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叔,这如何使得...”
“拿着吧,唉,过几日就要交秋税,真是为难你了。”
“...多谢,我和夫君一定想办法尽快还给您...”
...
屋外。
模糊的交谈声,将昏迷中的李烨吵醒。
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李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陌生无比的环境里。
发黄的土墙上,斜斜挂着一张老掉牙的反曲弓,弓身裹着层老旧的黑布。
旁边还钉着个叫不出名字的兽骨头颅。
“嘶!”
脑袋蓦地剧痛,陌生的记忆强行灌入进来。
“我不是正在要账吗?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这是?”
李烨龇牙咧嘴,强忍着支起身子。
他想起来了。
当时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自己有多难。
他少见的心软起来,宽限了这人半个小时的时间用来借钱还账。
没想到那混账竟然趁他转身的空当里,抓起桌子上的洋酒瓶子,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狠的。
就这么穿越了?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这年头好人太难当了!
“狗日的,老子要是能回去,非得把你脑袋拧下来不可!”
李烨胸口一阵气闷。
肚中发出震天价响,剧烈的饥饿感横冲直撞,小刀似的刮磨着胃壁。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烨循着声音望过去。
门外。
女子身段轻盈柔美,白净的脸庞略有菜色。
看到自己醒来后表情一呆,随即惊喜之极地“呀”了一声,朝自己奔过来。
衣衫里一阵汹涌。
“唉呦!”
结果被门槛给绊倒了。
“哈,疼死我啦...”
女子坐在地上,使劲儿揉着膝盖,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泛出泪花。
不知是被摔的太疼,还是喜极而泣。
“你...”
李烨张了张嘴。
“没事儿没事儿。”
女子努力摆了个笑脸,伸手抹去眼角的泪,咬牙起身。
“谢天谢地,烨哥儿你终于醒了,昏迷了整整三天,肚子都饿坏了吧?”
她举了举右手缀着补丁的米袋,笑道:
“你瞧,隔壁黎叔借给咱们半袋粟米,你先等下,我这就去给你煮一碗!”
女子说着,凑近打量了李烨几眼,确认他没有大碍后,就小跑着出了屋子。
不多时,隔壁就响起了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
李烨心里久违地泛起一阵涟漪,这具身体里的记忆一下子就恢复了。
这里是螺湾村,是大赢王朝位于北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女子名叫晏苏儿,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匠晏夫子的独女,也是原身的未婚妻子。
父亲早年救过夫子一命,两家因此结了缘分。
原身和晏苏儿,是娘胎里就定下的娃娃亲。
大赢朝苛捐杂税繁重,种类繁多,加上连年征战,百姓的生活更是艰难无比。
原身母亲早年病死,全靠父亲打猎维持生活。
意外发生在两个月前。
那一日,父亲上山出猎,之后就没有再下来过。
村里人都说父亲是被大虫叼走了。
毕竟这年头儿,村里的猎户在上山超过五天没信儿,基本就可以断定是人没了。
而在这之前的几天,晏夫子竟也病死了。
死前,他将无依无靠的独女送到原身家里来,本是打算给她寻个安身的归宿,没想到竟然摊上这么个局面。
两人还没成亲洞房,加上年纪不大,碰到这种事都没有主张。
原身父亲留下的银钱不多,晏夫子穷书生一个,更没有什么存余留给女儿。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要先活下去。
原身性格懦弱,虽跟着父亲学过打猎,但进展极慢,射箭水平实在有限。
连猎个野鸡的战绩都欠奉,自个儿上山打猎维持生活就更不可能了。
李烨其实知道,人确实会对努力也学不会的东西逐渐失去兴趣,即使这个东西原本很合他的胃口。
原身就属于是这种情况。
以至于他后来碰都不碰弓箭一下,也不研究布置陷阱,只整天在村子里瞎晃荡。
一来二去,倒是跟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走得挺近。
原身的父亲原本留下了六两多的碎银。
大赢王朝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一百文算作一钱。
一石米的价格是一两银子,因为常年战乱,这个价格还在持续上涨。
六两银子。
若是全部买成米,也足够两人生活一段时间了。
但让李烨感到无语的是,这些钱竟被原身取出来,请他那群狐朋狗友们吃喝了个干净。
晏苏儿从邻居那得知这件事后,早已追悔莫及。
两人勉强支撑了两个月光景,缸里的米吃完了,还借了邻居家的粮。
晏苏儿无奈,只得自己去镇子上寻找生计。
好在她运气不错,找到了家大户人家,给这家的老夫人做女红,以此来赚些微薄铜钱,换些米粮维持两人生存。
可这毕竟不是个长久之计。
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没了收入,堪比头顶悬刀的秋税却已近在眼前。
晏苏儿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
她一边省吃俭用努力攒钱,一边精打细算着两人的每一顿饭,期待着原身能够浪子回头。
三天前。
原身夜间受邀,和村里臭名昭著的赵言喝酒,到了深夜子时都没有归家。
晏苏儿担惊受怕地找了大半夜,终于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原身。
她不知道费了多少劲,才将他连背带拽的弄回了家。
原身从那晚开始便始终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直到李烨苏醒。
“好又好不了,坏也坏不彻底,这种世道,不上不下才是最难捱的。”
他摇了摇头,将身上有些发黄的棉被掀开下了床,循着刚才的声音来到隔壁。
灶房里炊烟袅袅。
晏苏儿裹着头巾,正踮起脚尖,将黑烟火熏黑的墙上挂着的木板盖子拿下来。
盖子盖在锅上,于是乳白色的蒸汽就被全部拢在锅里了。
她在灶火边搓着满是创口的小手,等着这锅饭煮熟,似在等待着一场花开。
不多时,一顿热气腾腾的粟米面汤就做好了。
李烨来到桌前坐下。
自己面前的这只碗里的粟米,明显要比晏苏儿碗里的要多不少。
而她碗里的大多都是些谷糠,只有少许粟米。
谷糠也就是谷物的皮壳。
这东西李烨不用想象,都知道有多难以下咽。
“烨哥儿,快趁热吃吧!”
晏苏儿目光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
李烨沉默片刻,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吃起来。
粟米的味道并不好,里面还有些没来及淘干净的杂屑,咬在牙缝间咯吱作响。
想必是晏苏儿为了让他尽快吃上饭,所以没来及全部淘洗干净。
但李烨却举着碗筷吃的呼呼啦啦,很快将碗里的饭扒了个精光。
胃里装下了热烘烘的米汤,李烨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渐渐恢复力气。
他放下碗,才发现晏苏儿并没有动自己面前的碗筷,反而默默将她的碗推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不吃?”李烨有些讶异。
晏苏儿勉强笑了笑,道:“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多吃点,我等下喝点汤就够了。”
李烨一怔,晏苏儿不着痕迹的咽了下口水,然后竭力让目光从这只碗上移开。
她显然也是饿极了的。
李烨心下感动,正容道:“娘子这是什么话,这世上岂有丈夫吃饱,让妻子饿肚子的道理?”
他不容分说,将碗端到晏苏儿面前,劝道:“快吃吧,不然我可要亲手喂你了!”
“娘子?你,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哩,啊,别,我吃就是了...”
看到李烨真要喂自己,晏苏儿顿时手忙脚乱,赶忙伸手去接李烨递到嘴边的碗。
李烨的手指碰到她有些失血的嘴唇,她的耳朵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两人一时无语。
晏苏儿低头小口吃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不是太难吃了?”李烨轻叹了口气。
谷糠的味道不用想都知道不会好到哪去。
“不是的...烨哥儿,你叫我娘子,是不是...是不是真心的?”
女子的声音轻不可闻,在热腾腾的白气里发着颤。
李烨垂眸,看到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进碗里。
对这女子李烨并没有过多的了解。
毕竟她来到原身的这个家里,满打满算也才只有两个多月。
不过李烨知道,原身对晏苏儿倒是很喜欢,只是他一看见晏苏儿就窘迫无比,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所以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同住一个檐下,但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是认真的,怎么这么问?”
晏苏儿两手抹着眼泪,哽咽道:“那天晚上,赵言找你是想要将我买下来,对吗?你在昏迷中都说出来啦。
那些人不是好人,不然怎么会...会平白无故请你喝酒?”
“李叔出了事,我的心里和你一样悲痛,甚至还要更深。
因为我体会了两次失去父亲的痛苦。
你一定很累吧?
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能理解你一直不想努力的心情。
因为我也是这样。”
这些话像是晏苏儿一直想说,但又没机会说出来的。
李烨只是静默的听着。
晏夫子死后,她刚来到原身家里,原身父亲就在山上失了踪。
这在古代可是很不吉利的事,恐怕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她本就很命苦,如果自己再抛弃她,晏苏儿在世间可真就是无依无靠了。
晏苏儿抬头看向李烨,语气渐渐坚定起来。
“我虽是女子,但也读过书,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
我吃的很少,也能去挣钱,只要今后我们好好的,一定能活下去。
至于十天后的秋税,到时候,到时候...”
提起秋税,晏苏儿蓦地泄了气,神情变得惊惶无措,大失方寸。
大赢朝的税负种类杂多,平日里都要交各种各样的税项。
夏秋两季的重税更是能压死人。
光是这秋税,每家一口人都要交二两银子。
两个人就是四两,除了钱之外,还要缴纳一定的粮食。
现如今两人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哪里来的钱去填这个窟窿?
可交不起税,只能被强行发配去北方修城墙,或去南方填河道。
光是半路死在路上的都不计其数了。
凡是被发配出去的人都是九死一生,几乎没有能回来的。
城墙里的可不光只有砖头,河道里也并不是仅有泥沙。
望着晏苏儿梨花带雨的惶恐模样,李烨的心里颇不是滋味。
李烨沉声安慰道:“娘子放心,我不会将你卖了的,那些混账话不必放心上。
不过是区区四两银子,车到山前必有路,交给为夫便是。”
李烨说完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在晏苏儿有些讶异迷惑的目光中,大步迈出灶房。
来到院子里,李烨深呼了一口气。
话是说出来了,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多少底。
他脑中确实存了不少现代人的生财之道,可在这种世道也不可能行得通。
难啊!
吃人的乱世,光是各种税负都足够将人逼得造反了,普通人做生意怕是死得更快。
“还是得先解决吃饭的问题,交税的四两银子只能再另想办法了。”
趁着腹中有食,身上有力气,抓紧时间干正事!
李烨胸中陡然涌起豪情。
他径直走到隔壁屋子里,将墙上挂着的猎弓取下,牢牢握在手里。
眼前蓦地出现一行文字。
【射箭初学者:31/100】
【特效:无】
【根骨:低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