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知寒隐约感觉到蒋星奇和“自己”有些不对付,但也无法否认他是目前昆吾渊中对修行最诚心和最努力的一个。
这小子每天天还没亮,就会到方相坛做早课。太阳升起后,和众人一起干活。中午,继续打坐,下午又是去干活。晚上,则是在住处研读从藏书阁外借的经书典籍。
若是休息日,则是从起床开始一直打坐到中午,下午进行各种体术训练,自律得一塌糊涂。
对这样的人,凌知寒还是很愿意想办法帮一帮的。毕竟他看上去像是这群乌合之众里唯一的可塑之才。
怎么帮呢?劝估计是劝不动的,只有直接改变方相法阵的布局了。
他在坛中绕了一圈,详细确认了法阵的情况。过了三千年,昆吾渊的地形地势和水路走向多多少少都有点变化,这些变化也改变了灵脉的走势,在重新设计阵法时,必须要考虑到这方面的影响。
以他现在的状况,没法快速厘清灵脉的脉络,不过好在他有藤精这么个帮手,能迅速探知昆吾渊的整体情况。在了解现今灵脉的具体走势后,又结合方相坛的实际,很快就敲定了新的布阵方案。
最后,则是拜托老藤在山中寻找颜色深浅不同、大小形状合适的石块。
“也就你有这个面子能指使我干活了。”老藤嘴上这么说,动作倒是很麻利。
三千年的大妖怪,若是在外头,八成的人见了都要绕着道走,哪有敢使唤它的。它本就是看在老祖的面子上,才愿意照顾昆吾上下。而昆吾掌门竟敢割让老祖的金身,也不能怪它从此翻脸不认人。
藤精的枝蔓能够触及几乎整个昆吾渊,找几块石头还真难不倒它。但因为要求比较复杂,到头来还是稍微花了些时间。
等集齐所需石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方相坛上也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这样正好方便开展工作。
方相坛的阵法是以不同颜色的地砖拼凑而成,而靠凌知寒和如今的那些昆吾弟子,要将这里的地砖重铺一遍是不可能的,先不说要花多少时间和力气,光是调度人手就是个大考验。
那些弟子白日里要种田打猎维持生计,没人愿意参加这种毫无生产性还尤其耗气力的工作。
所以重新布阵的要点在于以最少的变动达到最理想的效果,以及因地制宜,最大化地利用周边环境。
方相坛北对昆吾阁,南对山门,东西两侧各有一头九尺高的石兽,已经被风化得面目全非、青苔遍布,其中西侧那头被砍去了半个身体,东侧这头则缺了一只耳朵。
虽然已经残缺,但到底是老祖亲自雕琢的石兽,其内部蕴含的灵力哪怕是过了三千年也未有太大衰减。
凌知寒在两头石兽身上各刻了一道阵,意在将梳理灵力的锚点从方相坛的正中转移至石兽身上——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有人骑在这石兽背上打坐吧?
改好阵眼的位置后,接下去便是对阵法的构成主体进行改造。这项工作只能靠凌知寒自己完成。石天真肯定是愿意帮忙的,但修改阵法牵涉的细节太多,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等他撬掉松动的、破损的或是错误的地砖,并按照规划,填补上新找来的石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后那几块石头,他是借着月光和昆吾阁散发出的依稀的灯光才补上的。
“你在干什么?”
大功告成的时候,蒋星奇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凌知寒随便找个说辞:“这地面疙疙瘩瘩的,走着不舒服,看着不体面,我就想着给它补补。”
蒋星奇皱眉:“这是老祖留下的阵法,你胡乱修补,要是坏了阵法的效力该如何是好!”
凌知寒一听,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气是因为这小子不识好歹,笑也是因为这小子不识好歹。竟然拿着他的名号来压他,倒反天罡了简直!
“这地砖缺一块破一块的,就算有什么阵法,也早该不顶用了,我这一补,没准倒把它给补好了呢。”
“你!”蒋星奇气愤不已,又哑口无言。他当然不相信普通人能随随便便修好阵法,不然他早就那么干了。
他早就研读过阁中留有的阵法典籍,但始终无法参透,害怕自己随意填补反而将原本还能勉强维持运作的法阵给彻底破坏,最后得不偿失,所以只好让它维持原样。
他无人指点,修行本就不易,之所以能够独自完成筑基,除去自身的努力之外,他相信昆吾老祖留下的“遗产”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月色之中,他只觉得原本还能看得出些许章法的方相坛,突然之间变得深一块浅一块、杂乱无序,足以说明凌知寒在填修之时,完全没有顾及原本的阵法。
然而经过修补的方相坛,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偏偏砖块与石块紧凑得严丝合缝、不见破绽,哪怕想将补上的石块全部抠出来扔掉,都没有下手之处,也不知是打哪找来这么多恰到好处的石头。
他看着凌知寒那一脸“劳动最光荣”的自豪感,就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痛扁一顿。
未等他动手,凌知寒先开了口:“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是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呢,不如你先检查检查,要是被我修坏了,怎么收拾我,由你说了算,但万一修好了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嘛!”
听到这话,蒋星奇的表情顿时变得更臭,但好歹没有发作。他也想知道方相坛被修成了什么样,阵法的效力被损坏得还剩几成。
他虽然靠自己领悟完成了筑基,但和那些有正宗师门渊源的同龄人来说,进度已经落下了太多,若这阵法效力下降太多,便意味着他的修行之路将更加艰难,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这样想着,他走下台阶,来到那个他已习惯了的位置。
刚一坐下,放开气墟,便觉浑身上下被一股温暖而稳重的灵力给填满,不禁暗自一惊。
过去,他在这里打坐时,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灵力在身周翻腾,但那灵力流窜的速度太快、方向太无序,他花上半天也只能侥幸捕到一丝一缕,多的是一无所获的日子。但他只以为是自己的修为太浅,才会导致效率低下,随着修为提升,一定能捕获更多灵力。
而现在,身体感受到的灵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但是平缓而有序,他无需花太多精力,就能将其纳入气墟,使其化为修炼的养分。
此番修缮,这阵眼的灵力确实被削弱了,但打坐的效率却大大提高了。就这片刻功夫,收获便比平常的半日还多。
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
不,不可能是有意的。凌知寒完全是个门外汉,他不可能了解方相阵法的奥妙,遑论有针对性地改善。
只能是巧合。
但也未免太巧了!
“感觉怎么样?打算怎么收拾我?”凌知寒问。
这声音在蒋星奇听来无疑有些欠扁,他本想多坐一会儿,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睁开眼,站起身,挺直了身板往回走。
“是不是觉得我干得还不错?”凌知寒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时,蒋星奇已走到昆吾阁的台阶前,终于无可奈何似的挤出一句:“这回先不跟你计较!”
“我也觉得我干得不错。”凌知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