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路上,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拼命狂奔。
他们身后,一头狂暴的妖兽紧追不舍。
这只是头低阶的妖兽,因为饥肠辘辘才凶相毕现,但凡是个开了点窍的修士,都能轻松将其击退,然而两少年虽是昆吾弟子,却连入门都算不上,拿这妖兽一点办法都没有。
双方距离不断拉近。
“要被追上了!”右边那少年说。
“那也不能停!”左边那少年说。
恰好前方是条岔路。
“分开跑,至少能活一个!”他喘着粗气补充道。
右边那少年这才提振了精神,横下心:“好!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语气洒脱,步伐却慢了下来,竟是为了诱使妖兽追逐自己。
他身体更强壮,速度更快。比起同伴,他更有机会甩掉妖兽。
然而,就在分道扬镳之时,左边的少年出人意料地从地上捡了一粒石子,向妖兽猛地掷了过去。
那石子砸中了妖兽的脑袋,却叫另一路那少年和这妖兽一同怔了怔。
“傻愣着干什么,快跑啊!”左边那少年冲同伴喊道。
“不行,凌知寒,你作弊!这算哪门子听天由命!”右边那少年眼睁睁看着怒气冲天的妖兽陡然调转方向,几乎是咆哮起来。
“你不是也作弊了嘛!”
“你别死!”
“快滚!”
两人被岔路中间的密林彻底间隔了开来。
*
一百零九万五千七百九十。
这是一个被无数星辰充斥的化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颗星辰殒灭。
从开始计数至今,已有一百零九万五千七百九十颗星辰失去了光辉。
他说不清星辰殒灭的间隔是多久,时而感觉是一刹那,时而是一瞬间,又或一弹指,或一须臾。
就在方才,此间最后一颗星辰殒灭,四境陷入彻底的黑暗,如同宇宙初始之时的混沌与虚无。
这个无垠无尽的虚空之中,一切光线都不存在,一切声音都不存在,一切物质都不存在。
只有他的意识。
差不多是时候了?
这样想着,他“睁开了双眼”。
*
朽败的枯叶堆中,隐隐响起窸窣之声。
唰!
一双苍白细瘦的手臂兀然从中伸出。
随着叶片被纷纷扬起,一张少年面孔渐渐自枯叶堆中浮现。脸上不带一丝血色,面如死灰,若不是圆睁的眼中带着异常的神采,恐怕要被人当成死不瞑目的僵尸。
他坐起身,原本铺陈在身上的叶子便扑簌地往下掉。他环顾四周,觉得周身的一切即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灵脉走势,与他记忆中的昆吾渊如出一辙。
陌生的是景色,此地位于昆吾渊的崖壁之下,本该是苍茫大泽,眼前却是一片葱郁的树林。
他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物,看到身上是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短褂,不禁摇了摇头。
昆吾弟子还真是随了他不拘小节的性格,不将他的身体谨慎供奉也就罢了,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未免有些过分。
但再看一眼,便猛地愣住:好家伙,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这未完全长开的手脚,明显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撩开那破烂衣服一看,遍体鳞伤,浑身血迹。
这都还算好的。
他内视一番,想要看看这身体修为如何,结果别说修为,就连气墟的影子都没瞧见。
资质再差的凡人都不至于如此,只有尸体能够与之媲美。
他叹了口气,扶了扶额,觉得脑壳有点疼,随后便看到枯叶堆上的一大滩血迹,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他的神识在离开化境的瞬间附到了一具尸体上。
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只有一种可能:他的本尊金身没了。
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说没就没着实令人惋惜,好在他也不是遇上一点挫折就裹足不前的人,很快就平复下心情。
闭关多年,无论如何,先得了解一下现世的情况。
要了解情况,自然要找人打听。
在昆吾渊,人最多的地方是位于山顶的方相坛。
如此,有了方向,便要动身。
然而刚迈出走向山顶的第一步,身体便失去平衡,重又跌回那血迹斑斑的枯叶堆里。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腿部传来。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体验过“疼痛”这种知觉了,一时竟感到有些新鲜。
不过小腿骨折无疑是个麻烦事,这意味着他一时半会儿没法离开这儿。他现在没有治愈自己的能力,而等这身体自然恢复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这地方人迹罕至,向路人请求帮助看起来也不太可能。
总不能靠爬的。
……万不得已的时候,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前所说,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他挪腾到山崖边,找了两块突起的石头,试了试自己的臂力,并且很快就在实践中得知,攀岩是不可能的。
他松开手,从岩壁上滑了下来。
这时候,攀附在岩石上的老藤突然动了动,抽出两条蜷曲的藤蔓,将他缠绕起来。那“动作”相当轻柔。他没有抵抗,分分钟就被油绿的藤蔓五花大绑。
身上的疼痛正在快速消失。
这株好心的古藤正在帮他疗伤——道行高深的植物精怪大多都拥有这种能力。
“差点没认出你。老藤,怎么长到这儿来了?”他用手指逗了逗藤蔓上延伸出来的须条。天无绝人之路,能在此地遇上旧识,他心情顿时大好。
藤桩上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孔来:“自打这里的湖水退去,便露出了肥沃的土地,我的根系探到此地,甚是喜欢,索性搬了过来。”
老藤的语气平稳而温和,声音则难以分辨男女老幼。
“既然你还没有化成人形,这么说来,我闭关的时间其实还不算长?”记得闭关前,这藤还小。
湖泽化林不似沧海变桑田,根据气候条件的变化,百十年便能完成。藤精化形,则需修行五百年左右。而几十年或小几百年,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很长的时间。
老藤笑了起来:“我只是不喜欢瞎折腾。断骨再生,你看我这治愈术可还行?没些时间,可修不成这本事。”言辞间,暗示它修为早已足够,化形并非难事。然而不是所有精怪都向往人形。
治疗接近尾声,少年靠着崖壁,伸展了一下四肢,原本断裂的小腿已然恢复如初。“那你刚才还眼睁睁地看我笑话?”他知道自己在地上挪动的样子肯定不好看。
“你换了样貌,又没了修为,我也拿不准那是不是你。”老藤用手臂般的藤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在你灵识未改,不然此番怕是要错过。”
少年则反过来拍了拍老藤的桩子,又凑到那张模模糊糊的面孔边上,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这趟闭关,用了多久?”化境之中,时间流逝难以捉摸。对于四季更迭了几轮,他全然无所觉察。
老藤用枝条推开他不断靠近的脸,答道:“自老祖入化境闭关至今,人间世刚好过去三千年。”
他眨了眨眼,微怔。
老祖,即昆吾老祖,这正是世人对他的尊称,听着有点朴实无华,但却是从天衍道至人间世、从飞升大能到凡夫俗子,无人不知、无妖不畏、无仙不敬的名号。
老祖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其力量之无穷、修为之雄厚,足以开辟空间、扭转时间。
至于其真名为何,寻常人等无缘知晓,而他自己也早已忘却。
在建成天衍一百零八秘境之后,为探求更高妙的智慧、突破更高深的境界,他选择遁入化境,观想悟道。
而这世间既已过三千之年,世人又是否还记得那遥远的名号,他也无从得知。
至少眼前这位旧友尚未将他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