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辉目送着老卦师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才回头对着梁丘平皱眉道:“不对啊,再往西走就是城墙,他去那边干什么?”
梁丘平正低头思索,随口答道“可能是这般高人自有妙法,能穿墙而过,也未可知。”
孙明辉的手已经肿了起来,此时颇为着急,也没深究。与梁丘平道别,便要直奔医馆而去。
梁丘平略一思索,却并未离开,快步跟上了孙明辉。在孙明辉有些惊讶的目光中,边走边笑道:“我陪你去吧,你帮我出头受了伤,去医馆的银子也该我出的。”
“不用,好意我心领了,你知道的,我不差这点钱。倒是你,大病初愈,又马上就要岁试了,用钱的地方也不少呢,你自己留着吧。”
孙明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以他家的财力,这点自然不算什么。但梁丘平却不顾他的一再推脱,执意要付钱。孙明辉实在推脱不过,只好随他去了。
二人从医馆出来后,孙明辉又张罗吃点好的。他拉着梁丘平又回了南市,直奔南市装潢最为豪华的酒楼。
这酒楼共有三层,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飞檐,飞檐翘起到最高处,有背生双翼的虎形檐兽。正午的阳光,恰巧点亮了它的羽翼。
屋檐之下,是黑底的牌匾,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春风楼”。墙壁彩画,门窗雕饰,再加上金碧辉煌到和周围其他店铺格格不入的大门,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家酒楼乃是专门给“老爷”们准备的消金窟,绝非寻常人能消费得起。
梁丘平见状劝了两句,但孙明辉把钱袋里几大块元石,金银元宝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就不再说了。任由孙明辉拉着他,一把推开这春风楼的大门。
一楼大堂宽敞开阔,摆放着数十张红木桌椅,每张桌子都擦得锃亮。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虽有些许磨损,却更显古朴。大堂的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翠竹,为这觥筹交错,宾主喧闹的环境增添了几分清幽。
在大堂后,楼梯盘旋而上,通向二楼。这个角度看不到二楼的情景,不过想来应该是包间了。
对这小小县城来说,这种布置着实称得上不错。孙明辉看样子是熟客了,随便找个没人的桌子,就中气十足地唤了声小二。
“来嘞,孙少爷还是老样子吗?这位少爷,您来点什么?”
店小二认得孙明辉,立刻上来招呼,也没忘了问梁丘平一句。孙明辉闻言转头看向梁丘平:“能不能吃辣?”
梁丘平笑道:“没问题。”
孙明辉转头对店小二道:“那我平时点的菜,直接上双份。”
“得嘞!”
店小二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后厨报菜。
等菜的时候,孙明辉就和梁丘平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岁试将近,两个学生的话题说着说着,自然也就跑到了岁试上去。
孙明辉把头凑了过来,略微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今年岁试的主考是京城直接派下来的,带着大王的旨意,直到现在身份还无人敢透露。”
梁丘平有些惊讶地看着孙明辉,好奇问道:“今年有什么特殊,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孙明辉很满意梁丘平的反应,笑得小眼都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线,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开口道:“这还要从四年前的那场改制说起——‘明定国是’你知道吧?”
梁丘平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场改制因为还没有结束,相关之人仍然当政,现在还没有个名字。人们私下里都以新制度确立的标志性事件,那张“明定国是”的诏书来代称。但梁丘平前世知道这场改制的结局,史书上的名字,叫“幽王政变”!
四年前,那份诏书一口气任免了大将军在内的十多位高官,几乎换掉了半个朝廷。更是提出亲齐抗陈的国策,划新昌、汾阳、霍明三郡为旧区,其余郡县包括京都悉数取消关税。周遭列国若想往来贸易,都十分方便,尤其是齐人,甚至无需通关文牒,就可以自由通行。
仅仅是让那些趾高气扬的齐人进了丰国,作威作福,就已经让很多人私底下怨声载道了。但这还不是幽王政变中最令人发指的政策。
通脉丹有一种无法代替的主材料,是灵脉本身。除去一些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都是以妖的灵脉来炼制通脉丹。这种战略物资像丰这种小国几乎没有购买的渠道,只能自己炼制,那境内就必须保持一定量的妖兽。但兽若失去野性,便不能成妖。
妖兽,是要伤人的。而且丰国亲齐,自然不能让妖兽冲撞了齐人。所以,全国的妖兽,都养在旧区,都伤旧区的百姓!
而肥湖县,正是新昌郡五县之一。
梁丘平回忆着幽王政变的大致情况,孙明辉则继续说道:“朝廷本来是考虑到旧区百姓承担了更多,给了旧区更多的通脉丹配比。但有些官宦商贾之家本来不在旧区,或者搬出了旧区,竟然还以各种手段来占旧区的通脉丹。
据说,大王去年就知道了这个情况,当场大发雷霆。是老相国极力劝阻,才没让旧区生员全部重考。但今年大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占了咱们的通脉丹,所以旧区三郡的主考,全部由大王亲自指定。谁敢舞弊,直接斩首。”
说着,孙明辉还抬手比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梁丘平心中嗤笑,在旧区养妖兽,给旧区更多通脉丹,极力保证旧区人能得到这些通脉丹。旧区人为了国家,做“必要的牺牲”,也得到“足够的补偿”。看上去还真像一回事,起码孙明辉看起来是真觉得很合理。
但果真如此吗?
就算这个政策能不折不扣的实施,能得到通脉丹的,也是生员中选拔出的,最优秀的一群。这群人被保护的很好,而且就算直面妖兽,他们其实也有抵抗的能力。
妖兽主要伤害的是什么人呢?
不是得到通脉丹的生员,也不是没得到通脉丹的生员,甚至不是城里没有得到通脉丹机会的普通百姓。是城外,那些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读书认字高不可攀的贫苦人家。
若是他们永远贫苦,永远不能修行,倒也罢了。但修行终究是修心,在那样的境地里,反而能诞生出真正耀眼的天才。
孙明辉还在称赞这位大王如何雷厉风行,感叹他们生在好时代,遇到了明主。而梁丘平微微抬眼,似乎看见了丰国历史的一缕脉络。
店小二只手端着一个木制的大托盘,正往桌子上摆饭菜,边摆边提醒道:“客官,您点的菜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