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渊在老祖宗那年代到底是发达过,有过弟子三千的盛况,后来虽每况愈下,人丁逐渐稀疏,但当年造的那些寮屋一直都在。
原本初级弟子住六人间,中级弟子住四人间,高级弟子住双人间,再往上,住的就是单人间了。
现在,哪怕是把来这里避难的流民全部加起来,人数都没鼎盛时期的高级弟子多,大多数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单间,也有夫妻一起逃到这儿的,住双人间,又或是爱热闹的凑一起,住个多人间也是有的。
可以说这里的人衣食只堪温饱,住房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沈眠被留在这里过夜,常云鹤二话不说,给分配了一间独房,报了房间编号,让凌知寒带他过去。
常云鹤脑子比较活络,在昆吾渊自封内务总管,有时候会仗着这个身份摆摆架子,但由于工作十分到位,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所以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看凌知寒没有迟疑,爽快地接下带路的任务,稍微放了一点心。
昆吾渊的寮屋数量众多,不是在这里久住过的,一时都搞不清这些房间的排序方式,凌知寒既然还弄得清这些,就说明脑子伤得没那么厉害。
沈眠跟在凌知寒后面,前往今晚上的住处。
起初他听说自己能有个单人间的时候,还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在自己门派,一间初级弟子的房间得住十六个人,和室友们虽说相安无事,但总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不过这种微妙的惊喜之感很快就冷却下来,他听说过一些昆吾渊变迁的史话,知道这里房多于人的渊源,也料想那长久没人住的房间,怕是早就积灰不少,打扫也要花时间,还不如同那三人中的随便哪个暂挤一晚,或是去广场上打一晚上坐也未尝不可。
然而,他这点心思才刚有个苗头,凌知寒就笑嘻嘻地告诉他:“晚上放你一个昆仑弟子在外面,大家会觉得不安心的。”
“修为到了元婴境界,基本上已经脱了一半凡躯,没那么容易生病的。”沈眠说的很真诚。他还以为大家是担心晚上在外面吹风容易着凉。
凌知寒狂汗:“大家怕你趁着夜色干坏事呢。”
沈眠皱眉:“我是那种没有素质的人吗?”
凌知寒说:“你不是。但在那些没有和你相处过的人眼里,你就是个昆仑人。而昆仑人在昆吾弟子眼中,那就是强盗。”
沈眠欲言又止。他本想说那也与他无关,但随即想到,堪称无价之宝的灼心莲如今就躺在他怀里,他简直百口莫辩。
恍惚间,便听凌知寒说:“到了。”
轻微的吱呀声后,房门被打开了,嵌在天花板上的夜光石应声而亮,将整个房间映照得灯火通明。
“比起昆仑墟的寮屋怎么样?”凌知寒问道。
沈眠听出他语气有几分得意,但还是诚实地答道:“比昆仑墟的好。”
他帮长老跑腿的时候,也是见过自己门派的单人间长什么样的,从内部陈设到房间面积,的的确确是眼前这单间更胜一筹,心中不免诧异。
毕竟在他心中,昆吾渊无异于穷乡僻壤,若门中弟子被派到昆吾任职,就跟被流放差不多。
这顶多是渔樵耕织自给自足的世外乡村,居室却比他们豪华这么多。
凌知寒此时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从壁橱里抱出一套被褥,一边帮沈眠铺起了床,一边说道:“老祖在寮屋一带留下了巨大的法阵,由灵脉供给灵力,三千年不曾断绝,使这寮屋不惧风吹日晒,始终一尘不染。”
“可是我听说就连昆吾阁都已经翻修数次,千百年来坍塌损毁的建筑不计其数,为什么老祖偏偏对寮屋爱护有加?”沈眠问。
“老祖想为他的弟子遮风避雨嘛。”凌知寒不假思索道,“可惜……他考虑得不够周到。只有广厦万间又有何用,昆吾渊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眠思索片刻,说:“毕竟都过去三千年了,再辉煌的事物也有衰落的时候。听闻老祖曾留下一具坐化身以庇佑昆吾,却在两百多年前被当时的掌门割让求和,而昆吾渊的彻底衰败,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觉得这并非老祖考虑不周,而分明是后世弟子有负老祖厚望。”
“是嘛?”凌知寒拍了拍褥面,将它铺平,然后将枕头丢了上去,“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沈眠这才发现几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帮自己铺好了床——这本该是他自己做的——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忙说:“谢谢。”
“不用。”声音从门外传来,凌知寒的人则已经跑得没影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凌知寒口中那个大法阵的影响,这夜沈眠睡得格外稳重,一宿无梦,直到早晨的阳光穿过窗格照射到他的眼皮上。
沈眠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就会起来,然而下床的时候看到摆在桌上的那朵莲花,心情又莫名沉重了几分。
他提出前往南山灵脉之事,确实是不想看那几个弱小又无辜的昆吾弟子白白送死,他暗自将此事当做一件义举,但这难道就能掩饰他也是一个掠夺者的事实了吗?
洗漱完毕,寮屋外面已经有了动静,那些昆吾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前往各自的岗位。
沈眠望着这幅景象,竟对这些靠自己的双手获取衣食的人产生了几分羡慕——至少这些人活得堂堂正正,用不着心虚。
纠结了一会儿,沈眠还是前往了方相坛。
也不知道长老什么时候才回来,总不能让长老等他,也就只能他等长老了。
还好长老昨日虽然溜到人间世去纵情声色,但还是人模人样地一大早就带着随行弟子出现在了山门。
长老从沈眠手中接过灼心莲,确认过货物对板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一个小袋子扔给他。
沈眠疑惑:“长老,这是?”
长老的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脑袋上:“管理费。”
“管理费?”
“掌门有命,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昆吾渊,打理此地诸事,以伺昆仑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