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适应失重状态下的坠落感吗?
黑暗、突然变化的声响与坠落感,这是人类的三大原始恐惧。
但飞行员、极限运动者与伞降部队等角色也证明了人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坠落感,但这种素质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大部分人在其一生当中都会被这种本能恐惧所困扰,这当然也包含了佑丝汀。
佑丝汀在卡门的拽扯下失去平衡,面向甲径直倒下,紧要关头只能用一只手去撑地来减缓冲击,另一只手去抓口袋里的魔素雷,随时准备炸翻这艘魔导艇,即使情况尚不明了,但他相信是卡门露出了真面目,开始突然对他发难。
可还没等他倒在地上,一道冲击波擦着他的背部掠过。若是倒下的速度慢一点,他可能会被这道冲击波带飞出去好几米。
胸口传来沉闷的一声,当佑丝汀真正与地面做到亲密的接触时,迅速抬头查看周围人的状态来准备反击。却发现卡门和汤赛也都卧倒在甲板,只有刚刚上来报信的那名佣兵没躲过去,被冲击波震到了甲板边缘的栏杆上。
卡门首先反应了过来,马上爬起来冲过去救人,同时还不忘让汤赛去带人检查船只状况。
佑丝汀意识到刚才被卡门救了一命,如果他没把自己扯倒在地,恐怕就要跟那名佣兵一个下场。
整条船都陷入了骚乱,在刚刚的不明冲击波影响下,脚底船舱内的魔素轮机发出了时而低沉时而刺耳的噪声。但超出佑丝汀的预期是,这一船雇佣兵在卡门的指挥下各司其职马上控制住了情况。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其组织程度与纪律性之高,已经不亚于家乡的皇家海军。难道现在大陆上的雇佣兵都已经有这么高的职业素养了?
刚才不幸受伤的那名佣兵已经被移动到了船舱里的一张折叠床上,佑丝汀也不在坚持呆在甲板,随着众人一起走进了船舱,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刚才那种冲击会再来一次。
汤赛在几名经过培训的雇佣兵帮助下为伤员进行检查与急救,最后得出的初步结果是内脏挫伤。汤赛从身上拿出一瓶促生液,又与别人拿来一瓶清水,把促生液稀释过后喂进了伤员嘴里。
佑丝汀注意观察了下这瓶促生液的颜色,虽然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下没法清晰辨别,但还能看清其通体呈粉白色,这就是提纯程度较低的表现。
高纯度的促生液呈血红色,但这等品相的药物只会在大型疗养机构才会出现。而他手里拥有的三瓶促生液正是所谓的高纯度制品。在许多坊市传言中,高纯度促生液有着白骨生肌的疗效,而佑丝汀清楚这个传言与其真实效用相去不远。
在他观摩汤赛急救时,卡门带着人从轮机室回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亲自动手去维修魔素轮机来着,整个人的盔甲都蒙上了一层烟油,羽冠上的羽毛也一并粘脏了几根,他走来时接过一条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吩咐接下来的行动:“魔素轮机报销了,汤赛,给伤员找个担架,我先把人抬回镇上。”
听到这话的汤赛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他将把喂药的工作交给别人,一边摇头一边表示着否定:“风暴随时有可能产生新一轮冲击波,最好现在船上等等,待会我就去打信号,让拖船把我们回收到港口。”
擦完手的卡门摘下了羽盔,佑丝汀此时才看清他的脸——虽然也被一层灰黑的烟油覆盖,但一副坚毅决绝的表情赫然呈现于眼前:“行不通,我估计镇上也不好过。这波冲击来的太诡异,镇上的船肯定也没做好防护,别指望拖船了,指不定在哪儿趴窝呢。”
汤赛不置可否,脸上表情愈发复杂,把手一叉开始权衡利弊。卡门没给他考虑时间接着讲道:“贝利德撑不住的,他前两年被肚子就被扎穿了一次,你比我清楚,执行命令吧。”
大抵是这名受伤的雇佣兵叫贝利德,而听到卡门这么说后,汤赛也没法再反对,只能是默默执行命令,打发了几个人去翻找专门运送伤员的担架。
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佑丝汀,想借着这个机会一起步行前往圹卡镇,经历了刚刚这一番突发事件,他稍微放下了对这个佣兵头子的警惕,除此之外他也考量到步行的方式会低调些,乘魔导艇抵达镇上容易被敌方的眼线捕捉到情报。
虽然佑丝汀不能确定追兵已经在前方设伏,但这种情况下凡事都要做好最坏打算。
于是他走到卡门身旁,小声传达了自己想跟着伤员护送小组一起走到圹卡镇的想法。
卡门正端起一个水罐狂饮,刚刚轮机室的高温让他满头大汗,但在听到请求后与佑丝汀一拍即合,理由很简单:他不方便把太多人从船上调走,最近河岸流域有不少伪装成拾荒者的流匪,等他搬到救兵回来回收船只与剩下的人,估计至少要到明天了。如果佑丝汀愿跟着一起来,还能空出一个人头来守船。
又过了十几分钟,卡门向全船下达了离开前最后的一系列指令,又点名了两个人来抬伤员担架,他自己与佑丝汀作为护送者,开始向着圹卡镇进发。
重新开始用双脚丈量大荒野的土地,这让佑丝汀有些许的沮丧,早知道刚才在船上应该坐着多歇一会。
佑丝汀一边随着护送小组向前走着,一边开始考虑盘缠问题。与禁卫队分别之前,没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并非说他全身上下不值一文,佑丝汀身上仍有几样可以变卖的物资。
佑丝汀刚打算开口请教镇上当铺的大致方位,卡门却先猛不丁的问到:“你到底是从哪边过来的,刚才在船上聊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佑丝汀心里又泛起一丝紧张,卡门虽然不像是要加害于自己,但也不能就此将情报全盘托出。也许随便扯一个出身更合适一些,最好是那种半真半假的。
佑丝汀主动看向卡门的眼睛,摆出一副略带窘迫的微笑讲到:“我之前是昏黄群岛那边商队的护卫,前段时间那边不是开战了吗,我在的船被魔导术轰沉,最后抱着木板漂流了两天才漂回海岸线,自那之后就一路沿着芙拉尔河向上游走,眼看手里干粮就要见底,好在遇上你们。”
“哦,原来如此,那我清楚了,就是昏黄群岛歼灭战吗,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此时的卡门早已重新带上了羽冠,没法从他的微表情判断出什么。
一听到“歼灭战”三个字,佑丝汀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此刻已经没法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管理,几近暴露了内心的动摇,他也顾不上太多赶紧追问:“有什么消息吗?像是从前线传回来的,我还有当地的一票朋友都没撤出来,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据说昏黄群岛旧王室已经全部伏诛,大部分当地军队也失去抵抗能力,估计现在正在逐步镇压。老百姓会怎么样就不清楚了,毕竟这次出动的军队连番号都没人听说过,八成是从莫伽列酋联招来的佣兵部队和临时混成旅,别指望那群亚人有什么军纪,抓到的人关作奴隶都算好了。”
说完后卡门顿了顿,仿佛专门给佑丝汀留下了缓冲时间:“虽然话难听,你要做好朋友遇难的心理准备。”
佑丝汀两腿一瞬间软了下去,但他很快控制住状态,只是打了个趔趄。他尽量稳定住自己的嗓音不去发颤,回应到:“嗯不稀奇,我也这么设想过。”之后便沉默不再讲话。
右手边的芙拉尔河,经久不息奔流着的芙拉尔河,若是仔细观察,河岸上处处都生有野生荞麦,有时会有大朵的浪花拍上岸沿,掉落四处的水珠散在荞麦的叶杆上。多好的河啊,把生命播撒向了整个流域。
佑丝汀这么想着,若是家乡也有这样的河和土壤,就也能种些像样的作物。可惜家乡只有岛屿和咸海,那儿没有这样的长河,也不会再有播种它们的人了。
这种情景下他也许该掉几颗眼泪,但巨恸仿佛堵住了他的眼泪,也淹没了他的声音,只能跟在卡门身后一言不发。
可能是卡门觉着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会儿又主动挑起话题:“哪儿打仗都这样,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接下来你怎么办,从圹卡再往哪里去?”
佑丝汀沉沉吸了口气,才缓缓回答道:“去铎布戈薇那首都,那边还有我认识的人。”
“接着坐船吧,等到了镇上打听下有没有客船,或者在货船的货舱里挤一挤,肯定有不少要开回首都的船。走陆路可就麻烦了,要一匹好马才能一口气跑到下一个聚居地。”
佑丝汀这才回过神来:“谢谢您提醒,但我落水之后盘缠也遗落海中,镇上有没有当铺之类的地方,能供我换些路费?”
卡门稍稍思考了一番才慢慢答出:“有条专门交易欧帕兹的商品街,你去那边多打听,各类铺子都少不了。”
接着又是一段寒暄,卡门不再尝试询问佑丝汀的身世,只是跟他聊起了圹卡的现状,他提到自己手下有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队伍,受雇于镇长玛多尔,但他们并非唯一一支为其效力的佣兵队伍。玛多尔由一支亲兵所拥护,全军数量在两千以上。坐镇在如此荒蛮之地,俨然就是一个土皇帝。
话虽如此,但佑丝汀清楚一支五百人的雇佣兵队伍也绝对不算少,他愈发感觉眼前这个佣兵头子的人不简单。
卡门还谈到他的人平时也只负责在镇子周围巡逻,剿灭周围驻扎的流匪,涉及更多利益的海关事务、货物运输皆是无缘,这些肥差自然是留给镇长的亲兵。
徒步半小时有余,他们已经看见了圹卡的城墙与瞭望塔,但矗立在城镇之前的,是一片高大且诡异的黑色石柱群。上百根漆黑的石柱以某种特殊的规律排列于荒野之上,每一根石柱的高度都不低于二十米。当佑丝汀一行穿行其中时,佑丝汀感受到了自身魔素运作受到了些微扰乱,他不禁握紧了剑柄,若要偷袭,在此处设伏最为合适。
“这些柱子看得我心里发毛,是防御工事吗?”佑丝汀主动发问。
卡门却没回答,只是抬起来左手,示意抬担架的两人停下,紧接着他拔出他自己的佩剑,佑丝汀这时才得以观察到这柄剑的细节:这是一柄标准的武装剑,剑长三尺有余,若是不细看,只会感觉剑身多有剐蹭伤痕,但实际上剑身是刻满了奥林科林语,以至于表面看起来坑洼不平,与佑丝汀自己的剑一样,此剑也设置了魔导术式,可以作为施法媒介。
虽然军官的武器大多比普通士兵更为贵重,但将魔导剑作为佩剑的人却少有,大部分军官会选择用料与做工更为考究的仪式剑,加以贵金属或珠宝为点缀,来彰显自身的地位与财富。最重要的是驾驭魔导剑的人要有使用魔导术的资质,没有研习过奥林科林语的凡夫是无法发挥附魔剑的威力的。
不过此刻还是把视角转回佑丝汀的眼前,他随即下意识拔出了自己的剑,一种不祥的预感如点墨滴入清池,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明白卡门是探知到了某种威胁,所以自觉的把视角转向队伍的死角,开始警戒着周围的环境。
只是当他刚转过头去,破空的啸叫声传进他的耳中,下一刻,噗嗤一声,右腿空落落的感觉让佑丝汀的心情瞬间瞬间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