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青云宗修士,一左一右,拽住疯娘的胳膊,拉扯衣物。
其余修士无不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疯娘虽然疯癫,却本能感到害怕,嘴里不断喊叫,“修齐,修齐!”
叶修齐心脏狂跳,急忙冲过去,想拉开其中一名修士,然凡夫俗子焉能同修士对抗?对方仅一拳,轻而易举将少年砸飞,把庭院的篱笆撞烂。
他从破碎的篱笆中爬起来,不顾自己浑身是伤,平日里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的少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放开我娘!你们两个畜生!放手!”
凌云颇有几分惊讶,眼神示意那二人停下,饶有兴致来到叶修齐面前。
这位青云宗少主一副居高临下姿态,眼里满含玩味,“我说,叶修齐,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凡人,你怎么敢忤逆我?”
“在宴会上不跪我也就罢了,如今本少让属下宠幸你的母亲,你竟不感恩戴德?”
凌云脸上笑意愈发明显,“倘若换成别人,怎敢阻拦?早就跪地磕头了!你别不识好歹。”
叶修齐看着自己的母亲蒙受欺辱,紧紧攥住拳头。
他不得不低头示弱,“十年以来,我辛辛苦苦,很小的时候就赚钱糊口,照料母亲。”
“每当寒冬腊月,我都担心我熬不过去,我母亲熬不过去。”
“你放过我们,我可以接受一切,我向你道歉!”
叶修齐深吸一口气,眼睛变得通红,咬牙切齿,“你要找回你的尊严,从我身上找!便是把我的双腿打折,我也认了,但不能羞辱我娘!”
凌云愣住,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凡人,还敢跟自己谈条件。
他恼怒到了极点,“谁在乎你的经历?你不过是只死了都没人管的虫子!”
北域境内,从没人敢在自己面前这么说话,更何况,还是一个凡夫俗子?
今日定要把尊严找回来,否则老子晚上睡不着觉!
凭什么这种垃圾,能让祝卿安对他笑?凭什么!
他伸出手,紧紧地掐住叶修齐的脖子,面目狰狞,“看你的眼神,你小子很想杀了我,是吗?”
“好!”
“本少现在散去所有修为,来,杀了本少!”
说着,凌云从腰间抽出一把地品宝剑,扔进叶修齐怀里,眼神残忍而轻蔑。
“本少乃是青云宗少主,莫要说羞辱你母亲,我将她杀死,又待怎样?”
“看你的眼神,你很不服,那就用这把剑割下本少的头颅,来!”
“今日,你要么杀了本少,要么,本少就当着你的面,侮辱你的母亲。”
青云宗修士捧腹大笑。
一个连淬体境都没能迈入的凡人,给他一万颗熊心豹子胆,他也万万不敢如此行事。
叶修齐眼中闪过种种复杂情绪,而到最后,突然握紧手中宝剑,抬起头。
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凌云。
……
霞客镇,三味书斋。
在这儿接受教导的学子,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李洞玄只让他们掌握最基本的识文断字。
李洞玄来霞客镇已有十年,平日里深居简出,也没朋友可言。
他的脸上总带着几分阴郁,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他几十万颗灵石。
他坐在讲堂上打瞌睡,一道清脆的嗓音传来,“先生,今天有许多穿青色纹月亮图案的修士来到霞客镇,我刚刚路过周家,还看到他们跟万剑宗修士举办宴会。”
“他们是谁呀?”
李洞玄抬眼瞧着那模样可爱的女童,随口解释,“他们来自青云宗,距万剑宗不远,约一千里吧。万剑宗最强大的修士是剑修,而青云宗则以法修占比较多,身体素质较差。”
女童眼里满是期待,“一千里!对修士来说不远,我们凡人要走一千里,可要赶路许久哩!”
“先生,我以后也想成为万剑宗的修士,能御剑飞行,嘿嘿!”
对此,李洞玄甚至懒得笑。
修士都是万里挑一,万剑宗这等北域一流大宗,对修士的考核更堪称苛刻。
霞客镇虽说就在万剑宗山脚,但十年以来,李洞玄尚未见过谁家孩子能进万剑宗。
类似的话他已听过无数遍,但最终,凡人终归是凡人,终究是只能死的。
凡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找一个宗门,聚集扎堆,人数少则成村镇,人数多则成州省。平日里为宗门出出力,如砍柴、挑水、挖灵石、献出家中美女等等。
任何一个凡人,远离宗门势力庇护,都是活不长的。
中州大陆妖魔横行,即便是没有修炼的动物,因得到灵气滋润,也能杀死数百名凡人。
李洞玄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黄日,忍不住惊讶,喃喃自语,“那名叫叶修齐的孩子,十年如一日,在劳作一整天照料好母亲后,都会来旁听几句。”
“今天怎么不见踪影?”
以他的性子,不会迟到才对。
虽说这孩子交不起学费,但每天也就只有他来的时候,李洞玄才有点兴趣讲些跟修士有关的东西。他也没有让他交学费的心思,本身来霞客镇便是为养伤,开私塾也只为消磨时光。
李洞玄来到窗口,左右张望,也不见那孩子的踪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躲过自己的神识?
出事了?
他转身对学子们懒洋洋吩咐,“将今日教你们的《道德经》再背诵一遍,稍后我要来抽查。”
三味书斋一片哀嚎。
李洞玄瘸腿来到屋外,看了看叶修齐家的方向,一闪而逝。
而当他出现在二十米外的一棵大树枝头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一向懒散的李洞玄眉头紧蹙。
那孩子的眼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他平日里会露出这种眼神吗?
冰冷,野性,疯狂,愤怒,以及浓浓的杀意,似乎积压多年的情绪都在此刻喷涌而出。
他又在做什么?
手持一把宝剑,抵在青云宗少主的脖子上?
李洞玄震撼之余,大概猜出几分事实,眉头紧皱,准备出面。
虽说巅峰不再,但北域境内一个小小的青云宗,还不至于去怕。
下一刻。
叶修齐发出一声怒吼,宝剑极其凶猛地刺进凌云的脖子!
李洞玄盯着叶修齐,一动不动。
而刚刚还满脸嘲讽的上百名青云宗修士,神情变得呆滞,变得恐慌。
作为事件主人公的凌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叶修齐竟然真敢砍自己!
砍断大动脉后,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凌云惊慌失措,连忙要调动灵气护体。
叶修齐却不给他机会,再次举起宝剑,狠狠地砍在凌云的脖子上!
噗嗤。
头颅滚落在地,沾染了些泥土。
堂堂青云宗,北域第二大宗门少主,死在凡人手中。
似乎觉得不够解气,叶修齐怒吼,咆哮,发疯一般用宝剑挥砍凌云的尸体,“你羞辱我娘,羞辱我娘!为什么觉得我不敢杀你!为什么!”
“我不过是想跟我娘安安静静过日子,我想为她养老,为她送终,你为何要逼我,为何!”
“你们这些修士,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认为可以随意拿捏凡人的性命!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爹有娘!我们也不是天生地养的野种!我们也有七情六欲!”
或许是少年太愤怒,将压抑的情绪都爆发出来,又或许是宝剑太锋利,凌云的尸体没过多久就变成一滩烂肉,只有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还算完整且盯着叶修齐。
似乎在问,你为什么敢杀我。
两个拉扯疯娘的青云宗修士,如别的修士一般,软绵绵跪地不起。
“完了!完了!若让宗主知道,少主在我们的看护之下,死在凡人手中,我们都会死!”
“他怎么敢?他到底怎么敢的!不过是一介蝼蚁,怎敢挥剑向巨龙!”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蠢货,若杀了他,如何跟宗主交差?把他带回青云宗,我们还可能活下来!”
一名修士哭完后,顾不得震惊,手中立即结印,一只灵气组成的大手,拍向叶修齐!
叶修齐紧紧抱住自己的疯娘,眼里满是不甘和仇恨。
如同死在人类猎枪下的狮子,临死之际用无比残暴凶恶的目光盯着猎人。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那出手之人反而发出惊呼,“前辈何人?竟敢保护此子!此子杀我青云宗少主,你护着他,就不怕我青云宗追责?”
叶修齐茫然无比,看到那三味书斋的瘸子先生,正挡在自己面前。
那令人窒息的巨大手印,也只是碰到他身前的无形屏障便顷刻破碎。
如同一座大山,横在叶修齐身前。
对此,少年并不惊喜,脸色发白,“先生,此事因我而起,不应连累先生。”
“您快快离开,晚辈并非修士,也听过青云宗的威名。”
“在北域境内,只有万剑宗能抗衡,您若出手,势必遭到追杀,您快走!”
李洞玄没有理那威胁自己的青云宗修士,回过头,似笑非笑。
他更没有安慰叶修齐,说话倒带着讥讽,“凌云是法修,从不淬体,故你能以凡人之躯在他散去修为后杀他。”
“别给自己立一个让人同情,觉得你很善良的人设,你说这种话,不就是想让我帮忙?”
“你放心就好,我是不会让他们走的。”
说话间。
李洞玄一抬手。
一言未发,看似什么也没做,但在转眼间,上百名青云宗修士的皮肉开始燃烧!
原本还想对李洞玄出手的青云宗修士,接二连三发出响彻天际的吼声。
“魔修,他是魔修!”
“快跑!”
“不行,这古怪的火焰,已将我内外燃尽了……”
不过几个呼吸,一百余名在凡人眼中强大无比的青云宗修士,燃烧殆尽,连骨头都不剩下。
李洞玄转过身,盯着叶修齐,“不过我很佩服你,以你的身份,我实在想不到,你敢杀了他。”
叶修齐紧紧抱住吓坏的疯娘,伸手拍打她的后背,眼神坚毅,“我也想不到,他会伸长了脖子让我杀,横竖都是死,那便杀了!”
任何一个人,在面对如此一名倔强而又不认命的少年,恐怕都会有几分动容。
但历经风霜的李洞玄,仍是泼冷水,“说这些没用。我能帮你一时,但不能帮你一世。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修士在五岁前必须点燃魂火,否则一生都是凡人。”
“你如今十四岁,没有魂火,修炼一途你是走不通的。”
“我虽然将他们一百余人全部烧死,但修士自然有许多法子查个水落石出,迟早会查到你。且不说青云宗会查,此时已有数道万剑宗修士的气息在赶来途中。”
叶修齐深深地低下头,“我不知道。”
离开霞客镇?前往别的镇避避风头?
不可能的。
霞客镇距离最近的风雨镇,足有百里,这腊月寒冬大雪纷飞,娘不能撑过去,而那风雪中经常出没的妖怪,随便来一只,都绝非他叶修齐能对付的。
李洞玄笑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本功法,扔给叶修齐。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成为一尊魔修。”
“记住,只有你的实力足够强大,你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没有实力,再多的豪言壮语,也只是空谈而已。”
叶修齐眼皮抖动。
魔修?
在中州大陆,各个地方,都有着数量相当多的魔修。他们不服从万剑宗、青云宗这样的名门正派管教,修炼的法门也极其残忍,如炼化凡夫俗子、修士为药引,提升实力。
三年前,万剑宗一名化神境女长老出门办事,就被修炼《欢喜禅》的魔修抓住,待找到她时,她已变成一具只剩人皮的干尸,体内修为全部被掏空,内丹被挖走。
中州大陆各大宗门,对魔修势力恨之入骨,魔修就如同过街老鼠。
两百年前,魔帝出世,生灵涂炭,青州大陆、中州大陆、徐州大陆三尊大帝联手才勉强镇压。
最后更是由神州大陆的炎帝,以寿命减半为代价,才彻底将魔帝杀死。
看着少年默不作声的模样,李洞玄面无表情,“叶修齐,你平日里在霞客镇待人接物,虽然令人如沐春风,但不过是你为活下去的伪装。真正的你,冷漠,毫无同理心,对世界也好,修士也罢,充满了愤怒。你认为这个世界不公平,你想改变它,不止一次想过。”
“是生是死,交给你自己选择。今晚丑时,我在河边那棵银杏树下等你,过了丑时你还不来,你我缘尽。”
他瞬间消失。
叶修齐抱着怀里那厚重的功法,待李洞玄走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冰冷。
在霞客镇生活十年之久,没有任何人从少年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成为魔修,就意味着不能再抛头露面,意味着,要跟娘过着老鼠一般的生活。
可是,不成为魔修,自己没有魂火,是不可能修炼的,也就没有力量去保护娘。
叶修齐低头望着体力消耗过多而睡在自己怀里的母亲,嗓音温柔,“娘,我们以后天天吃肉。”
李洞玄前脚刚走,一尊化神境万剑宗修士踏入庭院。
王长老带着十余名万剑宗修士,神态严肃,径直走来,“小子,你有没有遇见青云宗少主?就是那个在周家宴会上,让你跪拜他的年轻人。”
其中一名修士,看衣着,来自青云宗。
他拿着手里已经破碎的玉佩,嗓音冷淡,“我家少主的气息在来到这小子家中后,就消失了,而他的本命玉佩,也就是在气息消失后破碎的。”
“不用问,这小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修士走上前去,将叶修齐踹倒后,眯起眼睛,“年轻人,你最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否则我随时能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