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立夏而至,晴日暖风催生了麦气,绿阴幽草远远胜过春花烂漫时,前几日过了微雨,中都的石榴花衬着湿润的绿叶红的似一团火。
自入夏后,奚轻竹因朝中官员分配任命一事就不曾回长公主府,大大小小的朝中事差不多时她才离宫。
“槿紫。”窗处吹来一习轻风,奚轻竹觉着凉意便醒了。
槿紫入了碧纱橱,“殿下要再睡会吗?”
“不了,更衣吧。”奚轻竹下了榻,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树,“等会本宫用膳时,你让尹尘付过来奏曲吧。”
槿紫站在身后边理奚轻竹的裙摆边回话,“殿下要是想听琴曲怕是不能了。”
槿紫绕到侧身面去,“尹奴弄断了琴弦,这几日他去外面的乐琴局找适合的琴弦,此时不在府内。”
奚轻竹皱了眉,在宫中忙了这么久,尚乐局出的曲子早就听腻了,当时就想怎么忘了没有带尹尘付在身边,点头道,“是吗,今日不用叫膳了,去拿本宫的面衣,本宫带你和花拾去华食府。”
“好好好,殿下,我这就去。”槿紫与花拾时常伴在奚轻竹身边,不大有机会在中都街上走走,此会高兴得一溜烟跑了出去,奚轻竹看着手里的面衣,无奈得笑了,“臭槿紫,没规矩。”
中都是北元的都城,四面环着北元九州,西面凸起横玉山,将齐州和宛州分隔开,对与中都来说是天然的一道屏障,从其余七州流进的物品优先给予中都,再分送于齐州和宛州。
华食府位于中都西南方向的城街上,在城街快要尽头处就是乐琴局。
石榴花下,尹尘付想他大约是被习习清风引来的花香迷了双目,可又是一阵风吹起他的晴山衣袍,条缕矾山束发推着乌发飘向石榴树,也让他看清了花拾与槿紫二人,围着一女子,着西子留仙裙,头顶一项天青面衣,是奚轻竹。
槿紫不知在给奚轻竹和花拾看什么,笑语嫣嫣。尹尘付将手里握着的冰弦放入怀中,快步走过去,差十步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女子,身着窄袖短衫,两侧开叉的合裆裤,外面围上及膝的褶裙,斜挎一布袋,撞到了尹尘付,瞬间引起了周围百姓的目光,还有奚轻竹三人。
尹尘付愣神过后,连忙起身,来不及打掉衣袍上的尘土,去扶同样摔倒在地的女子,还没有碰到时,该女子已然站起身,冲向华食府门口,尹尘付不由得转身跟随那女子看了过去。
此时奚轻竹三人缓缓走来站在身后。花拾微凉不失温和的声音响起,“尹奴,见过小姐。”
尹尘付连忙回神,准备行礼,奚轻竹却是抬手推开尹尘付,揭起面衣,直盯华食府。
华食府门口不远处站着几个着群青华服锦衣的男子,其中一人正手搭在同行人的肩上,张着口在笑。
该短衫女子猛然拔下头顶的发簪,不是发簪,是用铁柱一端磨成尖刀状插在头发上。
顷刻间,短衫女子的头发散下,遮住了眼中的悲愤,将铁刀插到那男子的左肩上,赤色染红了群青华服。
“天杀的张武山,你和奸于我,今日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众人哗然,张武山倒退几步,短衫女子离了手,其疼的呲牙咧嘴,但铁刀插入未深,张武山将铁刀一把取出,扔在地上,上前几步踢到该女子,发疯一般踩踏地上的女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身边的几个同行人没有反应过来拉住张武山。
“花拾。”花拾快步走了过去,出手一拳打在张武山的脸上,其没站稳应倒在地,侧身吐出一口血,还有两颗牙,口中含糊道,“谁,疯了吗,找死吗。”
花拾一脚踩在张武山的脸上,“闭嘴。”
奚轻竹走到短衫女子旁边,槿紫给身边的一个少年百姓五钱银子,帮忙去找今日当值的中尉将,然后伸手扶起短衫女子,“你是何名,我家小姐给你做主。”
“妇人卢兰。”
奚轻竹一眼未看卢兰,面衣下传来一声,“尹奴,琴弦挑好了吗?”
“回小姐,选好了,已买回。”尹尘付边答便从怀中掏了出来,双手捧住。
“去帮花拾捆住。”
张武山急了,大声喊道,“我可是在朝官员,你敢。”
尹尘付将冰弦交给花拾,帮忙按住了张武山。
花拾将张武山背后的两只手腕捆在一起,再大力点怕是要割伤了。
今日巡守中都的是右中候姚辰,听闻西南城街上有人闹事,带着一队中尉兵赶来。
百姓纷纷都后退让出一条路来,还未走近双手捆住的张武山,两人显然认识,刚想喝住踩在张武山身上两只脚的主人,花拾和尹尘付,却见槿紫手拿长公主令差一点贴在他额头上。
“微臣见过殿下。”姚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光下垂。
奚轻竹此时正恼火,并未说起身,“姚辰,将地上躺着的和该女子带去廷尉署。”
“是,殿下。”姚辰迟疑一下,“微臣斗胆,殿下要回府吗?”
“本宫也去廷尉署。”
廷尉署位于中都西侧,门口两边立有石狮,青骊檐柱撑起檐枋,上端牌匾刻着前朝小篆-廷尉署,因姚辰派人提前通知长公主驾车至廷尉署,奚轻竹下了马车便看到并听到廷尉丞杜兴以及一列官员道,“我等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
尹尘付自下车起,跟在花拾的后面抬头望望博风板,左右瞧瞧入门时清新素雅的玉兰树,原本是早春花,花已落,万绿中寻不到素颜一朵。
花拾慢了半步,“尹奴,看前方。”
张武山与卢兰并排跪在堂上,卢兰进来一直低头不瞧人,反是张武山扭身,目光随杜兴一直到他对面的书案后,瞟到奚轻竹时又低了头。
杜兴弯腰侧身,手请那把四出头官帽椅,言,“殿下请坐。”
花拾在奚轻竹坐下后,取下其面衣,站在左侧。
槿紫站在右侧向杜兴口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张武山听完,抢先一声,“这贱妇诬陷与我,她所言事愚未有之。”
“我来问...”杜兴刚出声,眼前闪过一抹半见黄,然后听到“啪”,随即花拾的声响起,“勿言辱称。”
杜兴嘴角抽了一下,继续道,“妇人卢兰,将此事徐徐道之,不可虚言。”
卢兰今年二十又八,现已为妇,家中以贩肉为生,养有二子一女,小女刚过八岁生辰,她与夫将小女引去习舞居,给了那里的教习舞女不少束脩,去习舞居卢兰自然是打扮了一番,送完小女独自回家,在卖头饰小摊处,一垂髫少年拽去腰间布袋,跑进一窄且深的胡同,卢兰自是追去,入穷巷便被至晕,醒时见张武山,便知被辱,其仆属背身站于三米处,张武山见卢兰已醒,惧出声引人,拿出落在地上的金累丝花包堵入口中。
事后,张武山留下银子衣物,让卢兰穿戴整齐离去。
张武山满脸惊愕,大声道:“你是疯了吗,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急急往前跪了几步,“杜大人,此事不及该妇人所言。”
杜兴言,“张生且不言,我问完妇人卢兰自会听从。”
然张武山却怕事已定之,不肯卢兰再开口,直起身子又要发言。
“杜兴,堵住他的嘴。”奚轻竹不耐道。
杜兴给了下属一个眼神后,问,“你既是受害一方,为何不到廷尉署告劾与张生?”
卢兰依旧未抬头,声音却亮,“愚小女入习舞居,张生之父张启是此居主。”
说到此刻,奚轻竹记起张启是宗正姚桦举荐,先帝任用其为少府,不得不说张启将皇帝的身边事打理得甚好,先帝在时从未出过差错,皇帝奚泽止即位,他手里最快重新选的下级官令更是合奚泽止心意,正因如此,奚泽止与奚轻竹并未将他换掉。
卢兰递上来的香包确实是张武山之物,磨损不及三月,也问过其同行人香包是张武山两月之前因喜而买,其母在右下角处有缝制一“幺”字以表为珍。
而卖头饰小贩也证实了当日确有小孩拿其布袋。
张武山取下口塞,呼吸两息,不等杜兴问便道,“我与该妇人相识两月余前,我已知其有家室,但其夫每日贩肉鲜少管她,我们二人时时相约。那日我见她的布袋被那垂髫小儿夺去便在其言之小胡同中截住,拿了回来。我们二人已有几日未见,而后我让我家府属守在了胡同口,我们二人就耳鬓厮磨了一会,不知怎的,我腰间的花包掉在了地上,是该妇人捡了起来,她说她想要,我自是给她,那个胡同人迹少,但我也怕,又说了一两句便分开了。”
张武山对着奚轻竹和杜兴举起双臂磕了一头,“殿下,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啊。”
杜兴问,“妇人卢兰,你认识他吗?”
卢兰摇摇头。
张武山之友也不曾听过其言此事。
两人各执一词,一时之间争执不下。
杜兴第一次面见先帝时不慎曾失言,是张启替他圆了话,此事若是他一人审理倒也就不难了。
廷尉署的一个下级属官报卢兰之夫李壮和一少年前来说是有证人。
杜兴让其带进来。
李壮和该少年进堂就跪下磕头,“愚见过殿下,见过杜大人。”
“起来吧。”奚轻竹抬手,“证人何在?”
李壮喊了一声旁边少年,“何喜来,你说。”
“那个,是这样的。那日他的府属并没有守在胡同口。”何喜来指向张武山,“卢兰婶婶追那个垂髫小孩时我看到了,我就跟着追,刚到胡同口换了一口气就听见一声闷响,但我不敢进去,回家找了我兄长。那个死胡同年久失修,后面的墙都快他榻了,我们几个一起玩的少年垫了好几块木头,可以抽出一块不倒。我和我哥绕了过去便看到了,但我兄长说此事万万不可说。”
张武山再次满脸惊愕,都忘了两手腕上的痛,“信口雌黄,不是的,不是的。”
连连摇头,“你唤该妇人婶婶,你们二人是一同商量好的污蔑我。你兄长也看到了,那你兄长呢?”
何喜来嘟嘟嘴,“我兄长不在中都,去平阳郡找商货了。”
杜兴问,“你兄长为何说此事勿言?”
“因为...因为我家也有女子在习舞居。”
杜兴又问李壮,“你是如何找到何喜来的?”
李壮身壮黝黑,身边的人细闻还能见丝丝血腥味,在何喜来言述时,虽与卢兰相隔一人但目光时时看向她,“那日愚回家看见愚妇兴致不高,细望才觉愚妇泣过,迫问之下终将此事道与吾,而后知,愚妇身上留伤。这小子平时胆大,话语连连,可是之后来愚家买肉支支吾吾,双眼不敢直视,愚觉不适,再次见他,给他家送了十斤肉,这小子才将此事全盘脱出。”
杜兴实在是没什么敢问的,一言一语都不利于张武山,此时张武山也是无言以对,想着以杜兴与父亲张启的关系,索性也就软了下来,小心地活动背在身后的双手。
杜兴转身行礼,问,“殿下,微臣问完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奚轻竹单手靠在扶手上撑着下颌,“何喜来,你为何愿意来作证?你兄长未言勿找卢兰一家作证人吗?难道那十斤肉可比得上习舞居的女子?”
听到名字,何喜来收回看向地上的目光,“回殿下,这些话我兄长都说过,但我兄长曾教我‘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君子哉。’”
“好,真不愧是吾北元少年。”从入廷尉署到此刻,奚轻竹才带了笑意。
然而,还不等奚轻竹和杜兴给张武山定罪,卢兰忽地起身。
只见卢兰从身上的布袋中拿出一把小巧的束发簪,一言未留,双手攥紧,生生地捅向自己的脖子,血在口中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刹那间所有人只能看见那片红,李壮大喊一声卢兰,冲过去抱住不稳快要倒下的卢兰,杜兴差人去叫署医,花拾和槿紫护在奚轻竹前,尹尘付一动不动,脸色都不曾变过,眼目里沉如墨色。
张武山满脸惊愕转过头不敢再看,周围乱糟糟的,可他耳里却清晰地听见身后血滴落的声音,落在心上重得他喘不来气。
他怕极了,可又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他明明未错。
奚轻竹眼里映着,卢兰颤颤巍巍指向杜兴,嘴唇一张一合,混着血色而无声,可众人皆听到了,他死,他必须死。
即使了无生息后,卢兰眼中的悲愤与恨意未减分毫,一时之间谁都未言。
到底谁必须死,是张武山。
花拾与槿紫后退,让出路来,奚轻竹走向杜兴,杜兴低头听到,“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在哪,你给本宫一份奏书,若是他活着,本宫允你回故里安葬。”
“是,微臣谨记。”杜兴跪着回话。
奚轻竹出廷尉署已入夜,点点星火已燃。
马车不紧不慢赶着回长公主府,奚轻竹不明白,北元律法,和奸女子者必杀。
卢兰若只想要张武山一条命,她必给,正是此案有她在,杜兴和张启就不敢狼狈为奸,是怕事后报复吗,她自然会是派人护其及家人左右,怎么不听听她对张武山的处置就动了手,是什么让卢兰以为比自裁还要重。
福伯见马车而至,迎了上去。
花拾道,“殿下已有一日未进食,备膳吧,槿紫与尹奴的留在小膳坊就好。”
奚轻竹最终未动一口膳食便睡了。
第二日,夏昼自阴阴,云容薄更深。奚轻竹起得早,更衣后入宫。
花拾晓得,今日要将昨日之事知与皇帝,更是要见少府张启。
奚轻竹踏在甬路铺地上,眼前是一座外形呈正方形的宫殿,宫门气势恢宏,装饰华美,为中轴对称。
自奚泽止和奚轻竹下令修缮以来,宫殿中以香木为栋橼,以杏木作梁柱,门扉以上有金色的花纹和玉饰,窗为青,殿阶为赤色,殿前左为斜坡,以乘车上,右为台阶,供人拾级。
宫殿门口处立有一袭皂色官袍者,见奚轻竹迎上跪拜,“罪臣张启见过长公主殿下。”
奚轻竹不看不停由皇帝身边的高常侍带进明光宫。
张启喃喃道,“燕子不曾来,小院阴阴雨,一角阑干聚落花,此是春贵处。”
“皇姐辛苦,竟这么早。”奚泽止偏头望向走进来的奚轻竹。
“昨日之事陛下知晓了?”
“是,廷尉丞杜兴今日递的奏书朕适阅完。”奚泽止抬手,高常侍双手捧给奚轻竹。
“陛下允吗?”奚轻竹落座于皇帝左边,侧身问道。
奚泽止点点头,将书案出一方玉璧挪在右手前,“让张启进来。”
“罪臣张启请陛下安,请长公主殿下安。”
“张启,你何罪之有?”
张启跪着上半身贴近地面,不敢抬头,“罪臣未教育好愚子,竟让犬子做下这道德沦丧,伤天害理之事,罪臣实在是难安啊,陛下。”
奚轻竹道,“张启,你知道张武山所犯之罪,我朝律法该如何?”
“回殿下,回殿下,和奸女子者,必杀。”最后一字张启默了声。
奚泽止声音还未脱稚气,“张启,廷尉丞的奏书朕阅过,已允,朕与长公主以为你做事尽心,特许你行刑后带张武山回去安葬。”
张启猛然抬起头,瞪大双眼,脸部微颤,呼吸快而深,“陛下,罪臣年四十才有的这么一个男儿,就这么一个啊,这这,愚张家无后啊,陛下。”
又是这么扯着嗓子嚎,奚泽止真想封了口,丢出去,“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不是说前几年娶了赘婿,怎会无后。”
“陛下,是这样,但是愚老来得子,这张武山是愚...”张启突然截住了话头,随即一声闷响和“啊”。
奚泽止抄起玉璧扔打在张启身上,滚落在其脚边。
“闭嘴,前几日朕与长公主理完你们的举荐奏议,其中就有张武山,我北元选贤举能不避亲,以孝廉为首,自身品德越是要优,张武山简直是一坨烂泥,这样放在朕的朝中,臭的何止是朕,还有北元儿女。”
奚泽止喝完,脸上泛了红。
张启不再敢言,但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罪臣知晓了,知晓了,陛下,罪臣能见张武山最后一面吗?”
“滚。”张启应允后捡起玉璧小心给了高常侍,准备退下。
此事应结,奚轻竹叫住张启,“张少府,张武山曾在城街上喊,他已是我北元朝官,见面时告诉他,不要在阎王前乱说。”
张启应完转身时闭上眼,皇帝和长公主都已明,此事停在张武山即可。
一行浊泪湿了心,明光殿上的金砖铺地上也留了泪。
奚泽止让人跟着张启,将张启父子二人谈话报与他。
奚泽止得了夸奖,催着奚轻竹回去休息。
张启出了明光殿带着旨意去了廷尉狱,见到了一身囚服,蓬头垢面的张武山,“父亲,父亲,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我想回家了,也想您了。”
张启心痛,避开不答,握住张武山伸来的手,“幺儿啊,此事你做的不妥啊。”
“父亲,我真没做,我在廷尉署所言为真啊。”
“一言未假?”
“当然,父亲,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是不是您得罪什么人了。”张武山清澈的眼神中闪着光。
张启松开张武山,沉眸不语良久,后言道,“陛下与长公主并未任命与你,你万不可再提了,不管是在哪里。”
长公主府上的影壁墙处有一棵石榴树,火红而鲜艳的花越过延展向外,路过的人捡起落下的石榴花,插在蹀躞带上。
花拾在一旁摆弄着鸣泉和注春,擦拭着啜香。
槿紫闹着福伯和徐楷吃她做的荷花酥,但凡说做的可以,槿紫就能捧在奚轻竹面前让她吃。
终于得了几日闲,奚轻竹想起教尹尘付玩六博,新任命的博侍诏官陆洵之献给皇帝一套白漆木所制的博具,其中12枚棋子为青玉。奚轻竹喜玉,奚泽止便给了她。
《博戏经》中写到六博玩法:二人相对为局,局分为十二道,两头当中为“水”,用棋十二枚,分别为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置于水中。二人互掷彩行棋,棋行到处即竖之,名为“骁棋”。
即入水食鱼,亦名“牵鱼”。每牵一盔,获“二筹”,翻一盔,获三“筹”获六'筹'为大胜也。
奚轻竹一手指着博局盘,一手握拿似竹叶的箸对尹尘付讲述,这种民间博法是两人对局,博局有十二道,这两头中间是“水”,十二枚棋子奚轻竹与尹尘付各执白黑棋6枚,分别布于局中12曲道上。
双方还各有一枚称作“鱼”的圆形棋子,放在“水”中。
双方互相掷茕(相当于色子)行棋,行棋的步数根据掷的数字决定,棋子进到规定的位置即可竖起,名为“骄棋”,这枚“骄棋”便可入“水”中,吃掉对方的“鱼”,名为“牵鱼”。
每牵鱼一次,获得博筹二根,连牵两次鱼,获得博筹三根,谁先获得六根博筹,就算获胜。
尹尘付会得快,玩了好几局,奚轻竹放水让他赢了一次,尹尘付实在是觉得有趣,很是高兴。
就在尹尘付意犹未尽继续盯着博具时,奚轻竹喝了口花拾煮好的茶,是她爱喝的昔归,香气如兰,冰糖香渐显,“尹奴,你的桐木琴换好弦了吗?”尹尘付晃过神来,摸向后颈,“回殿下,还未。”
“好久了吧。”奚轻竹抬眼挑眉,“上次你捆张武山的那根琴弦,本宫远远瞧着不像是丝弦,倒有几分是冰弦,是吧?”
尹尘付抿唇还未答,奚轻竹余光看见花拾点了头。
“殿下目光如炬,确实是冰弦。”
“桐木发清音,杉木发浊音,丝弦出浊音,钢弦出清音。故桐配丝,杉配钢。冰弦掺有别的绳线。”奚轻竹冷了几分,“为何不买丝弦,糊弄本宫?”
“尹奴不敢。”尹尘付连忙起身跪在奚轻竹脚边。
“说说为何。”尹尘付一脸尴尬之色,支支吾吾,闪烁其词言,“丝弦工艺复杂精美,极其昂贵,奴的钱不及。”
听此言,花拾唤来福伯,“殿下,您曾言不可亏待尹奴,奴自是不敢。”
“不是福老伯给的不多,是奴都用掉了。”尹尘付赶紧解释道。
槿紫好奇地喃喃,“用到哪里了?”几人围在一起,离得都不远,自是全听到了。
花拾回头对槿紫眼神警告一下,槿紫对上后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尹奴,回话。”奚轻竹收了几分冷硬,缓声道。
前几日尹尘付寻合适的琴弦,偶遇两位结伴而行的老人,在街上盯着卖馒头的小摊咽口水,不忍心便买了四个馒头递给老人,两位老人皆言等他们找到儿子自会报答,忙问尹尘付姓名。
说是他们的儿子被人举荐在中都当官,很是出息,消息传到平和县他们收拾行装,带够盘缠来到中都。
只是中都之大难以想象,不知寻何人打听到他们儿子,中都物价贵得很,就几日手里便没有银钱了。
尹尘付怜悯于心,给两位老人找了住的地方,买了几日的吃食,怕两人过意不去便写了欠条,算是尹尘付借给两位老人的。
也不知道两位老人此时有没有找到他们的儿子。
奚轻竹终于放柔了眼神,嘴角弯起弧度,站起身,“花拾更衣,尹奴带路,本宫帮帮这两位老人。”
说来也巧,若是奚轻竹一行人迟一会,两位老人便打算离开邸店,往中都以东走走。
“是你啊。”其中一位老人惊喜而惭愧道,“只是我们二人还未找到犬子,这银钱...”
尹尘付轻笑摆手,“老伯,小辈不是来讨要银钱,有位小姐知晓了老伯所急之事,愿为相助。”
两位老人大喜,“好好好,真是多谢。”
尹尘付从门口将一名袭胭脂水留仙裙,头顶胭脂雪面衣女子引到屋内。
老人看见一只姜红云头履越过门槛,毕竟有求于人,佝偻着身子便先行了礼,“多谢小姐相助,愚等定当涌泉相报。”
“应谢尹生。”
“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