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伦特的不服与不解融为了一体,他实在不明白。这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人铭先生,谁会吃这种东西啊?”
人铭先生用影视报纸遮住脸已经两个小时,翘起的二郎腿显出他的漠不关心:“烫就吹,实在不行装个铁下巴。”。
伯伦特面对这盘菜和三十多岁见多识广的人铭先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说他又不是没有吃过流心蛋,但还是第一次见过像熔岩一样喷发的流心蛋。蛋黄像喷泉一样向上不断喷发,奇怪的是,每一滴蛋液又都会落回蛋的中心不会溅出。伯伦特手握刀叉,却无从下手。
人铭先生放下报纸,手伸出在蒸汽列车的窗外,感受了一下风的轻柔后又放了回来:“吃蛋,有两个办法。”
“怎么?”
“一、放嘴里含着。”
“那不就喷出来了?”
“它一靠近嘴巴边就安静了。设计和制作这个蛋的人本来就是用来吓唬人的,作品的中心思想是:敢于尝试者,才能收获成功。”
“那另一种呢?”
“用刀切一刀,它立马停止喷发。这个的中心思想是:敢于挑战黑暗的人,才能赢得正义。”。
伯伦特佩服,现在上流社会真奇怪,连盘流心都有这种立意。但也不得不说,还是上流社会创新创意多。随即放入口中,蛋液在喉咙处爆发了出来。
人铭见状笑出声来:“它还有一个意思:急与尝试者,必遭其害。”。
伯伦特好不容易咽了下去:“你居然捉弄我!”
人铭又拿起影视报纸:“这叫给你一个教训。”
伯伦特靠在车厢真皮沙发上回味这又有蛋味又有芒果的奇特味道。突然说到:“查理先生可以说不必要,也不需要大费周章的请我们去帮他办事。”
人铭却把报纸摊在一边:“怎么说?”
“你不想想,全世界连锁垄断的大银行总行长。他有的是钱和人脉能找到数以万计挤破脑袋帮他办事。从办事效率上来说,找专业收债人还是一个水手和一名炼金术士他应该最明白利弊。而且我们本身也不是干这行的。我想,你跟他应该有什么交情。”。
“不错,但我跟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但我告诉了他一件事。他便欣然同意给予我们各方面的帮助。”。
“什么事?”
“如果可以告诉你,那么我早在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告诉你了。”
人铭先生顿了顿,接着说:“你果然还是不明白上流社会,但是没有关系,我也不明白。我猜猜,是为了你和我好。”人铭先生看起来兴致不佳,他把影视报纸摊在一边,用手扶住自己的脸:“我们是查理的人,”他哼歌一般说出,“爵士们敬爱我们的手腕,那是因为他们爱着查理的金表,女士们青睐我们的脸颊,是因为她们恐惧查理的怒火,乞丐们向我们讨钱,是因为连他们都看出了查理的黄金熔炼出的金水可以淹死一座城市的平民。我们此行,不过还是他为了帮我罢了。”
伯伦特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你干脏活累活,为什么还是帮呢?”
“我讨的是查理的人脉。只有人人认识我才会需要我。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这个规定是谁出台的,但是他们就是经常这样。像能当上炼金术士的人,已经不太需要查理的什么了,我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看起来这一切没有什么联系。”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面对政治方面我和你一样一无所知,并且是我要求他让我们这么做的。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们是为查理工作的。”
“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我告诉了他一句话。”
“你说了什么?”
“如果我能告诉你的话,我早在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告诉你了。”人铭先生对于这些问题看起来兴致不佳,他摆着的一张臭脸已经昭示了他在政界水土不服。
伯伦特不会相信一个晕船的人会成为船长的得力干将,于是他又问:“我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人铭先生点点头:“我知道解释起来很麻烦,但是事实是没有一个大洲愿意臣服于旭阳公社。你不知道那段历史吧?他们曾经是繁荣的国家。”人铭先生从他的行李里拿起一本帕特先生写的《帝国史诗》“它记载着三件事:肮脏,征服与臣服。世界统一的将军,也就是凯尔大帝曾经与世界爆发了不间断的数十年战争,战争席卷了曾经“国家”这个概念。但在长期的战争中,凯尔大帝的帝国也出现了卡壳,人类似乎真的要引发关于人类的毁灭了。凯尔大帝被迫放下了他一生踏平世界的执念,划分大洲和给予他们自治的权利。你应该不明白那种感觉,当时的人们几代人只有战争的记忆,美好仅剩下按沙漏计费的花白玫瑰影像和战争指导记录了。人类第一次爆发全体性讨厌火焰和战争就是那个时代,所以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提议。代价是,他们和泰迪尔斯帝国组成了旭阳公共社会,自由和自主永远在他人的手上,但当时没人敢赌对方的手里还有什么杀人机器和蔑视生命的实验,即使连战争的发起者也无法预料,因为他在十二年后死于慢性疾病,然而有传言说那是在战争时期的生化武器,目的是让战争的发起者和结束者凯尔明白生命的“惩戒”。”
人铭先生:“在几百年间他们一直在采取行动,毕竟脱离才是发展的归宿。而最近的新闻,”人铭先生把报纸丢给伯伦特,上面反复播放着一栋楼爆炸的影像“所以说,他们越界了,而且早在九天前。查理是保护旭阳公社的守门员,他采取“杀鸡儆猴”的方法帮助旭阳公社高层,方法是小题大做的浩浩荡荡的给一位旭阳三区公民安装“控制表盘”来震慑其它大洲,意思是:我谁都敢杀。而且这是中央政府暗暗点头的事情,毕竟伤害一个人的事情。而我们就是这么出现,就是这么代表,就是这么完成,就是这么的,出名了。但这么麻烦的事情就是很无聊。”
伯伦特的脑中无法想象这是什么样扭曲的棋局,他几乎恐惧到扭曲的脸颊吐出几颗字:“所以,他们就把他杀了?”
人铭先生百无聊赖的说:“是啊,就是这么的杀了他。”
伯伦特尝试用理性说服自己:“这不可能啊,杀死一个人就可以令一个大洲闻风丧胆吗?”
“是的,只需要一条人命。”
“可是,世界怎么荒诞到需要杀死一个人才能生存下去呢?”
“如果不是,那么世界就无法被以非荒诞的方法解释了,因为没有理由再来说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了,我们为何,查理为何,那个男人为何?”
伯伦特其实不需要答案,他只希望他可以明白他能够明白的出现在他可以明白的事情上,他问:“他会逃跑吗?”
“我敢赌,世界也敢赌,他现在半步都不会挪动。”
“他不会恐惧吗?”
“他的恐惧无法战胜一群人的恐惧。”
人铭先生认为他把他该说的说完了:“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就是为了威慑,为了最小代价威慑,他只是借此让我们扬名立万而已,他只是为了让社会运行下去,他只是为了让每一个大的集体获得最高限度的利益而已。”
伯伦特或许此时想着,人的荒诞在一群人的教唆下,成为利益的正义,成为胜过人类自己的恐惧与世界丑恶的扬名立万。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躺在了沙发靠垫上,靠在了价值不菲的沙发靠垫上。看啊,多么荒诞的事情,我们还能用什么来描述肮脏呢?
他们下了列车,人铭先生带着他的棺材似的箱子,走过没有多少人的地下隧道,铿锵有力的像一个导游出生的军人。
他们离开烦人的社会政治讨论,毕竟想要理解它只会变得更加无知。他们拥抱中心三区的宁静,就像刑场那样。一片片树林和花丛组成的迷宫。不同路牌指向不同的分区。道路很宽敞,人铭即使背着一口棺材似的大箱子也不会显得拥挤。每栋大楼的玻璃及位置布置都有考究,光照在这里很充足。基本上,一天除了夜晚,光照会均匀的撒向每一个行人。人铭闲庭信步,伯伦特却面无表情,他只是在行走。
人铭先生询问:“你为什么不开心,这里这么空旷,很适合散心。”这里巨大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们的视线里除了太阳巨大的圆盘,就是将他们困在中间,遥远的高楼了。
“有人会拯救他吗?”
“或许会的,或许不会的,我们和他还有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是工作,但是杀人成就的工作从来就不会让人安心,我以前一直只是一位普通的渔民,人铭先生,如果挤入上流社会就要舍弃自己生为人的理性、美德以及爱的话,你说那还是人类吗?”
人铭先生被白玫瑰墙吸引了:“但是人类本身就是没有边界的东西,社会调教你成为温顺的吃人野兽。”
“人铭先生,我们应该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人铭先生的手触及到了玫瑰,他的指尖划过露珠。
“人铭先生?”在很多时候,这是伯伦特和底层人民最大的绝望怒吼。
“是吗?当人失去的东西可比野外的野兽多多了,只是我们还要为了希望、边界和理性还有爱前进不是吗?”
此后一个半小时,他们没说一句话。
他们进入了一栋大厦内,门口的池塘不断的熔炼黄金来使其沸腾后再回涌回池塘中,看起来黄金好像成为了液体喷泉,在高温中不断翻涌。这里有着红地毯、黑金顶、钻石散乱又整齐的排列在一起。他们乘坐着空间大得跟一间房子一样的梯房上楼,毛绒地毯柔软得跟云层一样,金色的四壁到底是颜料还是黄金就没人知道了。封闭的空间压迫着伯伦特,空旷的环境也撕咬着他的心脏,他似乎马上就要被杀死了。人铭先生轻车熟路的走过空无一人且昏黄的长廊。他礼貌的敲击了死刑犯的房门。
“你好,里面有人吗?”
一位中年胡子拉碴的大叔裹着浴巾打开了门。他试图让自己裹得严实有清爽一点。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就是将被永恒困住的人施特劳斯。
他背过身去,青涩的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孩,但他的表情却好像历经沧桑,像一位高歌猛进的青年船长。伯伦特看见这么一个优雅的赴死的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人铭先生没有说多的话,打开了装有刑具的箱子。打开箱子时,施特劳斯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又喝了一口香槟混杂着咖啡的饮品。
伯伦特发现他暗淡的眼睛看着屋外明晃晃的太阳,于是问他:“您不害怕吗?”
施特劳斯过了大概数十秒才转过身来,伯伦特一直以为他刚才没听清楚。他打着嗝说着道歉的话:“抱歉,我的肺部生锈了,我一直希望找时间换一个。”
伯伦特对于他的机械感感到恐慌:“噢,好的,好的,礼帽的先生,所以,您害怕吗?”
他直直的盯着伯伦特看着。
伯伦特不知所措:“噢先生,您……”
他开始怒目圆睁的敌视伯伦特:“害怕吗?我不会害怕的,你觉得是就是吧,小伙子,你觉得是吗?哈?”他怒气冲冲的把咖啡再用力的灌入他的喉咙,他对于发怒可以说是无所畏惧。
“你想要怎么样?办事就快一点!”
这个男人于是又坐下了,双手扶在自己的腿上,他好像一位等待自己出生的婴儿,焦急的等待结果。顺带一提,旭阳三区的出生与入土的习俗都是要经过沐浴的。象征着降生受福和死去无惧。
伯伦特被他如雷霆般的气焰震慑住了,施特劳斯说话时连着两股气一起冲出,一个是话,一个是嗝。导致他说话都像机器一样失真了。
伯伦特回味自己的过错,他缓缓抬头时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荒诞离奇的死亡。
男人坐了下去:“你明明是要杀了我的人,倒是行动起来,我不会害怕你们,你却这么,这么的羞辱我,快点,快点啊!”男人说着背过身去,后半句话是背过身去时说的。
伯伦特帮忙按照步骤组装表盘,当他站起来时,才发现男人的眉间的悲伤的河,已经在流淌了。他看见他微微侧起的脸颊,是不安吗?是焦虑吗?是恐惧吗?还是说是心如死灰后害怕有人告诉他希望呢?
于是乎,他就这么的,永远保持着偏头向后方的样子,但或许,他在一开始是想看看太阳吧。
伯伦特和人铭先生又回到了空旷的梯房中,两人双手背在后面,伯伦特顽皮的踮起自己的脚又放下。
他百无聊赖的看向自己的脚尖,注视着它数十秒。
突然,他开始哈哈大笑。
人铭先生询问着说:“不生气了?”
他却笑着:“我重来就没有生气,只是明白了。就像第一次杀鱼,虽然于心不忍,但是当鱼腥溅到手上时,一切都明白了。还有你不是说“我所忙于之事,便是你心之所向吗?”
两人哈哈大笑,空旷的梯房被笑死撕碎,四处回荡着笑声。
“你决定了什么?”
“只是做了毫无意义的事情。”
“那张白金卡有什么用?”
“令我们扬名立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