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蒙在水下解开绳子,开始从河北边将河中的男子一个一个送至河南边,最后大家都过了河,除了那两人。
过了岸的人打开行装里的油布撑开遮雨,河中上来男子脱下湿透的衣物,换好干衣物。
队伍里所有人低头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雨声蔓延,凉意冷心。
不知道是谁发现,轻声道,“雨停了。”
慢慢的出了太阳,晒干了一片地,大家把湿衣物铺在地上等着干。
女子们接过男子们的长矛,刺了十几条鱼,因找不到易燃的东西,没办法只能生吃。
然而大家适才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队伍中开始不停地响起咳声,他们从来没有药,扶着彼此越过柳河镇,留下了一位老伯和一位妇人窝在柳河镇的一棵柳树下。
第十日的早晨,他们伴着新出的太阳走到了柳河镇与余香县之间的一片杨树林。
这样的深山老林危机四伏,队伍绕路沿着树林边走,不横穿林子,不入深处。
一路上队伍走的很顺利,一位年轻的女子不由得感慨,天上的神仙终是眷顾了一次他们。
大家走了两日,马上就要出这片杨树林,跨过余香县。
最让人高兴的是,他们看见了野果子树,于是队伍中走出五人去摘野果子,这样一些吃不下生肉的人在接下来的路途上也可以有东西吃。
“快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少女高兴地朗声大喊。
一棵非常粗大的杨树干被挖出一个椭圆洞穴,里面放着不少的野果子,还有三只死掉的小飞鸟。
少女叫来同伴,手也没停地将洞穴中的野果子往布袋里塞,四人围着洞穴看不见身后以及头顶处各有两只麻灰色的野狐。
对于这片的野狐来说,人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他们五人的行为无非就是抢夺食物,霸占领地。
野狐又称敏狐,因为它们攻击人时行动敏捷,对于毫无防备又挑衅的敌人,树干上的野狐冲下去瞬间咬死了两人,不等其余人反应,身后的的野狐也扑过来咬死手无寸铁的少女。
最后一人拔腿就跑,大声喊道,“快跑,快跑。”
正在哄孩子的妇人转头就看见,四只她没有见过麻黄色的野物扑向狂奔而来的少女,咬死后拖入林中。
队伍将孩子围在中间,快步过了林,离开余香县。
第十二日,队伍在大路上走了两日,没有山,没有林,没有河,但是他们依然折掉了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到这,他们是饿死的。
第十四日下午,队伍终于出了徐州,走到中都的北门,排队入都,他们此刻站在了入都的队列中。
日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过所拿出来。”
“我们没有过所。”男子的声音都快哑得听不清,“除了过所,怎么样我们才能进去。”
“没有过所不可以进,下一位。”
后面的女子身形一闪,冲至守城尉兵面前,抓住其胳膊,苦苦哀求道,“大人,让我们进去吧,我们要去廷尉署报案。”
守城尉兵被拽得踉跄一步,伸手把女子的手捋了下去。
可是女子就像是顺着守城尉兵的动作跌倒在地,众人皆被吓了一跳,连忙上手去扶女子,慌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没气了”,守城尉兵松开一只手探女子的鼻息,果然是。
对面的守城尉兵听见动静,走过来散开人群,众人刚站回队列,又一女子双腿跪地身体靠在其前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身上。
男孩不知所以,用力直着身子,想让她撑一会。
同行的男人轻轻在地上放平女子,男孩被另一女子带了过去。
众人哗然,一守城尉兵快跑入城寻今日当值的中尉丞陈循。
陈循巡都路上偶遇陆洵之,闲谈相约明日六博一场。
守城尉兵停在两人前,行完礼后说有事要报。
于是见两人相别后,将北门之事速告陈循。
陈循带着一队尉兵迅速赶往北门。
而陈循未见,陆洵之带着随从绕小胡同快步去往北门。
两守城尉兵和百姓一起帮忙将两位已亡女子并排放在地上,有妇人将自己的帕子轻盖在其脸上,孩子们蹲在旁边不说话。
这就是陈循和陆洵之到达后看到的,陈循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除了想到要汇报上级将之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处理。
陆洵之瞧见后,走上前避开陈循站到最近的百姓身边,问发生何事。
百姓听到后答道,“这几人没有过所入不了城,他们原本在求兵大人,可突然就没了两姑娘,他们说是要去廷尉署状告什么福康县县尉。”
“是吗,多谢老伯。”陆洵之闻言平静的眼神沉了下去,转身将随从拉至无人处的角落,吩咐道,“陆格,你去华食府找掌柜说借一马车和一车夫,你入车从华食府后门出,直去长公主府,路上别让人看见你,告诉长公主此事,务必确保长公主知晓,快去。”
陆格应声点头,转身就走,路上顺便买了个草笠。
陆洵之看出陈循茫然无措,往前走到陈循身后,其转身便看到。
陆洵之心里生出一丝不好意思来,但面上神色未变,一脸真诚道,“陈大人可需帮忙?”
“不怕陆大人知道,我头回遇见这种事。”陈循比陆洵之高,便低头在耳边轻声言。
闻言,陆洵之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悄声道,“此事其实也简单。”
“陆大人有何高见?”陈循看见不少百姓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他一眼,“陆兄快言。”
“他们没有过所却非要入城,按律应属乱法生事,将人扣在廷尉狱即可。”
陈循恍然大悟,大喜道,“陆兄所言极是。”
“你们这几个还有那小孩,无过所却要强行入城,乱法生事,来人,交给廷尉署。”
“是。”
历经千辛万苦至中都,他们脱力难出声辩解,可最终他们去至廷尉署。
从福康县至廷尉署,始有男二十五人,女十八人,终留有男六人,女六人,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陈循要跟着去廷尉署,离开之前谢过陆洵之。
“陈大人客气了。”陆洵之连忙摆手,“陈兄可借一步说话?”
陈循脸上喜色变得严肃起来,挥手让尉兵先行,跟着陆洵之走在最后,“陆兄请言。”
“陈兄当差多年第一次遇见此事,明然此事不常有,何况他们说是身上带着冤案,状告地方官员,此事可大可小,若是长公主殿下知道,未必不会亲自查问。”
“那陆兄说我该如何。”陈循点点头,表示认同。
“陈兄在廷尉署说,此事之后中尉署还要过问,让廷尉狱关照他们,孩子们也不要与他们分开扣押。”陆洵之郑重其事道。
“还是陆兄想得周到,难怪陛下与殿下看重陆兄,哈哈哈。”陈循一掌拍在陆洵之的背上。
“咳咳,那就不扰陈大人办差了。”陆洵之拱手道别,心里嘟嘟囔囔道,陈循不愧是以力大出名,差点把心给拍出来。
真是人闲桂花落,奚轻竹在桂堂提笔教槿紫写“性静情逸,心动神疲”,槿紫乖巧地点头,口中碎碎念道,人要静,人要静。
福伯走进报博侍诏官陆洵之的随从陆格要见长公主殿下。
“何事?”奚轻竹将手中笔递给槿紫让她自己练。
“回殿下,其不言。”福伯越过奚轻竹的肩头看到槿紫笑眯眯的做鬼脸,差点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掩饰,“直言此为要事,需殿下亲闻。”
“让其待于过厅。”奚轻竹出桂堂,绕游廊。
福伯紧赶慢赶,生怕耽误要事,刚走到府门,陆格就正对着他朝脸出了一声河东狮吼,“殿下,奴有要事。”
要是陆洵之见到这番样子,必定三月之内不会带其出门,太丢人了。
福伯微笑地接受后,连嘴角弧度都未下来一点,引陆格去过厅。
陆格见长公主行礼起身后,三言两语便讲清了陆洵之所托之事。
“你去吧。”奚轻竹挥手,“福伯,找人送他回去。”
“是殿下。”花拾立于奚轻竹旁边,见奚轻竹手中摩挲衣袖,“花拾,让徐楷和赵殷来。”
徐楷和赵殷很快入过厅,齐身行礼后,“殿下有何吩咐?”花拾述北门之事。
“赵殷,现带人盯着廷尉署,不许其压案。”
“是。”
“徐楷,你现在收拾行装去福康县摸清县情。”奚轻竹示意花拾,“长公主令牌你拿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是。”自北元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百姓举名状告地方官。
陆洵之反应快,保下了福康县民的命。廷尉钟瑜在府内踱来踱去,手一下一下地捋胡子,都快薅秃了。
状告地方官,何其大案,钟平自是要奏议陛下。
他还没来得及写奏书,中尉丞陈循说,此事中尉署要管,而陈循是陈家人,那左相陈湜是否也想管理此案。
长公主殿下派人来直盯廷尉署和廷尉狱,显然此案殿下及其看重。
更要命的是,他的上级令言,此案不审。
“这该如何啊?”钟平瘫躺在嵌云石云纹椅上。
“大人,此事不难。”廷尉署主簿曹珂替钟平添了一杯茶。
“有解法快说。”
“大人,在北元这几人谁最大?”
“自然是陛下。”
“那谁的权力最大?”
“本官觉得长公主殿下和左相不相上下。”
“大人,那陛下与谁最是同心?”
“那还用问,自然是长公主殿下。”钟平一手拍在扶手上站起身来,眉间愁云瞬间消散,笑声道,“此案报给长公主即可。”
曹珂嘴角抽了抽,扶额苦笑言,“大人,不是长公主殿下,是陛下。”
“对对对,本官现在就写奏议。”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此时入秋已有一月,中都过了凉爽的时候,北风袭来,悲情由起。
皇帝奚泽止从高常侍手中接过钟平的奏书时,奚轻竹已在明光宫内殿述完此事。
奚轻竹前来是要一个旨意,一个让她可以独自审理此案,便宜行事的旨意。
“朕处于皇宫之中难知全貌,此事重大,又使皇姐奔波辛劳了。”
奚轻竹起身走向奚泽止,在耳边低声言,“此案不结,陛下谁都不要信。”
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她的皇弟这般近了,连奚泽止都愣过神后,脸上泛出红晕,不掩笑意,连连点头。
奚轻竹离开时忽然转头看向奚泽止欲言又止,皇帝声音中还带着压不下去的欣喜,“皇姐可还有话要说?”
“陛下,若案子需要,我可能会去一趟福康县。”
一句话让奚泽止收了笑,沉下脸色,心中担忧渐起,“皇姐去时要记得与朕说。”
很快长公主府中的守尉接管廷尉狱。
长公主守尉是由先皇亲自培养的宫中卫士,新帝登基下旨长公主守尉为摄政长公主之私兵,听凭长公主命令,不归于宫中卫士。
福康县民虽说是入狱,因先有陈循所言,后有长公主之令,他们这三日脸上勉强没了病态。
十二人皆被带至奚轻竹面前,小声行礼,槿紫带八个小孩站在一旁,一男三女跪于蒲团上。
福康县民言之,他们三年前因土地收成不好,难以交税,便把土地抵押给福康县尉丁致,几月之后福康县的土地基本都归于丁致的私有产。
可丁致不会种粮食,拿到那么多土地也没用,他们没有土地种田更是没有办法交税,然而丁致有个好友林步聪明甚是富有,他提出退耕养蚕。
丁致把他们聚到一起,有专门的人教他们怎么种桑树,怎么建蚕室,怎么养蚕,他们成了丁致和林步的佃工,从收粮食交税到通过给他们干活拿工钱交税。
养蚕所要用的蚕室,蚕具,桑树苗以及第一批蚕虫都是林步出钱弄的。
刚开始他们不熟练出了不少的岔子,但丁致和林步从未给过他们脸色,而且还安慰他们愿意借钱替他们交税。
可后来就变了,他们被分成了三波,一波全是男子去种植桑树并采摘送往桑叶室。
一波选的是养蚕好的人负责在蚕室养蚕,男男女女都有。
最后一波皆是女子去往青衫坊织丝。
有一年夏日,一位老人早上采好桑叶送至桑叶室,未抖松,桑叶堆积发热变质,造成桑叶的浪费,林步知道后带走了老人,然后他被打死在家中。
蚕室越建越多,人手慢慢都顾不上来,但谁也不敢怠慢,做不完,做不好都是要扣工钱,交不了税,一些老人全身发疼,做不了工,他们便会被带到一座茅草屋里,不给吃穿,饿死冻死皆有。
青衫坊中的女子夜以继日的坐在纺织机前,不少熬坏了眼睛看不见模糊了,依然会被带去茅草屋。
他们从未见过工钱,丁致和林步会管他们的吃食,他们做的工便可抵交税。
“殿下,求您为福康县民做主。”男人女人都向奚轻竹磕头不起,槿紫身边的小孩也是跟着跪地磕头,童声童言道,“殿下做主。”
奚轻竹没什么要问的,便让人带其回去。
廷尉钟平见奚轻竹问完,忙上前问好,一声一声道,“殿下辛苦,殿下辛苦。”
“廷尉狱关押福康县民的牢狱本宫会让人守住,你的人就不用管了。”
奚轻竹和花拾一起上了马车,一路上,奚轻竹都紧握花拾的手,从福康县民讲述时,奚轻竹狠狠地握住手,花拾怕她将手捏出血来,想掰又掰不开,无奈之下,只好把手递过去让奚轻竹握住。
今日奚轻竹进宫用午膳,槿紫和福伯在长公主府替奚轻竹收拾行装,福康县不得不去。
奚泽止避退左右。
“陛下,我把花拾留在你身边,除她外,谁都不要信。”
“特别是姚昼吧。”奚泽止叹了一口气。
“陛下能想到这个,确实是长大了。”
姚昼有一个侄女,名为姚宝卿,深受其喜爱。离中都外出游玩时邂逅丁致,两人相约走过青山绿水,回中都后便向姚昼提出成婚,丁致孑然一身,无家世,无才能,空有一副皮囊,姚昼自是不答应。
两人争执不下姚昼无奈松了口,将姚宝卿嫁与丁致。
后姚宝卿希望姚昼能让丁致做个官员,其虽不愿意但看在侄女的面子上便给了一个福康县县尉,将他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姚宝卿跟着丁致前去福康县上任,但因挂念亲人每月都要回姚家住上几日,反而作为姚家侄女婿的丁致一次未去。
“皇姐所言,朕记下了。”奚泽止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点,但是眼底的担忧难以掩饰,“离中都后,皇姐万事小心。”
“陛下保重,我会尽快回来。”奚轻竹心中的担忧不少于奚泽止。
奚泽止语气故作轻松,“放心,皇姐,朕会盯住廷尉狱,护好福康县民。”
奚轻竹点点头,扬唇一笑,“好。”
廷尉狱中,长公主守尉立于两间相连牢房前,其余人不可靠近。
两狱卒边偷看边小声闲谈。
一狱卒吸溜吸溜鼻子,道,“这么大的阵势,不知道的以为关的是什么大人物呢。”
“他们只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也不知道这后面藏着什么秘密,连他们的吃食都是长公主府做好送来的。”
“这秘密怕是要咱们廷尉狱来一位上面的大人物啊。”
奚轻竹出发去往福康县带走了一半的长公主府守尉,槿紫也随其左右。
花拾入宫伴与皇帝,福伯留守长公主府,不知徐楷。
壁月初晴,黛云远淡。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出发,福伯明知长公主带槿紫是去查案,收拾行装时趁她不注意塞了几本书,更可气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被殿下发现了。
这会在马车中,奚轻竹刚教槿紫读完书便让她自己看一会。
槿紫左瞟一眼奚轻竹,右瞟一眼翻开的书,奚轻竹余光扫到槿紫的小动作,无奈合上书,“有什么话就说。”
见奚轻竹愿意和自己说话,槿紫高兴极了,“殿下,我们离开中都,陛下那么小,没事吗?”
“不会有事。”
“可是您不是说右相姚昼与此案有关吗。”槿紫往奚轻竹跟前蹭了蹭,“万一您不在,他在中都胡乱生事怎么办?”
“不会的,陈湜会盯着他。”
槿紫惊讶,“殿下,您什么时候让左相盯着右相了?”
奚轻竹笑了,伸手捏了捏槿紫吃的肉肉的脸蛋,坦言道,“本宫没有让陈湜盯着姚昼。”
奚轻竹继续言,“陈家从北元开朝以来便是辅佐皇帝的世家,每一代都有朝廷要员,而陈湜是陈家第一位封相,陈湜作为家主身上还有当年太祖恩典给陈家的爵位。而姚昼相反,姚昼属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不知收敛的人。偏偏是这样的人分走了陈湜手里的权力。”
槿紫似懂非懂,闪着亮晶晶的乌黑大眼睛,渴望求解。
“这么说,一个你看不上的人不但和你平起平坐,还每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怎么办?”
“肯定是揍他。”槿紫握拳。
“哈哈哈,这是其一。”奚轻竹按下槿紫伸出的小肉拳,闻声道,“其二是,前朝曾有废左右两相,而立独相,统领百官之事,陈湜未必没有这个心思看见瞪大眼睛的槿紫,安抚道,“只要陈湜有这个野心,就断不会在此时任由姚昼为非作歹。”
其实奚轻竹未说的是,即使如此,她依然不放心,将花拾留在奚泽止身边,让福伯守好长公主府的同时将密信送于袁家,若是中都有乱,袁家兵可无诏入都平乱灭贼,保护皇帝。
槿紫“哎”了一声,“可是陈家与姚家不是有姻亲吗?”
“书难念,这些你倒是记得清楚。”奚轻竹狠狠瞪了一眼,“姚家小子调拨陈家旁支的那姑娘,惹得姑娘非其不可。表面上看,两家有了姻亲,细琢磨便知,陈家姑娘成婚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回娘家。”
槿紫小声嘟囔,“殿下明明比我还要清楚。”
若是坐马车走官路,七日便可抵达福康县。一路无事发生,顺利而至。
丁致携下属官员迎长公主殿下入县,点头哈腰也算是礼数周全。
奚轻竹留六名守尉随丁致入县尉署听其关于此案之情,槿紫带剩余守尉去往丁致准备好的住处进行收拾和盘查。
福康县的令史将丁致任位以来有关此案的文书档案全放在奚轻竹的手边,丁致开始了他的述词。
丁致所言,他刚上任时,福康县民因错过耕种时节导致秋收无粮,别说交税,都无粮吃饭,丁致无法让其留下欠条,自己出银钱补上那年的朝廷税款,又从隔壁县借调来粮食,使福康县民勉强渡过寒冬。
第二年立春,丁致下田呼吁百姓播种,除了老人,年少人大多不愿种田,播完种又不管田,丝毫不尽心,好说歹说不成效,后用武力强压也是一句“不怕死”,眼看着又要颗粒无收,便去找好友林步想办法,林步提出了退耕养蚕的想法。
其实福康县民将手里的土地抵押给丁致,丁致便是最大的地主,有权利可以退耕,也可以雇佣福康县民来养蚕,算工钱。
而养蚕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过分依赖天气,也不似种地那般出力气。
林步说养蚕收入可观,他愿意出钱帮忙置办蚕室,蚕具等,而且林步有丝绸的买家。
因为丁致要替福康县民交税以及买粮食,所以林步只拿收入的四分。
此事丁致与福康县民商议后,大家都是愿意的,福康县便开始了养蚕。一开始大家干劲满满,收入确实不错,交完税,买完粮,每个人手里还能余下一些。
可是慢慢的,福康县民便觉得养蚕辛苦,又不愿干了,丁致对林步感到愧疚之余,又像上任之初的样子开始每家每户好言相劝,然后大家也就勉勉强强地干着。
确实有一老人亡故,但不是丁致打死的,而是老人在桑叶室不慎摔倒,头磕地面无人发现便没了,丁致愧疚不已,便亲自葬了老人还给钱其家人表以安慰,谁知后来凡是家中有人去世,便都来找丁致要钱,丁致忍无可忍,将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后,他们无言以对便回去了。
结果福康县民结伴而行至中都状告丁致。
丁致起初并不知情,这么多县民一夜之间不见了,自是着急。
急的是他们的行踪和安全,还急这偌大的养蚕业无人照管,丁致一头出多一倍的工钱招工,一头去附近县询问有无福康县民经过。
丁致说罢,自觉委屈至极,双袖拭泪。
奚轻竹阅过这三年自养蚕来所有的账本,分毫不差,光是看账本不得不感慨养蚕织丝成丝绸的收益确实大。
奚轻竹坐了七日摇摇晃晃的马车,又听了丁致这么一通话,看完账本后觉得头疼便去住处安置了。
住处整个被守尉保护起来。
“殿下辛苦了。”槿紫心疼地站在奚轻竹身后捏肩,“殿下今日收获大不大?”
奚轻竹算是稍微舒服点了,“今日只不过走个过场,双方各有各的说词,明日见林步问清他手里的买卖路线是再好不过了。”
“嗯嗯,殿下,那我们还要去看看养蚕的地方吗?”
“去看看。”奚轻竹折腾完终于睡下,“还没问你住处怎样?”槿紫撇了撇嘴,不客气道,“我可以,就是殿下受苦了。”
奚轻竹伸出手摸摸槿紫靠在床沿的头顶,“傻槿紫。”
晨光出照屋梁明,初打开门鼓一声。
槿紫站在清晨的日光下,“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奚轻竹闻言转身赞道,“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