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中,一位老妇人略显迷茫。
她步履蹒跚着,四顾,又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辨不清方向,就连地面,都像是漂浮的。
她不明白,刚刚还躺在冰冷的砖地上,在一众的惊呼声中咽了气,现在就……复活了?
这样想着,前方隐隐约约有了灯光。
这灯光,是暖黄的,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儿却显得格外怪异。
可是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老命一条,什么样的场面她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往光的源头走。
走近了,发现一棵大树,参天大树。
明明已经半盲了,她却可以将树屋的外观看的清清楚楚。
枝繁叶茂的树冠隐在暗处,只有靠下的树叶映着灯光,倒像是栩栩如生的油画。
大树底下是一扇木门,布满经久年轮的门上有一只小铜铃,泛着柔和的哑光。
门上方的粗壮树枝上,一左一右,挂着两盏灯。仔细一瞧,灯里装的是萤火虫。
按理说,萤火虫的光没有穿透这样浓厚的迷雾的能力,但奇怪的是,这些生灵的尾灯格外明亮。
这木门并不是在树的正中间,门的左面是一扇磨砂玻璃窗,看不清树屋内的景象。
老妇人感到有些为难。
这门,是敲,还是不敲?
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她,是格外谨慎的。
但现在,她好像别无选择,只能听从自己的直觉。
“咚咚咚”,她屈起手指,轻轻敲门。
“请进。”
是清脆的少女音。
听到这样鲜活的年轻一代的声音,她的内心燃起澎湃的情绪。
她用在颤抖的手,微一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门开了。
屋内的灯光柔和温暖,让她升起一股久违的倦意,禁不住放松了一下习惯性紧绷的神经。
她本能地飞快打量了一下周围。
空间不大,多层玻璃货架紧靠着墙壁,围了一周。
货架的每一层都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星星?形状的琉璃瓶。
瓶子与瓶子间隔了不小的空隙,大概是怕相互摩擦,珍惜的紧。
每一只瓶内都塞着一小卷牛皮纸,倒是有些像漂流瓶。
架子上也不全是琉璃瓶,还有一些小动物形状的木雕,串着玉石的各色手绳,雕花的木簪,精致的挂坠,小巧的沙漏,甚至还有毛笔、钢笔等。
不像是会摆在一起的,偏偏摆在了一起,不分类不布局,昭示着主人的随心所欲。
墙壁上挂着几只华丽的捕梦网,像是她在超市中看到的一样。
她曾经的战友的孩子开了一家超市,她在那里干了几十年售货员,直到退休,在街边卖起了卤货。
是年轻人会喜欢的,虽然她也买过。
只是这捕梦网,不捕梦。
那人啊,那些人啊,她心心念念的人啊,从来未曾入梦。
后来她才知道,她理解错了捕梦网的作用,人家是用来捕捉噩梦的。
但是,即便是捕捉噩梦,纷飞的炮火,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子弹,血淋淋的残肢,闭不上的双眼,还是不时出现在梦里。
时间可以模糊过去,却无法清除。
那些回忆,像是雨后的潮湿空气,无处寻觅,又如影随形。
不过这些捕梦网,又和超市里的不同。
具体是何处不同,她却说不出来。
收回目光,她看到房间中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毯子。
地毯上画着复杂却极具艺术感的图案。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她恍然抬眼,看向从她进门起就一直不语的人。
典雅的雕花木桌后,坐着一位少女。
黑色的短发比耳垂低下一节,没有刘海,稍短的碎发挽在而后,半扎的发尾系着一根带流苏的发带。
穿着纯白色棉质的宽袖上衣,有些民国的味道。
脖子上戴着一个简约,甚至是简单挂坠,是一颗无色渐变粉的剔透珠子。
整个人干干净净,文静不俗,带着一股书卷气。
“您好,我是解铃小店的店长,林夕。”
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抚平面前的卷轴,不温不火地对她自我介绍。
老妇人依然怀着一种无措和迷茫,礼貌回应。
“同……呃抱歉姑娘,我也不知道我为何到此处来。我分明记得,我到此处前……是,死了。”
“无妨,我会为您解惑。您先请坐。”
林夕说着,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木制椅子,微笑着说。
老妇人犹豫片刻,还是一面捋了一下腿侧稍长的衣衫下摆,一面轻轻坐下了。
书桌是宽大又极长的,因此,她与少女虽是面对面,但也隔了一定的距离。
这书桌,和玻璃货架靠的比较近,少女就像是坐在柜台里似的。
虽然是笑着,但是不见人情味儿,像是隔人远远的。
只是屋内的暖黄灯光拂过她的面颊,略略的阴影为她染上了一些平易近人。
老妇人的经历让她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对什么人都下意识带着些习惯性的警惕。
再加上莫名其妙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之中又夹杂着茫然,于是更加慎重。
一时之间,二人无言,空气中凝着静默。
那少女也不着急,稍稍歪过身子,取出一本封面枯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
书很是厚重,但当少女拿起来时却又轻飘飘了,像是一张薄薄的纸。
少女把书放在面前,又将桌角的一方砚台移过来,慢慢儿的研墨。
这墨,竟然似水般清澈。
墨香幽幽地散开,这许久不遇的味道,让老妇人感到莫名地安心。
仿佛回到年少时。
青瓦白墙的小巷,雨水滴落的屋檐,尚沾染水渍的石板路……
那道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刹那间清晰起来。
大概是因为想象的缘故,她居然可以用她糟糕的视力看清那人的衣领。
他衣领处,绣着含苞待放的腊梅一朵。
所有的防备,理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这不寻常是肯定的。
“无妨,我会为您解惑。”
少女的话在耳边回响。
一次奇遇,或许,是转机。
相信吧,相信一次,就一次。
她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思索着。
看着少女将手中的毛笔饱蘸了墨,老妇人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试探着开口道:
“姑娘,你说的解铃小店……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