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整块的大枣木刻成圆形的桌案,即使岁月模糊了那些雍容的纹理,也难以改变它坚实的木质。
梁丘平与姐姐在桌子两侧对坐,一时间无人开口。
梁丘平抬眼,他看到:在纯净的晨曦中,向来果决的少女抿着唇,眸光低垂,像是要说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轻轻叹了口气,大概猜到了什么,轻声道:“问吧,没事的。”
少女又思考了很久,才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嗯……你知道……夺舍吗?”
梁丘平靠住椅背,略微想了想道:“我知道,光是我会的,就有四种。不过,这些夺舍之术都有一个弊端。”
他注视着少女有些湿润的眼睛,耐心解释道:“夺舍本质上是以甲之元神,占乙之躯体。这个过程中势必要入主紫府,方能真正占据其躯体,否则只如御物,恢复一两成实力就是极限,更休提什么道途。
而紫府乃是人身之灵根,天地之造化,古圣先贤尚且不能参透,何况沦落到夺舍重生的失败者。既然不能参透,还要强行掌握,必有一段时间行为悖乱。显然,我并非如此。只不过……人在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总是会有些变化的。”
少女用力地点头,几乎让梁丘平以为这一番话鞭辟入里,轻易地打消了她的疑虑。不过他心里明白,无论是现在十八岁的学子,还是前世一心修行的高人,都鲜有交游,也从来都没什么口才。
果然,最容易说服一个人的,还是自己。
梁丘平看了看天色,把自己坠河前后的事情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并未吝啬一些天地元力的运用技巧。但在最后,他叮嘱道:“天地元力毕竟不比法力,未经炼化,不能如意,须要因势利导,否则必伤己身。”
他边说着,边和单手支着脸颊的梁丘雪对上了眼神。少女的眼里闪烁着的情绪,不像是倾听时的认真。
在他的印象里,姐姐向来是个“修炼狂”。对于这些运用天地元力的技巧,应当会十分痴迷才是。不过现在看来,他其实不是那么了解自己的姐姐。
他前世一心修行,这才能几十年就突破法象境,乃至于窥伺更进一步。至于人际交往,倒常年疏忽了。哪怕如今有了前世百余年的记忆,竟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些或者做些什么。
不过前世那最后一步若是迈出去了,放眼天下之大,他与谁论不出交情?若是迈不出去,谁又能为他抛却家人门派,与雄霸东方二百年的强国开战?世间强者为尊,实力才是立身之本,钻研这些旁枝末节,也不堪大用。
顷刻间流转过许多念头,梁丘平放弃了看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抬眼,看到他黑眸明亮而平静,如同容纳了满堂的晨光。
良久,她忽然露出笑容:“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盛碗热粥。”
梁丘平也露出笑容,很乖顺的应了声好。
粥本就放了许多米,又熬得比较久,因而米油几乎与粥本身融为一体,倒别有一番风味。梁丘平一边吃着,一边听到姐姐问道:“我跟你一起去找那位卦师?”
“不如你先去一品书斋问问他们能不能买下那部功法,不出意外的话,咱们用钱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那需要我再去猎妖队做事吗?”
“不急,再等一阵,最近……可能会出大事。”
梁丘雪的目光扫过支起的窗户,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温声道:“那你小心。”
梁丘平“嗯“了一声,也侧头看向窗外。冰雪尚未消融,而远处已传来鸟鸣。
……
申时六刻,南市门口。
说门口其实不太准确,南市本就是条街,梁丘平不过是在街头罢了。孙明辉还没到,此处人也不多,他便随手打了一套拳。
这倒不是什么高深的秘籍,反而是最粗浅不过的一套入门拳法。非要论个品阶的话,顶多算凡阶中品。但梁丘平提膝踏步,定桩挥拳,神色肃然,抬拳落肘,大开大合,越打越快,最后竟然舞成了一片残影。转瞬间便从右头儿的包子铺门口,打到左边儿随风飘扬的青色酒旗前。
“好功夫!”
忽然听到一声喝彩,梁丘平长出口气,收了架势,循声看去。却见那酒馆的门正大开着,门边的椅子上上坐着位客人,正侧身看向窗外,拍手叫好。
这客人年约四旬,身量不高,大光头。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棉衣,不过能看出这棉衣的料子细密,也没有缝补的痕迹。棉衣是系扣的,此时敞开了一半,露出他雪白凸起的肚皮。此时春寒料峭,如此穿着,想来有些修为在身。
他看梁丘平练拳,便多瞟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挪不开眼了。到精彩处,更是不由得起身拍手叫好。梁丘平露出微笑,朝他抱拳一推,算是还礼。
客人见梁丘平回应,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道:“若我没看走眼的话,小兄弟打的可是振丰七武中的《振丰拳》?”
所谓振丰七武,乃是丰国开国之主“丰仁王”传下拳、刀、剑、枪、锤、棍、弓七种入门武功。放弃了精妙的变化,放弃了心法的配合,放弃了发展为法术的可能性,只为能让每个丰国人都能学得会。
人人如龙,多好的愿景。可惜丰地处强齐之侧,那位名垂青史的大修士,到头来不过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从这个角度来说,丰仁王与他,也算是同病相怜。
梁丘平罕见的露出一丝缅怀神色,转瞬又收敛了,朗声应道:“前辈慧眼如炬,晚辈在此等人,一时兴起,就打了套振丰拳。”
“好啊,打得太好了!没想到丰国还有你这样的后生,未来有望,未来有望啊。”
梁丘平闻言连连摆手道:“前辈谬赞了,这我怎么当得起?”
“怎么当不起?”那客人伸手挠了挠光头,忽然一叹:“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少年人个个好高骛远,哪有人肯练太祖传下来的拳法?”
梁丘平点点头,心下已经了然,脸上也露出些许悲愤的神色道:“前辈所言甚是,人心不古啊。振丰七武已然蒙尘,反倒是换花剑诀炙手可热。偌大县学之中,不知未来能有几人能振兴我大丰!”
这《换花剑诀》倒也有来头,去年齐国临淄有位江公子,其人才华横溢,为在花灯会上博美人一笑,当场自创了一门剑法。这剑法一共五式,若练到大成,当生剑花五朵,分五彩之色,华美异常。
江公子演示剑法之后,更是当场表示愿将此法赠与天下人,但法不可轻传,便换一朵春花。一时间直叫全场沸腾,十里无花。
后来这法门被当时花灯会上的人或送或卖,越传越广,甚至都传到了丰国,颇受丰国少年人的追捧。但此法本难学难精,又有华而不实之嫌,是以一直为忧国忧民之士所贬斥。那客人闻言,果然大为激动,一把拉住了梁丘平的手,就要拉他小酌两杯。
梁丘平连忙推拒道:“并非晚辈不给前辈面子,实在是今天约了人,不可失信。”
“好吧。”那客人看上去很是遗憾,又挠了挠光头道:“我名郑铁胆,还不知小兄弟姓名?”
互通姓名也算是正式结交的表示,于是梁丘平正色抱拳行礼道:“晚辈梁丘平,见过郑前辈。”
郑铁胆也还了一礼,刚要再说些什么,梁丘平就听到身后传来孙明辉的喊声:“丘平——干嘛呢——?”
梁丘平道了声“失陪”,转身朝孙明辉挥手:“和一位前辈说了几句话,没事,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