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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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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麦生从没去想过祝家庄的墙有多长、多高、多厚。他所在意的只有绵延无尽的高墙的某一处,那儿有扇灰扑扑的小木门,是他平日出入祝家庄的通道。



    他今天也是把腿迈进了那道门里。招福管事没了,延祚管事也去了,但他并不茫然,一个祝家庄的庄丁,能做的选择是十分有限的。他会回到他平时住的地方,等人发落。不管来的人是主子、管事、门客、武师还是其他他尚不知晓的身份,总之听候发落就是了。



    一步迈进,天旋地转。



    麦生平日里能察觉出人们像石头一样坠向阴曹的情景,但那情景毕竟只出于他自己的想象,而他大字不识,所知也极为有限,能作出的想象十分贫乏。但当他迈进门里的那一刻,虽然眼前一黑,脑中一空,他却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了阴曹地府的存在,整个人向着不知何方的幽冥急坠而去。



    祝家庄似乎已不是那个他熟悉的祝家庄了。



    麦生是被一阵隐隐的磬声震醒的。所谓的“醒”,只是一丝不成形的念头像刺穿冻土的春芽般探进他脑子里,让他能稍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是感觉不到周围是什么地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这位小友,倒是有几分仙缘。”一个声音在麦生脑海中响起。



    “父亲这会儿高兴了?这次作法之前你还不舍得让我用你的符。”清澈的少女声音。



    “你的功力进境如何,我一动念便能知晓。犯得着你加了那么多张祈灵符来炫耀你修为大进?简直胡闹。”



    “初凝这次是真鲁莽了。”另一个中年男子声音,“祈灵符在仙家是寻常之物,但凡夫俗子哪里经受得起你用那么多符去折腾。桃灼原上两大家族这次损失不小,于我们而言也称得上是竭泽而渔、自讨苦吃。但也正因为初凝这一番胡闹,法阵威力大增,虽然折损人口,但也发现了这身具仙缘之人。”



    “韦叔说的是啊,咱们小隐庄的道场,就只有桃灼原上两家的庄园、加上散在狐狸河边的几个小村子。居然能出一个仙缘人,真是托了姑娘的福。”那少女得意起来。



    “人醒了。”当和事佬的中年男子及时止住话头。麦生只觉得脑中隐隐的磬声越发鲜明。微小的震颤从意识最深处生发,水波一般荡漾开去。随着震颤的荡漾,麦生渐渐感觉出了自己的头和四肢,呼吸也有力起来。他知道自己已有了睁眼的力气,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睁眼。眼前的景象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敢去想象,他甚至想连自己的耳朵也紧紧闭上。



    “醒得这样快,确实是好根骨。”那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话音一落,麦生只觉一股气劲迎面撞来,活泼泼地挤开他周身毛孔,鱼儿入水般钻入他体内。他不由自主“啊”的一声大叫,浑身骨头像是一瞬间都轻了几两,等他回过神来,眼睛已睁开了。



    他整个人呈斜卧状悬在半空,所在处是一间大屋子,屋子里没有一件家具,当然也没有磬。只有三个人,两人席地而坐,一人席地而跪。



    是三个男人。麦生知道其中一位之前一直没有说话,如果他说了话,麦生一定能分辨出他的声音,因为他是祝家庄的小主子,家主嫡出的三少爷,祝文耀。



    其余两人面带微笑看着他,祝文耀依旧跪着一动不动,麦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没死。



    “你叫什么名字?”那位父亲问他。



    “麦生。”



    “姓麦?”



    “我……我没姓……不……我姓祝的。”



    “你不姓祝了。”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麦生看不见她在哪里,但不敢转头,也不敢转身子。“你要姓,就跟我们姓,姓叶。”



    “你怎么不让他跟着你韦叔姓?”她的父亲打断她,“你家里亲戚都有姓什么的?”



    麦生张了张嘴,他过日子浑浑噩噩的,连自己已过世老娘的姓名都搞不清楚。



    “你的亲戚里,有没有姓叶的?”少女声音逼问道。



    麦生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少女反应极快,又问他,“你敢不敢保证,你所有的亲族里,从你始祖爷爷一辈到你自己,中间这么多辈人,没有一个姓叶的?”



    麦生马上摇头,他不敢保证的事情多了去了,谁要是敢信一个最下级的小庄丁的保证,谁就是一流的蠢人。



    “那就是有了。”少女说话飞快,“你就随你姓叶的亲戚,也姓叶吧。”



    那中年人笑了:“叶麦生,你就是我们小隐庄的弟子了。”



    “叶麦生?那也叫名字?名字要一并改了。”少女不依不饶,“你是因为我做法用多了祈灵符,才和小隐庄结缘,你就叫叶祈灵吧。”



    “什么名字,小隐庄又不去盗墓。”她父亲笑了,“小友今番脱去肉体凡胎,超拔出尘,踏入仙道,不如就叫叶归云吧。”



    麦生张了张嘴,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他看向跪在一边的祝三公子,他麦生——现在叫叶归云了——可是他祝家庄的奴才,发卖出去也该值十两银子的。三公子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那走吧。”那位父亲站起来,手一招,悬在半空的叶归云就像被线拴住似的跟着他飘去。



    “祝文耀,你现在是祝家庄的大主子了。”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叶归云依旧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三公子依旧跪着,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闻言浑身颤了一颤,依旧没抬头,叶归云想看看他脸上的神色。



    一行人走开了几步,祝文耀似乎终于从无形的千钧重压下解脱出来,涩声说道:“桃灼原遭时疫侵染,人畜死伤无数。家父家母年老体弱,不幸染疫,虽得阖庄上下尽力服侍,终究福薄,驾鹤归去。二老去后,服侍过他们的家人也相继染疫。我庄遭逢此劫,幸得小隐庄叶真人、韦真人宅心仁厚,不以凡俗之人为草芥,以大法力驱散时疫,救死扶伤。我庄上下阖感恩德。”



    祝文耀这篇言语像是在肚子里背熟了再念出来的,虽然声音滞涩,念得倒流利。叶归云神思渐复,也明白过来祝家这回是遇上了他此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高得不得了的高人,这帮高人杀伤祝家庄不少人命,偏偏说他有仙缘,金口一开,给他换了名字也换了胎骨,祝家庄连个屁也不敢放,反而还编了一篇时疫害人的言语对外搪塞。



    “你倒是精乖。”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家里还供着叶真人和韦真人的长生牌位,我还没看呢……哎哎,父亲等我,我不看了。”