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个大大的是什么?”
“大和。”
“你靠开挂打职业啊,你这个大和怎么突然跑回家了。”
“有没有可能,它本身就会传送。”
角落里,少年少女一问一答。
网吧二楼黑漆漆的,苏晓樯坐在路明非的边上,昏暗的环境下,显示器的冷光照在她的身上,显得皮肤更加白皙了。
两人都没成年,能接待他们的网吧自然也不是什么好网吧。
乌烟瘴气,整个空间里充斥着刺鼻的烟味,抖落一下键盘不知道能掉出多少烟灰。
但苏晓樯对此并不感到排斥,甚至兴致勃勃,对着路明非的操作指指点点挥斥方遒。
这一场面,给路明非的感觉就像是,奥黛丽·赫本穿着舞会上的高定小黑裙在喧嚣杂乱的菜市场对着烂叶子挑挑拣拣一样。
时不时还来一句:“阿婶,能不能便宜点……”
路明非想到此处,惶恐不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要是小天女的父亲知道自己带他的宝贝女儿来这儿,想必下一秒就吩咐手下人说“给这个混小子扔进黑煤窑,挖不死就一直挖!”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忍受住女土豪的金钱攻势,真给带到了网吧。
话说回来,路明非不觉得苏晓樯是对电竞职业有滤镜的女孩儿,甚至都不怎么打游戏,想不通为什么就突然一下子这么感兴趣,中午知道这个消息,下午放学就一起坐在电脑前。
“gg是什么意思?”
“打不过认输的意思。”
“你这局不是刚开吗?”
“这狗贼12d。”
12d,极致的快攻,属于一场豪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6000分的对局里,很少有如此莽撞的人,一时不察,只得敲下“gg”。
“你不打职业是不是就因为你菜啊,这才几分钟就输了。”
“你要参加那什么中国好星际吗?”苏晓樯冷不丁说道,小天女思维的跳脱,连路明非也不得不赞叹。
“不知道。”路明非挠了挠头。“况且我没打算参加。”
“为啥?”苏晓樯不解。
“我——”路明非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当然想打职业,对于路明非来说,星际可能是他唯一擅长的事了——他成绩不好,按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一碗白粥里的老鼠屎;他上过学,也没办法跑去当rapper振兴地下说唱。
未来仿佛已经看到头了。
记得父母刚离开的时候,夜晚的天空还看得见星星,从那时候起,路明非最大的惬意无非就是来到这个黑网吧,登上战网打开星际。
但职业是这么好打的吗?自己能打出名堂吗?路明非不知道。
他是个很懒的人,或者说他没有拼搏的心态。
——比如说刚刚那把对面的12d,虽说几条狗已经冲上了基地,但还是能打的,可以用农民去堵,破釜沉舟,虽然大概率还是输,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即使如此,路明非还是敲下了gg。
又比如说,陈雯雯……
对路明非来说,陈雯雯是他生命中唯一喜欢过的女孩,从她邀请加入文学社的那一刻起,路明非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娶陈雯雯回家——但如今三年过去了,他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但…这都不是在他职业开端中最大的阻碍——
“这种东西肯定是要监护人同意的。”
路明非肩膀又塌了下来,整个身体烂在座椅上。
“而我爸妈在国外出差,我跟着叔叔婶婶……”路明非突然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反而像是鼻腔。“想必你也知道的……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再说了,就像你说的,我这么菜的人怎么打职业呢。”
苏晓樯不说话了。
她猛然想起了学校里的那些路明非初中时的传闻,脑海里也浮现出那位路明非的堂弟,传说中的“泽太子”。
皱了皱眉头,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网吧里本被视若无物的气味忽然变得如此让她不舒服,身旁的这个衰仔的模样更让她不舒服。
气氛一下子静谧了下来,唯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杂牌音响里发出的嘶哑的歌。
路明非觉得有些尴尬,他眼神有些飘忽,有点不敢看女孩紧绷着的脸的意味,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在心里骂着自己——
你跟小天女很熟吗?交浅不可言深懂不懂,怎的?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你想要干嘛?想人家凑过来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说,明明你是最棒的……她什么身份?肯屈尊来这陪你打游戏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还打搅人家的雅兴,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报名网站是这个吗?”
“啊?”
路明非咬咬牙关,正准备说些自己擅长的烂白话,只见苏晓樯已经打开中国好星际的网站。
还没等他说话,随即发觉头顶被拍了拍,他下垂的眼睛瞪大,被一只手按在腰背上,一股力道传来,路明非下意识的挺起腰杆。
随后肩膀被抓住,向后掰了掰。
“坐直了,塌着肩膀像什么样子,拿出你在星际里暴打对面的样子,不要再摆出一副衰衰的模样。”
“快报名。”
“谁说你菜了,那之前喊你大神的那些人是什么意思,想打就去打,你叔叔婶婶有什么资格为你的未来做决定,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行,哪怕最后事与愿违,我罩着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苏晓樯语气斩钉截铁,眸子中存着清水般的光。
“不愧是小天女,就是霸气,就是怎么感觉你有点想当我妈的意思……”路明非嘴比脑子快。
“嗯?!懂不懂事,叫姐。”
“……”
“苏姐。”
“懂事。”苏晓樯说着,伸手在他的头上揉搓起来。
路明非不信教,也不相信什么天使救赎世人的故事,甚至他觉得上帝也是孤独的,因此才要创造出天使来相伴左右。
但这一刻,被游戏海报遮的严严实实的窗户似乎有光射了进来,打在苏晓樯的脸上,光线下她的脸儿变得透明,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比漫长。
拨弄男孩碎发的手扬起的风,
似乎是天使在亲吻男孩的唇。
很多年以后,西装革履的路明非面对记者的采访,总会回想起2017年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那把被12d打出的gg——以及那个说要罩着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