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乐客《明天之子》第二轮录制的时间就到了,程非在本公司选手和其他工作人员的“前呼后拥”之下再次来到了“演出现场”。
大概是因为节目明天才正式播出的关系,所以在程非被黑的热度已经逐渐下降的现在,创业园从大门口到录制场地一路畅通,也没出什么其他的幺蛾子。
因为赛制的关系,本轮现场的布置基本上全部进行了更换。
评委老师数量是依然是三个人,但程非见过的只有先前坐正中间的那个。
跟剩下两位一样,是在节目宣传里露脸最多的“重磅嘉宾”,右侧评委回到了他熟悉的舞台主持位置上,舞台周围也多出了两圈观众。
这些观众是花钱请来的,还是随机从主办各方亲朋好友里抽选出来的,甚至是又有谁自费也要带进来的铁粉阵容啥的,程非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石膏没拆,依然拄着双拐的程非只适合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形态,最多再加个能吃。
于是他在本轮的自我介绍里又强调了一下自己“喜好吃播”的人设,多少有些出自真心。
“今天你带来的,还是那位化哥的原创歌曲是吗?”上一轮的居中评委,这回差不多已经适应了“程非风格”薛迪谦开口示意可以进入演唱环节。
其他两位导师也都各自点头,只不过由于程非不是他们初筛出来的,所以只是单纯表态,暂且不打算抢薛的引导权。
程非这边听到关键词之后,也按规矩一边拿着话筒回答问题,一边开始进行演唱的准备式预热,“是的,原本已经忘得差不多,只不过最近我有点不顺,也有点穷,结果一不小心就想起来了。”
所以这真的是个励志节目吗?翻唱和跳舞的也就算了,怎么搞原创的一个两个都感觉有些丧啊?
薛老师一边向程非和主持人分别点头,一边忍不住默默吐槽。而得到授意的主持人则是举手示意着节目向下进行,套路式报幕,“那么正在经受挫折的年少有为程非选手,请开始你的表演。”
略微有些类似蛙鸣的前奏响起,程非则是拄着拐慢慢转身,过程中慢慢把腰佝偻下去,模仿着记忆里那个明明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许久,却还是刻意背对着福利院大门不肯回家的化哥身影。
直到距离开唱还有两三个小节的时候,才侧身拿起右手话筒,恨不得只比腰线稍微高一丁点。
如果说上次的《达奇达奇嘟》是在温言安抚,这次的开口就唯有纯粹的无精打采:
“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这样的夜无法打车回来。
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其他的钱都落入别人口袋。”
依旧还是那么直白好懂,甚至可以说是节目里最接地气的歌词。
薛老师下意识地就想跟着打拍子,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半抬起来的手也改成了抚摸衣襟。
他觉得程非的风格可能是前面两句一定要多少带点重复,估计是方便观(听)众们迅速代入。不过这次好像要讲的是个在外面浪过头不敢回家的男人,跟上次安慰缺陷孩童的儿歌差的略有点远啊。
而且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涉赌,这种恶习也是能洗的吗?
导师们的观感程非当然是不知道的,当然正沉浸于“体验派”唱法的他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
被外人笑话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晚上进不去门,或者真进了门才是真正的煎熬。
伴随着这首歌“油然而生”的童年记忆里,化哥哪次不是唱得昂首挺胸的?反正听众也不可能真是他老婆化嫂对吧?
所以,现在单手轻握话筒的程非,也是三分自傲三分戏谑三分睥睨外加一份趾高气昂,全身上下满溢着面对命运誓不低头的傲气与傲骨。
“也许是上天故意安排,
也许是手气实在太坏……”
这段从也许俩字开始,恨不得突然拔高几个八度,但实际上也就是提了半个罢了,唱到“手”字还降回去了。
前一句慷慨激昂得很,最后四个字又能心虚到带点颤音。
很好,这歌里的主角实锤是个赌博(输)惯犯没跑。
另外两位嘉宾听到这里的时候,各自也忍不住嗤之以鼻孔了几声。
也就这歌从前奏起就带着欢乐搞怪的基调,否则他们以导师的身份半截叫停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了,上一轮程非的达奇达奇嘟里,那句“要自己克服”的神转折,也多少给了三位评委老师些许耐心。
对面拄着双拐的小子,明显是那种唱得越平,复读越多,接地气的寓意也随时随地都能往外蹦的那种。
果不其然,后面两句立马就图穷匕见了——
“我想要为你赢得一个未来,
却一不小心输了现在。”
矮油,看不出哦,
甭管那话本身能不能信,他还真靠这两句就稍微给洗出来了。
薛老师这次是明显地点了点头,确实有点意思。
这世上赌狗各种口花花的借口肯定比程非刚才唱的精彩生动多了,但如果回顾一下歌名,以及前两句开头“三十三块”的重复,输到灰溜溜回家的状态,兜里偏偏还能剩几个子儿……
证明这货多少还真有那么一丁点自控力?
当他还来不及再深入细想的时候,能令他更加动容的几句正陆续有来——
“你叫我赌输了就不要回来,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只有输了钱的男人才会回来,
赢钱的总是逍遥在外。”
“赌”字和“输了”都是强调着蹦出来的,至此本歌主角赌徒的身份不再有半点遮掩。
这种直白放在开头或许很炸裂,但在这几句里,简直是被最后的破罐子破摔碾得渣都不剩。
“才会回来”四个字灰溜溜的无以复加,仿佛故事的主角就在眼前蹑手蹑脚一般。
“逍遥在外”就相对更加“曲折”一些,外字甚至还带打弯的,很难说赌输的主角到底是单纯找借口,还是其实他心底里更羡慕那些赢了钱的人。
又或者都是。
好家伙,你输个精光还有理了是吧?
三位导师第一反应不约而同,但趁着伴奏过门,回头再想的时候,三个里倒有两个憋不住笑出了声。
顺便一提,这两位是男的,剩下那位美女导师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笑意,只不过很明显她相对更代入的是歌中妻子那一方,所以这位老师更多的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多少表达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是的,比烂泥糊不上墙要好很多,约摸着还就是废铜烂铁也是铁的恨铁不成钢的铁。
“自己心虚不敢进门,嘴上还一套一套的,你有本事真别回来啊?把钱输完了还挺光荣是吧?”
三分好笑,七分好气。
要不是唱歌的程非的确年仅十八,履历上也没什么赌博更没结婚什么的,女导师怕是要直接笑骂出口了。
不过现在不止是她,就连已经跟着打起拍子的主持人那边,都有想今天录完节目要不要找乐客要一份程非出身福利院的资料,看看那个嘴强王者化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程非第二段要唱什么,对上轮达奇嘟还有印象的老薛有点兴趣,但不多。因为前一首歌后半截基本就是重复,技巧上有些许变化,新词就没了。
结果双拐演唱者开口后的两句还真多了点东西,不过重复的部分也不少,
“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这样的我实在没脸回来,
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这一点钱不够你明天买菜。”
还知道没脸?
还知道家里买菜需要花钱?你这赌的就是从老婆那边偷拿出来的那点菜钱吧?
“我知道你在苦苦等待,也催促自己脚步加快,”
嗯?
变了。
虽然不太明显,但从“等待”这里开始,明显少了心虚借口被戳穿之后的强词夺理,虽然前面一整段从离家挺远的地方就在情景模拟什么的,只会暴露出更加心虚……
“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门外,却只能在门外徘徊。”
形象,真的很形象。
即使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的女导师,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歌词算是把主角写活了。
理由找得理直气壮,不等于当事人真的理直气壮,基本上但凡还有点良心的人,终归还是知道自己赌博是错,晚归是错,做了错事还要嘴硬东拉西扯是错上加错。
甭管做多少心理准备,模拟多少情景怎么预估,兜里连菜钱都凑不齐的时候,正常人是昂首挺胸不起来的。
咦?
怎么感觉这里有点跟谁虚空对线的意思?
错觉吧,老薛也跟着女评委摇了摇头,他基本听出来了,第二段歌词既然不重复,那必然还会再蹦跶出来点什么。
哪怕不是上价值,估计也要稍微拔高一下整首歌的档次。
果不其然,程非的演唱从这里一转“科幻”场景:
“这时我看到家门忽然打开,
原来你早已经明白。
你说吃了一次亏,才会学一次乖,
明天让我们重新再来。”
什么叫“科幻”?
就是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出现,小两口遇到什么挫折打击艰难险阻全都不在乎,依然你侬我侬地腻在一起,甜到反胃,一丁点都没有真实感的东西。
从外人角度不小心瞄一眼,都会高喊“把他们都杀了”“杀了他们,对,两个都做掉”之类正义台词,恨不得立马为民除害……
家里有这么好的老婆,你怎么还好意思整天出去赌的呢?
正因为家里有这么好的老婆,那货才整天得寸进尺不着家的吧?
老薛一个人琢磨的时候,另外两位评委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神里的对话内容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意思。
惯出来的。
每个没用的丈夫背后,总是有个恨不得比他妈还要包容他的老婆。
老薛没有注意到自己两个同行的眉宇传(交)情(锋),他只是想起了一部假重生题材的爆款搞笑电影。里面郝建演的男主,就是这么不成器,对比起来什么冬梅简直是圣母中的圣母……
反正甭管眼前这首三十三块也好,还是那电影特烦恼也好,你说它搞笑是相当地搞笑,但要提到励志,那是励不了一星半点儿。
能不教坏祖国花朵就不错了,也就是现在程非甭管怎么学那种成熟语调,怎么拄着双拐在台上卖力地演,他身上那股青涩和朝气都无法掩盖。但凡要换个三四十岁已经由内而外散发油腻的老男人唱来试试?甚至都不需要在调上……
哎?等等,这首歌的翻唱权好像可以跟这位选手约一下,他是哪个公司的来着?
薛老师在百般思索,另外两位用眼神隔空切磋拳法的时候,程非在“重新再来”后面又一次接唱“赌输了就别再回来”那两句。
音调其实并没有提高,但由于那几句科幻歌词几乎是在平和复述化哥老婆的宽容,所以哪怕是原调也显得这里又拔了一次。
不过这次就不是对赢家的羡慕嫉妒恨了,而是歌词里的主角感觉自己俨然也成为了赢家。
所以,全歌的最后两句伴奏里甚至还打起了响指。
之所以是伴奏,而不是程非学某位巨星系统宿主那样现场自己打嘛,他不是还拄着拐呢吗?力道用偏了整个人趴舞台上可就也成了从故事变事故了。
演可以演,不能演的那么硬。
所以最后两句程非也唱的比较轻描淡写:
“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我输了钱但是心情愉快。
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输钱的男人实在可爱~”
不知道算不算点题,但肯定没有励志方面的升华。薛老师觉得这歌比上次的达奇还要难评,另外一位男评委感受差不多,就好比节目录制前虽然已经拿到了曲谱和歌词,但也不知道程非能演绎成这样,而且前几轮参赛选手人数还是很多的,他们其实也一首首听不过来……
女评委杨老师则由于立场,或者说共情点完全不同,眼神上明显就多了两三重的审视。
还是那句,如果不是选手资料里的程非确实根正苗红,福利院出身品学兼优且刚刚年满十八岁,演唱中的模仿最多也只有形似的话,她绝对会认为这是哥资深赌棍在写自传给自己脱罪。
好罢其实也没那么资深,毕竟歌里的老婆原谅当事人还是挺快的。
然而正因为杨老师由此更能共情歌词里的“你”,甚至还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换成自己或许也“只能原谅她了呗”,结果就是翻倍的郁结和不爽。
现代社会里的成年人哪有过的容易的,怎么当个评委听个小孩唱歌还能突发心塞一把呢?
歌确实是好歌,程非唱的也不差,打压是肯定不会打压的,但点评的时候必须得给他上点价值,不然对不起听出来的那点憋屈。
想到这里,杨老师不由得无声轻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