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都十八岁了。你跟我谈话,不需要他们同意。”
“话是这么讲……”
美咲咬着下唇。“我问过他们。我爸……他们……他们叫我闭嘴。”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下子闪过好几种情绪,愤怒、警觉、同情,搅和在一起,我自己都分不清。“美咲,”我尽可能温柔地问,“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她猛地抬起头,嘴巴张成个小小的“O”形。“嗯,”她声音很轻,还带着点不确定,“当然还好。”
“你确定?”
“你人真好,”她声音有点抖,“对我真好。只是……一切都没问题。”
“要不你跟我的搭档聊聊,会不会自在点?”
“不,”她回答得挺冲,好像还有点不满,“我就想跟你聊,因为……”她在腿上把杯子转来转去,“我感觉你很上心,真司警探。你关心阳子。你那搭档看着没那么在意,但你不一样。”
“我们当然都关心这案子。”我说。我其实挺想拍拍她肩膀安慰她,或者握握她手啥的,可我这人向来不擅长这套。
“哦,我知道,我知道。可你那搭档……”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可能有点怕她。她太强势了。”
“我搭档?”我有点惊讶,“加奈子警探?”加奈子一直都很擅长跟受害者家属打交道啊。
我这人说话又生硬又结巴,可她总能知道该说啥,还能说得特别温和。
有些家属圣诞节还会给她寄那种带着感激的小卡片呢。
美咲无奈地摆摆手。
“哦,真司警探,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强势也挺好的,干你们这行不就得这样嘛。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就她对我爸妈的态度,我知道她肯定得问那些问题,可她问的方式,冷冰冰的……梨香都被弄得特别不安。而且她还冲我笑,好像这一切……阳子的死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司警探。”
“那当然不是。”我说。
我在脑子里赶紧回想在松本家客厅那次询问,想弄明白加奈子到底干啥了,把这孩子弄得这么心烦。
我就记得她让美咲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给了个鼓励的微笑。
现在想来,可能是有点不合适,可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反应啊。
人在震惊和悲痛的时候,确实容易反应过度,想法还扭曲、没逻辑。
但即便这样,她这么神经质的表现,更让我觉得她家肯定有问题。
“要是我们给你留下这种印象,我很抱歉——”
“不,哦不,不是说你——你人特别好。我也知道加奈子警探肯定不是故意显得那么……那么严厉。真的,我知道。大多数强势的人,就是想显得坚强,对吧?他们就是不想表现出不安、有求于人啥的。其实他们内心也不残忍。”
“嗯,”我说,“大概是这样。”我还真不太能把加奈子和有求于人联系起来,可话说回来,我也一直没觉得她强势。
我突然有点不安,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加奈子在别人眼里啥样。
这就好比要我判断自己妹妹长得漂不漂亮,我对她的看法肯定没法像外人那么客观。
“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美咲紧张地抬头看我,还扯着一缕卷发,“我肯定冒犯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嘴老是说错话。老是管不住,不长记性——”
“没有,”我说,“真没事儿。我一点没生气。”
“你生气了。我看得出来。”她把披肩裹得更紧,把头发从披肩下面甩出来,表情紧绷,有点往后缩。
我知道要是这会儿让她不信任我了,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真的,”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在琢磨你说的话。挺有道理的。”
她拨弄着披肩的流苏,不看我眼睛。“可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加奈子警探?不不不,”我说,“完全不是。”
“可我看她那样,还以为……”她突然伸手捂住嘴,“哦,我又说错话了!别说了,美咲!”
我忍不住笑了,我俩都这么费劲地想把话说明白。
“来,”我说,“深呼吸,咱们重新来。”
慢慢地,她放松身体,靠在长椅上。“谢谢你,真司警探。不过,求你了……就……阳子到底咋了?你知道,我一直在瞎想……不知道真相,我太煎熬了。”
于是(她都这么求我了,我还能咋说呢?)我就告诉她了。
她没晕倒,没歇斯底里,甚至没哭。她就静静地听着,眼睛——大大的眼睛,跟褪色的牛仔布一个色儿——一直盯着我。
我说完,她把手指放到嘴边,盯着阳光,看着整齐的树篱,还有拿着塑料餐盒聊天的办公室职员。
我笨手笨脚地拍了拍她肩膀。这披肩摸着特廉价,扎手,还是合成材料的,看着又幼稚又可怜,我一下子有点心疼她。
我想跟她说点啥,说点睿智又深刻的话,比如说很少有死亡能比得上留下的人承受的那种极致痛苦,好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失眠、想不明白的时候能记住;可我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儿。
“我很抱歉。”我说。
“这么说她没被强奸?”
她声音平板,透着空洞。“喝点咖啡。”我说,就想着热饮说不定能缓解她的震惊。
“不,不……”她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告诉我。她没被强奸?”
“严格说,没有。而且她当时已经死了,你知道的。她啥都感觉不到。”
“她没受太多罪吧?”
“几乎没有。她一下子就被打晕了。”
突然,美咲低下头,看着咖啡杯,我看到她嘴唇在抖。
“我心里特难受,真司警探。我觉得我本该好好保护她的。”
“你当时又不知道会出这事。”
“可我应该知道啊。我当时该在她身边,而不是跟表亲们玩得那么开心。我不是个好姐姐,对吧?”
“阳子的死不是你的错。”我语气很坚定,“在我看来,你是个很棒的姐姐。你啥也做不了。”
“但是——”她停住,摇了摇头。
“但是什么?”
“哦……我应该知道的。就这样。别问了。”她透过头发,有点试探地冲我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
“轮到我问了,”我说,“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爸说阳子还不喜欢男孩子,”我说,“是真的吗?”
她张嘴,又闭上了。“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美咲,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可要是她喜欢,我们得知道。”
“阳子是我妹妹,真司警探。我不想……不想说她的事儿。”
“我理解,”我轻声说,“可你现在能帮她的,就是告诉我任何可能帮我找到凶手的线索。”
最后,她叹了口气,带着点颤抖。“嗯,”她说,“她喜欢男孩子。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听她跟朋友们互相打趣,说什么男朋友,还有她们亲过谁……”
我挺惊讶的,不过我想起阳子那些朋友,一个个早熟得让人不自在。说不定裕太、惠子和我就是发育得晚。
“你确定吗?你爸好像挺肯定的。”
“我爸……”美咲眉头皱起来,“我爸特宠阳子。她呢……有时候就会利用这一点。她不总跟我爸说实话。这让我挺难受的。”
“行,”我说,“行。我明白了。你告诉我这些是对的。”她点点头,就轻轻点了一下。“我还得问你件事。你五月份离家出走了,是吧?”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算离家出走,真司警探。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就去朋友家过了个周末。”
“哪个朋友?”
“心悠。你要是想问,尽管问她。我可以给你她电话。”
“不用了。”我含糊地说。
我们已经跟心悠聊过了,是个胆小、脸色苍白的女孩,跟我想象中美咲朋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也证实美咲整个周末都跟她在一起。
可我对人有没有说谎,直觉还挺准的,我总觉得心悠有事瞒着我们。
“你表妹觉得你可能是跟男朋友过的周末。”
美咲嘴巴抿成一条线,看着不高兴。“藤原香思想得太龌龊。我知道有些女孩会干那种事,但我跟她们不一样。”
“嗯,”我说,“你不一样。可你爸妈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们不知道。”
“为啥呢?”
“因为我不想告诉他们。”她回答得挺冲。然后抬头看我一眼,叹了口气,表情缓和了点。
“哎,警探,你就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想逃离一切,觉得啥都太沉重了?”
“有过,”我说,“我有过。所以那个周末你离开,不是因为家里出啥不好的事了?我们听说你跟你爸吵了一架……”
美咲脸色变阴沉了,扭头看向别处。我没说话,等着。过了会儿,她摇摇头。“没有。我……没那事儿。”
我心里的警觉又起来了,可她语气变得生硬,我也不想逼她,至少现在不想。
当然,现在回头看,我也会想当时是不是该逼问她。但从长远看,我觉得逼问可能也没啥用。
“我知道你现在特痛苦,”我说,“别再离家出走了,行不?要是事情让你受不了,或者你就想找人聊聊,给受害者支持组织打电话,或者打给我——你有我手机号,对吧?我会尽力帮你。”
美咲点点头。“谢谢你,真司警探。我记住了。”可她表情变得冷漠、压抑,我感觉在某个说不清楚但又挺关键的层面上,我让她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