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做一辈子梦吧。”
安思琪云淡风轻地说出了无比沉重的话语——一辈子?
少年震惊地看着她,嘴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身体已消失到胸口。
“你低头看看自己吧,你现在在我的梦里,我的潜意识在消灭没有意义的东西!”安思琪看他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着实是沉稳不住了,“你先接受你的名字,作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锚点,安思云。”
少年仍然跟个木头人似的看着她一言不发——安思琪皱了皱眉,背在身后的手画起了刚刚对妈妈用过的篡改记忆的符咒——她打算先强行让少年接受名字。
突然,少年两手一撑,两根长长的手臂像腿一样带着上半身仅剩的胸颈头“奔跑”了起来!
安思琪呆呆地看着这诡异又滑稽的场面,一时竟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而少年已高高“跃起”,用头撞破了窗户,整个人飞了出去!
少年其实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消失了。在他之前生存的世界里,他可是守护世界的“拂晓”组织的战士,每天接受地狱般的训练,岂会注意不到自己躯体的变化?
至于他放任身体消失的原因,正如他躺在安思琪床上时所想那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新海劫被杀死,世界被拯救,那个他认识的清和也再也见不到了,他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但是,在听到安思琪对他说做一辈子梦时,他倒是有了做下一件事的意义...
那就是马上去死!
......
绿意盎然的花园里,几个穿着身高长相各不相同的年轻男女聚在一团,以介于严肃和日常之间的步伐行走着,偶尔攀谈几句。
“拂晓”组织三番队,正由队长贾刻带领着,便装来到了天地十三号居民小区内,与特别专员安思琪碰头。
贾刻留着精炼的寸头,五官棱角分明,面容俊朗的同时又带着一丝痞气。
走在贾刻身后的是副队长姜小蝶。她是混血儿,有着西方人精致深邃的五官,面部线条又带有东方的柔和美,留着齐眉的刘海,脑后盘起的低发髻下系着白色的蝴蝶结,两缕修剪细致的及肩侧鬓发垂在脸颊两侧,显得既优雅又俏皮。
此时,她正在与受人敬仰的队长贾刻聊着天,得体地微笑着,步履平稳腰板笔直,可谓优雅又端庄。
一会儿后,他们来到了特别专员居住的小区大楼下,贾刻上前拨通了住宅电话,与一个中年妇女交谈了起来。
另一旁的队员们则闲聊了起来。
“小蝶,你见过这个安思琪吗?队长带队亲自来接她,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在安静站立着的姜小蝶身旁,几个队友悄悄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着吃瓜二字,向姜小蝶搭起话来。
姜小蝶平和地说道:“当然见过,她是贾刻队长的青梅竹马,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可爱。”
“小蝶你也很好呀,你才不会输给她!”一个留着双马尾的活泼女生说道。
“我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姜小蝶微笑,“但是,小徐,我为何要跟她比呢?”
小徐被她问的一愣,有些尴尬,说:“啊呀,也没什么辣,我们就是觉得你跟贾队长挺相衬的,但现在半路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贾刻确实是很优秀的人,但这些都是琐事,我们身为拂晓的一员,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姜小蝶从容地说道,抬头看向天空,“最重要的事,是秉持风雅。”
众人看着阳光下一脸宁静的姜小蝶,竟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女神再世。
突然间,高楼上十几层的一扇窗户破开,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出——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下一秒后,一个吓得花容失色的漂亮姐姐——安思琪——从窗后快速探出头,看了一眼楼下的众人,喊道:
“小蝶,帮我接住那个东西!”
姜小蝶没有多想,马上向身旁的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挥手示意,准备帮安思琪这个忙——助人为乐是高尚之人的必备品德,更何况是这种小忙。
不过,从十几楼高接住一个肉眼可见的跟一只猫一样大的东西,真的是小忙吗?要知道,这种高度掉下来的东西,就是一块小石子都能致人于死地!
而且,那个东西马上就要掉到楼下花园的大树干上,必须要在那之前接住它,否则这个高度已足够把它摔毁!
姜小蝶淡淡一笑。普通人当然不可能做到——但他们是“拂晓”!
她以极其丝滑的动作在一瞬间脱掉了脚上的高跟凉鞋,随后,戴眼镜的男生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道:“走你!”
下一刻,姜小蝶整个人轻盈而迅速地脱离地表,以自由落体般的速度和姿态在两秒钟的时间里往上飞了将近二十米。
这是眼镜男生的固有技能——“牛顿的眼泪”——他能改变触碰物体的引力。
在刚刚的那一碰,男生将姜小蝶身上的引力调整为-29.8m/s2,持续两秒。
姜小蝶飞过大树,那个东西也落到了她的上方。
然而,从如此高的地方掉下来的这个物体,此时正带着极高的加速度和动能,即将摧毁这个优雅少女的肉体凡躯...
但是,只见姜小蝶抬起双手,如同接住一个气球一般,将那个篮球大小的东西轻轻地抱入怀中。
艳阳之下,身着白色衬衫和天蓝色百褶裙的少女轻盈地飞在空中,穿着白色丝袜的长腿展现着小腿和足弓的完美曲线——优雅,实在是优雅!
不过,仿佛飞到了顶一般,姜小蝶在上升了最初的二十米后,马上开始下落——这下是真的自由落体了!
只见“咚”的一声巨响,姜小蝶平稳地落到地面上。
她的双脚震裂了一圈地板。
姜小蝶的固有技能——“坚定风采”——能够在短时间内强化几十甚至十几倍的肌肉和骨骼密度,上限不明,但只要开启了,就能做到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接住十几楼掉下来的...
人头!
姜小蝶终于看清了自己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两眼一鼻一口,脸上好像红红的,眼睛还在动!还在看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姜小蝶失去理智地大叫起来,已完全失去了优雅,不顾一切地将怀里的人头向外面扔出。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飞在空中的人头从脖子下方近乎神速地长出躯干和四肢,等到落地的时候,已是一个完整的人在草地上连贯地翻滚着。
等等,为什么他滚得那么连贯?
“别让他跑了!”这时身后传来谁的喊叫声,姜小蝶回头看去,是安思琪下了楼——她还穿着睡衣,刚从大楼门口中跑出来,抬手指着“人头”被姜小蝶扔走的方向,朝愣在一旁的贾刻说道:
“这是特别任务,抓住他,我要活的!”
姜小蝶又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人头”已爬起身,身姿修长矫健——头也不回地跑着,健步如飞!
队员们听到说是特别任务,虽然并没有搞清楚状况,但仍然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往前追去;安思琪则更加焦急地从愣在原地的姜小蝶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朝前方喊着“安思云!”,最后还没忘记回头跟她说了句“谢谢你小蝶!”。
最后一个从姜小蝶身边跑过的是贾刻。他转头看了姜小蝶一眼,打趣地笑着,说道:“我必须得逮住那个家伙才行,我还没见过你慌成那个样子,哈哈!”
姜小蝶嘴巴微张着,最终一言不发地看着贾刻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花园转角。
她脱下双腿的丝袜,伏下身子,青筋暴起的双手撑着地板,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短跑运动员起跑动作。
她呼出一口丹田之气,强劲的气息中仿佛带着闪电。
“竟然敢让我这般出丑...”
下一刻,她如出膛的子弹般,以百米飞人的速度冲出园区。
......
少年飞也似地从天地十三号小区门口跑出,此时恰好有一个一身红色的女生侧身撑着一辆红色的铃木GSX摩托跑车,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少年一个箭步上前,将女生拦腰抱下车,自己一脚骑上摩托。
“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回!”少年想了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坐倒在地的女生摘下头盔——她留着一头飒爽的狼尾短发,秀气的脸上写满了愤懑,说道:“不是哥们,你以为自己是好菜坞电影主角啊?这是我攒了三年的车诶!”
少年有些无奈,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的方向,愣了愣。
女生跟着他回头看去,只见视线的远端,有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色短裙的漂亮女生...正光着脚以百米冲刺的姿势飞速跑来!
她那一看就很适合微笑的漂亮脸蛋上现在面无表情,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少年赶紧拧动油门,这个时候,旁边的红发女生把手里的头盔扔给了他。
“哥们,我感觉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看来确实是有生命危险!”女生朝他打了个响指,“车先借你用了,我在这等你回来。”
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戴上头盔,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摩托车引擎轰鸣,少年扬长而去!
姜小蝶只追到了他的尾气,看着少年骑车消失在大马路上的背影,握紧双手,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密度进一步强化,准备进入二阶段——这时,一辆保时捷跑车停在了她的身旁,车窗降下,贾刻带着墨镜探出头,朝她抬了抬下巴:“搭顺风车吗小姐?”
姜小蝶咳了咳,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乱了阵脚了。她刚刚该不会是想让新闻头条报导今早马路上有一个女生跑的比小车还快吧。
“你来的正好。”她回应贾刻道,拉开车门,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身影在车后座蜷缩着,正在将自己那凹凸有致的身体塞进一套贴身的皮衣皮裤里。
姜小蝶沉默地坐进车,关上车门。
跑车随之发动,贾刻车技高超,在早高峰的车流间蝴蝶穿花一般向前疾驰。
姜小蝶身旁,安思琪正在努力地拉上皮衣在胸前撑开的拉链。
与此同时,后视镜里,贾刻墨镜下的双眼则不是很老实。
“解释解释吧。”姜小蝶双手环抱,平静地说道。
车厢里出奇地沉默了两秒,随后,安思琪和贾刻异口同声地说道:
“解...解释啥?”
姜小蝶捂脸:
“当然是那个逃跑的人啊!”
“逃跑的人”——姜小蝶形容得很对。
原本打算慷慨赴死的少年,现在变成了逃跑的少年。
在少年死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拂晓战士守则第一条:不要温和地进入那个良梦。
它的意思是,当你陷入或即将陷入梦境时,要么破坏那个梦,要么毁掉自己。
必须要这么做,才能避免更坏的结果。
具体的道理,少年并不是很懂,但他知道的是,拂晓的敌人,也就是世界的破坏者,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梦境。
为什么曾经无往而不利的拂晓战士,在全军出击东洋国讨伐新海劫时会全军覆没?因为在讨伐的途中,战士们时不时会落入真假难辨的梦境之中。
因为梦境的影响,许多战士轻则白费力气四处乱走,重则自相残杀重创友军。
那场战斗的最后,少年一个人抵达了山顶天空,而那里却空无一物;然而,在少年闭眼静坐再次睁眼之时,空之花和少女突然出现在山口的中央。
少年也说不准是空无一物的山顶是梦境,还是后者是梦境;总之,那时他没管那么多,选择了破坏梦境,也就是杀死梦境的主人新海劫。
当然,为了同伴和世界,他也只会这么选...
但是这一次,在面对安思琪的“做一辈子梦”的邀约时,少年选择的是毁掉自己。
原因很简单,安思琪是个好的离谱的好人,他不会伤害她;而他自己又没有生存的意义。
那干脆一死了之。
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做决定了...
但是...需要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会选择自杀的生物有不少,但除了人类以外,没有生物会为了死而死。
鲑鱼会逆流而上耗尽体力衰竭而死,章鱼会在产卵后原地不动直至生命消逝,而蜉蝣,他们长大为成虫就注定要在几小时之内死去。
但是,鲑鱼的死是为了产卵,章鱼的死是为了保护下一代的诞生,蜉蝣成虫只是为了繁殖后代。换言之,死只是为了生。
人类在作为人类之前,是生物。为了死而死的行为,终究是违反本能的。
少年刚刚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撞破窗户,任由地球的重力将他往下摔去。
十几层楼的高度,他必死无疑。
跳到窗外后,他的身体消失的更快了,刚下落一秒左右,手臂和胸口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一颗头的他彻底失去平衡,眼前天旋地转,越来越快的下落加速度使他耳边的风声愈发强烈。
然而,恍惚间,过了三四秒后,迎接他脸部肌肤的不是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而是某种极度柔软的物体。
他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水味。他抬眼望去,晕眩的视野里隐约看见了一张漂亮的脸。
不存在的心跳加速了。
此时,少年作为生物的部分被彻底唤醒,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的脑海中闪过太古的画面,早期的智人为了部落正在繁衍生息。
两个鲜活的大字从他的脑海中浮现——活着!
作为一个生物,只是想要活着的愿望,绝对不会有错。
这个世界仿佛感知到了他作为一个生物的呐喊,在女生把他从怀里扔走时,在一瞬间将他消失的躯体还给了他。
他不打算主动赴死了,他要想办法活下去。
此时,他正开着摩托车,全速行驶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
“什么啊,说了半天,不就是还想活着吃更多豆腐吗?”
突然,不知是何人冷漠的低语,隔着整条马路的汽车引擎和喇叭声,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