种脆弱的情感生生杀死了,和活着比起来,什么狗屁道义什么的,一文不值。
三个体育生牵马紧跟在霍克和姚槿昊身后,所以选择这趟明知艰难的旅程,和他们四年前选择成为体育生一样,是无可奈何的决定,现在,他们多了一个理由:那死去的三个同窗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回去,尽管,他们不是他们望眼欲穿要等的人。
梓乾,换我来吧!你该歇歇了。
在叶梓乾遇到小道士之前,陈简商和他的关系算是最好的,小道士闯入后,他被替代了,可他真心为叶梓乾感到高兴,作为曾经拥有过他的信任的人,陈简商先提出了分担。
我还不是很累,可以再坚持一会儿,路还长,你过会儿再替我吧!
叶梓乾大口喘着气,一字一顿,额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和陈简商在出发前虽然做了一段时间的“集训”,小道士的体重也很轻,可这里的海拔超过四千八百米,而且还在不断攀升,再坚持下去,也许会成为下一个累赘。
褚元修这时连着向前跨出两步,挡在了叶梓乾身前,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放下,换我来。
简商和竞哲,你们扶着他点。
说完不等叶梓乾回复,他便一把揽过小道士背在了背上。
顺着霍克等人的足迹,四人不间断轮流,终于还是在天明时追上了停下来休整的姚槿昊等人。
霍克不在,他们开始时并不在意,只想马上搭起帐篷,烧点热水给小道士灌下去,这家伙的气息愈发不对劲了。
姚槿昊脸色阴沉,正独自坐在雪堆旁擦拭着喷子,目光不时朝着霍克离去的地方看,这孙子已经走了整整一个小时了,说是找个地势高点的地方查看一下接下来的路况,鬼知道他去干嘛了。
褚元修等人刚把帐篷搭好,烧了一碗水给小道士喂了下去,霍克便回来了,带回来了四个全副武装,眼神凶狠的屠夫,至少对于霍克之外的人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比喻了。
姚槿昊在霍克出现的一瞬间就举起了手中的喷子,真要把他逼急了,他不介意带着霍克一起下地狱。
霍克身边的四个壮汉一看姚槿昊这架势,也纷纷举起了手中武器,五对一,无论从装备和人员的数量还是战斗经验来说,优势都在他们一方。
准确来说,当霍克身边的那四个家伙把枪口也对准了陈简商等八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时,敌我比列是五比九,可剩下八人的战力,可以等同于零来计算。
霍克观察着冯等五人的表情,享受着三个体育生的惊恐,抬手点了一支雪茄,这孙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之前众人从未见他抽过烟。
他直视着姚槿昊的愤怒和众人的仇恨,慢慢压下了旁边四人的枪口,得胜般笑着走向了姚槿昊。
姚,把枪放下,这不过是多一份保险罢了。
说着就要按下姚槿昊正对着他的枪口,姚槿昊枪口往右边一扫,躲过了他的手,枪口微抬,对准了他的脑袋。
四个壮汉见姚槿昊这般不给自己老大面子,又纷纷举起了枪,只要霍克一声令下,他们保证要让姚槿昊知道知道,什么是绝对的压制。
姚槿昊深呼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缓慢放下了喷子,往旁边雪地淬了一口唾沫后,转身钻回了自己的帐篷。
他知道霍克不会动他,至少现在不敢,如果他还想要九阳天机镜的话。
姚槿昊这里的矛盾暂时解除后,霍克来到了叶梓乾等人的身边,蹲下仔细观察了一番小道士的情况后,他招了招手,后面的一个壮汉便提着一个救生箱走了过来,给小道士注射了一针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叶梓乾本想阻止,却被冯竞哲拉住了手,冯竞哲对着他摇了摇头,叶梓乾这才放下心来。
各位,开弓没有回头箭,胜利就在眼前,现在有了他们的帮助后,我发誓,我会带你们每一个人回家,答应给你们的报酬,我会一分不少地付给你们。
这时,昏迷的小道士醒了过来,脸色也红润许多,看着眼前的霍克,他很想一耳光抽过去,奈何有心无力,只好作罢。
没有人回应霍克的承诺,离开前,他摸了摸小道士的额头,一张老脸不费吹灰之力堆出了一个微笑,看起来慈祥且仁爱。
尽了这边本分的安抚后,霍克又走向了那几个体育生,拍拍肩膀,扯扯衣袖,笑意盈盈,隔着老远,冯竞哲等人也能看到那几个体育生舒缓了的情绪和马上就要得到大饼的憧憬。
从装束和面孔上来看,那几个家伙多半是雇佣兵无疑了,找到了九阳天机镜后,这老家伙肯定会让我等葬身于此,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那面镜子。
冯竞哲的声音虽小,却沉稳有力,对于他的分析,众人都表示认可。
三个体育生是肯定靠不住的,姚槿昊则难以捉摸,现在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了,如果此时再不拧成一股绳,那可能存在的万分之一活下来的机会也将被猜疑夺走。
四个雇佣兵两人一岗轮流值守,那个给小道士注射药物的时不时过来看他一眼,余下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姚槿昊紧咬着牙,有些忧愁地看着面前仅有的三个弹丸,终究还是被人算计了。
霍克拿笔不断地标注着什么,只剩下最后二十多公里了,想想就让人兴奋呐!
修整到雪色再次被夜色压制,一行十四人,各怀心思,开始了那生死未卜的二十多公里的漫长行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