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楚云航画好的底板,大家也不想拖延,中午放学的时候就边画边改。艺术节的准备便在柳叶簌簌的私语中铺展开来。斜斜穿过玻璃窗的光束里,粉笔灰与金粉在魏长风的睫毛上跳华尔兹,像被揉碎的星子坠落在少年人绷直的脊梁。
“这个云可以用蓝笔画一下吧”陈恒拿着楚云航的画说道,“还有学堂大门和屋檐上的纹路要画一下吧,但是楚云航的这个纹路在黑板上画出来有点复杂……”
“我来画雕纹吧。”楚云航见大家在两块黑板上来回忙活,自己也不好意思闲着。
少年人本就相互熟悉的快,再加上开学已有两周,大家其实早已熟悉起名字来,中午留下办板报,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更加快了这种熟悉的节奏。
在这般忙碌中,整个学校的艺术气息也逐渐浓厚起来,而其中最为兴奋和激动的就属初一了,这是他们入学以来第一次大型活动,也是他们与这所学校开始深层次互动的开始。
三中向来是一所校风很开放的学校,在别的学校不顾一切的卷成绩的时候,三中虽然坐落于市中心,却在教学风格上仿佛遁入空门一般,显得有些佛系。
或许是因为生源极佳,因此一直在省内高居榜首,让其他学校望尘莫及,也没有其他学校对成绩那般近乎疯狂的渴求,在教育上也更注重多元和个性化,举办艺术节和体育节也格外的频繁和盛大。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楚云航秉着一贯的认真再次确认道。
“合唱没问题。”几个声音齐声道。
“小品没问题。正准备换衣服呢。”陈恒说道。
“相声呢?”楚云航扫了一眼却没找到相声演员,便开口问了一声。
可班上却没什么回应,楚云航正准备找人去问,一个瘦高的身影匆匆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楚云航定睛一看,这是其中一个相声演员叫宁允,但显然情况似乎有点问题。“怎么了?”楚云航问道。
“我哥今早不知道为啥忽然发烧了,要是嗓子还行,这相声其实还能说下去,但是他今天一直咳嗽。”宁允有些怯生生的说道,“实在对不住,相声可能得换个节目了……”说到后面几乎都听不见什么声音。
郑婉听到之后,安慰了宁允几句话,便把目光投向了楚云航,“怎么办?其他节目我们都没准备。”
楚云航愣了一瞬提议道,“要不找个会乐器的人换一下相声吧。”
“魏长风是主持吧?唉,他应该也表演不了,不然的话,去器材室借个什么乐器,他应该都能上台表演。”郑婉不无惋惜的说道,“当时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记得他说了好多才艺来着。”
其实楚云航和魏长风从小学相识,两个人一起学过很多乐器,而且都还学的不错,只是楚云航当初自我介绍的时候,觉得并无什么必要全部说出来,所以才艺一块只是微微带过。
但眼下的情形显然容不得他再犹豫什么,“我来吧,他会的那些我也会。”楚云航说完这句话,也没多解释什么就朝主席台走去。
倒是郑婉听到这句话,在原地愣了许久,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楚云航这种无意隐瞒透露出的疏离感,让她心里好像压了一块石头,忽然好想骂人……
魏长风穿着主持服在台上彩排开幕式,看到一班那边有点乱,本想过去问问情况,却看到楚云航已经走了过来,“怎么了?”魏长风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和紧张。
“宁辉发烧还咳嗽,宁允说他们的相声演不成了。”虽是已经决定的事,可楚云航说到这,还是顿了一下,“方便的话,到时候你们报幕的时候就把相声改了,就报长笛独奏吧。”
“你要吹长笛?”魏长风心头一惊,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高兴,他知道楚云航从小就喜欢长笛。
“嗯”
“反正都临时改节目了,咱俩一块。”魏长风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之意。
楚云航本想说,你要是吹我就不去了,可望到那丝期待的时候,又把到嘴的话收了回来,“行吧,吹什么?”
“起风了”
“行,我去借一下笛子。”魏长风看到楚云航迈步走向器材室,虽然秋风习习,但风中似乎带了一点明媚的气息。少年人的承诺是裹着麦芽糖的银针,甜味化尽时才惊觉早已刺入命脉。
器材室离主席台不远,一眼望去也能望到一个模糊的拐角。楚云航借到笛子之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笛音孔,记忆却早已回到了魏长风送他的那把长笛,那里藏着魏长风七岁那年刻下的“长“字凹痕。彼时魏长风举着刻刀笑说:“这样就算笛子丢了,别人也知道该送回长风巷三号。
望着楚云航远去的身影,魏长风忽然笑了起来,两人小时候一块学笛子的时候,楚云航的气息格外雄厚,但魏长风却是吹不了一会儿就想撂一下,倒不是因为吹不了,只是觉得有点无聊,但楚云航吹的一丝不苟,魏长风开始老是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什么无聊的事都能做这么认真,后来魏长风才发现楚云航,放学后经常一个人在学校后山吹一首曲子,才发现他是真的喜欢笛子。今天能在艺术节上表演一次笛子,他心里应该也挺高兴的吧,魏长风心想。
魏长风思绪流转间,艺术节已经悄然开幕,楚云航的节目不算靠后,在二人上台的一瞬间,台下的目光仿佛都炽热了半分,郑婉带着一丝端详的看着台上,在台下整理着自己最近的思绪。
笛声本应当悠扬婉转,在楚云航手中却有着一丝克制的韵味,魏长风有时一音一顿,有时合声共鸣,两人配合间,倒真吹出了一丝近乡情怯,欲言又止,却又饱含着回忆的画面。
楚云航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长身玉立于台上,若是披上一副古装,使人毫不怀疑是李白诗中玉笛飞声之人,但反观魏长风却吹得眉飞色舞,边吹还不忘和台下的观众眼神互动,气息虽不如楚云航稳健,可一丝轻挑中却带着一丝调皮的灵性,两人虽然风格迥异,但应合之下,反而有一丝天造地设的韵味。
一曲终了,正当楚云航准备收尾之时,魏长风忽然转调,也不知吹的是哪首曲子,只是一会儿婉转一会儿嘹亮。
楚云航听了半拍,便听出这首曲子是魏长风自己写的,非要拉着自己跟他一块吹,后来几经完善,吹起来倒是有一种古香古色中带着灵韵的感觉,楚云航未曾犹豫,立刻从主奏的连贯中走出来,配着和声跟了上去,倒还真没让台下观众看出什么异常。
郑婉看着这样的魏长风,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楚云航的情绪,也许更多的是因为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虽然认识没多久,但只要有他在,就会驱散一切阴霾。
天知道另外一个班长怎么是楚云航,郑婉心里忽然吐槽道,要是魏长风就好了。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对楚云航忽远忽近的感觉从何而来。
如果说楚云航是一块光洁无瑕的玉料,魏长风就是独具慧眼的鉴赏家,不厌其烦的给世人一点一点抛开冰冷的石料,现出一点光泽。
每次楚云航把人推远一点,魏长风就会帮他拉近一点,虽然魏长风自己也极为优秀,本不必要做这些,但他仿佛就是乐此不疲,不厌其烦,非要把这个仿佛每日避世修行一般的人,拉入人间的热闹之中。
一曲终了,台下的掌声经久不绝,似乎是为了这场惊艳的演奏,可郑婉却觉得好似是对伯乐的赞美和对千里马的认可。
后面的节目仍然精彩纷呈,但郑婉的心思早已不在舞台上,只有魏长风报幕的时候才会重新注视舞台。
女生的心思总比男生细腻很多,郑婉虽然在此之前尚未亲身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可她很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从刚开学的一点崇拜,到今天的一丝倾慕,虽然才走过了短短两三周,可她却觉得仿佛已经走了很久,久到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魏长风在台上神采飞扬的念着落幕词,郑婉心中仿佛打开了一扇隐秘之门,她想把门里的隐秘放出来,可又怕破坏现在这样脆弱的平衡,不知道这扇门通往何方,哪怕临门一脚,却格外小心翼翼。
“怎么样,我们配合的还不错吧?”魏长风一下台就远远冲楚云航招着手。
“嗯,挺好的。”楚云航语气上虽然听不出来,但眼中分明闪着一丝欣喜。
还没等魏长风继续开口,郑婉忽然出现在了一边,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气,“那个,有个事能跟你说一下吗?”
“怎么了?”魏长风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仍然笑着开口问道。
“今天艺术节挺成功的,要不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郑婉忽然邀请道,她想借这个机会问问魏长风的意思,更想提一提以前的婚约,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嗯,一起?”魏长风拽了拽楚云航。
楚云航刚在心里做好准备,在自己还没想好之前,不去主动见郑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正准备开口拒绝。
但无奈小少爷忽然耍起性子,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冲着郑婉说道,“他去我就去。”
郑婉不得已转头望向了楚云航,迎着他冰天雪地般的眼神,无奈的开口,“一起去呗。”
她本以为起不到什么效果,大抵还要魏长风化身小太阳在旁边照一会,才能把这个冰雕融化,可谁知,冰雕居然主动开口了,“嗯,谢谢。”
“嚯,你俩这焦不离孟的。”陈恒感叹道。
“人小学就是同学,要不是我哥们没到咱们学校来,来了一样铁。”有人在旁边说道。
郑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除了魏长风,真的还有人愿意亲近楚云航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